「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喘著粗氣,瞪眼望著喬希的母親。她站在我的面前,像兇悍的母虎一般,鐵了心要保護她的兒子,不讓他再看到那個像個懦夫一樣發訊息說再也不想見到他的女人。肯奇塔•帕迪拉穿著最好的裙子,身邊站著喬希的弟弟妹妹,還有他的外公與表親們,所有人臉上都充滿了敵意。
「我……我來給他送行。」
「你不配見我兒子!」
我退縮了,因為我知道不管如何懇求,肯奇塔都不會讓我過去。在喬希出征以後,我曾找過他母親詢問他在哪個部隊,以便能夠寫信給他,請求他的原諒。肯奇塔•帕迪拉不屑地告訴我如果喬希死在那裡,那都是我的錯,因為喬希心懷死志。
「你是對的,你是對的。」我止不住地抽泣著,過去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說,「我配不上他!但是求你了!我必須告訴他別走那條路!」
我從來沒有給喬希寄過信,就算我寄信,他也會讓郵局原封不動地退還,簽上「不在此基地」。他是個富有激情的、忠誠的軍人,他太自矜,不願向那個在出徵前夜拋棄他的女人低頭。
我的某些行為彷彿觸動了她,肯奇塔退到一旁,但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棕色的眼睛裡滿是指責。
「你傷了他的心!」
我點了點頭,無法辯駁。
市政廳的鐘聲開始響起,沉重而不詳。一下。兩下。
「求你了!」我尖聲喊,「我得告訴他別從那條路走!」
肯奇塔指著一列身著綠色軍裝計程車兵隊伍的隊尾,他們身邊有一隊由警察組成的儀仗隊,警署就在這個廣場上。許多警察本身就是退伍軍人,而喬希也希望有一天能夠加入他們。我拔腿狂奔,強行衝過警察的佇列。
「喬希!」我瘋狂地揮著手大喊,「喬希!」
因為集訓,他的頭髮剪短了,臉龐也愈發消瘦,我幾乎沒能從隊尾的三個人中認出他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不顧指揮官的大吼,離開了隊伍。他看起來更加壯碩了,肩膀也更加寬闊,彷彿在集訓學會了如何承擔起世界的重量。
當我投入他的懷抱時,鐘塔發出嗡嗡的鳴響,鐘聲悠揚而沉重。
「別走那條路,千萬別走那條路。」我哭喊,「哦,天哪,喬希!求你別走那條路,不然你會死的。」
喬希低頭看著我,臉上有一抹疑惑。我擔心他會推開我,但他卻展顏微笑。
「寶貝,你是來送我的嗎?」
鐘塔停止了午時的鳴響。我希望時間凝滯於此刻,喬希仍能活生生地在我的臂彎裡,溫暖而充滿實感,一如從前那般英俊。
「我很抱歉。」我摩挲著他的臉說,「我愛你。我太害怕了,所以我怕你遇到更好的人。我不該聽從父母的話。」
手裡的表響了起來,我心慌意亂。鐘樓的時間快了一分鐘,不過當「兀爾德」報過午時,我與喬希共度的時光就要結束了。
喬希擁抱著我,他的胸膛因激動而起伏著。他的眼睛在陽光下因淚水而閃閃發亮。
「我沒想到你會來。」
他俯身親吻我,但當他的唇觸碰到我的時,手錶響了第十二下。他從我的雙臂中漸漸消失。我試圖抓住他,不顧一切地抱緊他,但他已不在那裡,因為他只存在於過去,而此刻已是現在。人群消失了,市長消失了,帶他去異國他鄉馬革裹屍的那兩輛巴士也消失了。只剩我獨自站在廣場中央,雙手保持著環抱的姿勢,環抱著六個星期前就已經逝去的幽魂。
我奮力地轉過頭,放聲大哭,因為事情沒有發生任何改變。我能做的只是好好地道別。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警署前,坐在臺階上低聲啜泣。一對情侶談笑著從我身邊走過,那個女人的冬衣下穿著一條白色短裙,男人則穿著西裝,隆重得像是要去市政廳登記結婚。
一名警察走到我的身邊,問我怎麼了。我謊稱自己在冰上跌了一跤,因為現在的天氣已不再是我像個懦夫般躲在宿舍裡那樣的晴朗春日,而是過了整整一年。如果喬希沒有走上那條路葬身異鄉,他將會在今天回到故土。
警察搭了把手把我拉了起來,告誡我小心地上的薄冰。我瞥了一眼鐘樓,上面顯示現在是下午5點25分。我向鐘錶匠承諾過會在手錶重置前回去。至少現在我能做的是,回到店裡,重新拿回喬希的手錶。
我耷拉著肩膀,步履沉重地走過梅里馬克大街,心裡清楚地知道,在現在這條時間線,下波塔基特運河橋不會擋住我的去路。
譯註:傑克·凱魯亞克是一位美國作家,父母都是移民。他主要作品包括長篇小說《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