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據說傑克•凱魯亞克就在這座城市長大,上了洛厄爾高中,馬薩諸塞大學洛厄爾分校還給他追授了學位。喬希將凱魯亞克當做移民者的典範一樣尊崇。儘管喬希並不是個文人,他也經常給我讀《在路上》的選段。喬希報名參加後備軍官訓練營是因為他想看看更大的世界,他的家庭所能提供的資源有限,唯一的方法就是參軍。

在我們交往的時候,我刻意不去想這一切——他的愛國主義精神,他每天用於訓練的時間,他對剛從伊拉克服役回來的兩個表哥的尊崇。做著去看看世界的白日夢,很容易就忽略了現實,喬希將他生命中的六年籤給了軍隊。就算在簽字之前就認識他,我想我也無法勸阻。說到底,這是也他身上最讓我喜歡的一部分。每每跟他在一起,我總是很有安全感。

跟喬希交往後,我從那個原來只會躲在教科書後偷看的怯懦女孩,變得逐漸學會了不去隱藏自己。

國家公園管理局沿著梅里馬克運河一側建起了令人悅目的磚瓦人行道,對岸則是洛厄爾觀光鐵路。我來過這裡,喬希之前曾帶我到遊客中心看過傑克•凱魯亞克的展覽。當時他還含蓄地要我跟他一起去旅行。我立刻回答說我還有一年才畢業,他笑了,告訴我不要擔心,他會馬上開始服役,這樣就能在一年後結束「海外任期」,及時趕回來看我畢業。

在他結束基礎訓練前,我就預感到了他會求婚。他在軍隊組建第182軍團前就暗示了這一點,同時,在他每天寫給我的信中,暗示顯得不那麼委婉了。從他的信中,我發現了喬希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需要關愛,也更加脆弱。他的這一面把我嚇壞了,因為我一直依賴於喬希的堅強。

我跳過幾塊散落的磚頭,儘量不被絆倒,呼吸變得急促而痛苦。我穿過滿是破舊建築,充斥著各式各樣奇怪名字企業的街道。這條運河把城市整齊地劃分成了兩部分。一邊是國家公園管理局建造的保障房,一直延伸到梅里馬克河那頭,是供給「那些人」居住的區域。我經過幾個年輕人身邊,他們穿著代表某個臭名昭著的亞洲幫派的衣服。我加快了速度,以免被他們逮住,儘管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太可能與我搭訕。

手錶的嘀嗒聲更加響亮了,提醒我只剩下十一分鐘。我已經浪費了四十九分鐘!在這寶貴的四十九分鐘裡,我本可以告訴喬希我很抱歉,本可以與我愛的人道別!我扶著腰,試圖用意志力克服側腹部傳來的痛楚。當喬希邀請我陪他一起進行體能訓練的時候,我總是以此為藉口不和他去跑步。

老天,他是多麼英俊啊!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有著暗色的頭髮和更為深沉的眼眸。他的皮膚是橄欖色的,笑起來就像陽光照亮了房間。就是這個微笑,吸引了藏在聽後備軍官宣講會人群后的我。我好奇為什麼身穿制服的男子會突然出現在校園裡。離開的時候,我絆倒了,書掉到了地上,而這個後備軍官訓練營中最英俊的男孩過來幫我撿起了書。這是我第一次敢於用微笑回應這樣一個高大性感的男人。他開始追求我後,我花了很長時間來說服自己,他對我的心意是真誠的。

「他只是為了拿到綠卡。」當我終於坦白自己正與一個波多黎各男孩交往時,我的父親說,「他會娶你,然後會在拿到綠卡的那一刻離婚。」

「但波多黎各是美國的託管領土。」我在心底吶喊,「他不需要綠卡就能留下來。」

「他是個外國人!」

「喬希生下來就是美國公民,與你我沒有不同!」

「他的父親是個囚犯!」

「他從來沒見過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在喬希兩歲時就帶他離開波多黎各來到這裡,以此來擺脫父親對他的壞影響。」

「他母親有三個孩子,每個孩子的父親還都是不同的人。」

「她丈夫虐待她,又不是她的錯。她跟他們離婚了,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

在我心裡,肯奇塔•帕迪拉是一隻母老虎。一個不會束手無策看著自己孩子受苦的單身母親,與我的母親完全不同。為什麼,噢,到底是為什麼,即使我早就知道他們會說這些可怕的話,卻還去徵詢他們的意見?

「如果跟他結婚,你的餘生就要靠政府救濟才能過日子。」

我抽噎著加快了腳步,為自己沒有勇氣在喬希參加新兵訓練營後離開他們而感到後悔。我太寂寞了,所以我回了家,告訴父母我愛上了一個剛從大學畢業,即將參軍的波多黎各男孩。

他們並不在乎我說的關於喬希的一切。沒有人比他更努力了。他不僅在學業上取得了好成績,還兼職為我買下了金手錶。他在後備訓練營提升了職銜,這成為他直通大學的門票。當他參加新兵訓練時,曾自豪地寫信給我,告訴我多虧了後備軍官訓練營,他已經被提升為少尉了。一個少尉的薪水足以支撐一個家庭的開銷。

可是喬希不在那兒了,他去參加基礎訓練了,所以我只能縮回那個讓自己感到安全的小殼裡。當他給我發資訊告訴我他只剩一天時間處理自己的私事時,我卻躲在家裡,徵詢家人的意見。並不是父親潑的冷水促使我做出了決斷,而是母親輕柔的話語擊中了我內心深處的恐懼。

「他讓你跟他結婚,讓你等著他。等到他回來以後,他就會甩了你,找條件更好的人。」

我手中的懷錶嘀嗒作響,「更好的,更好的,更好的」。喬希不曾配不上我,只是我內心深深地恐懼自己配不上他!

當意識到可能來不及了的時候,淚水順著我的面頰滑落。

「去你的!」我對心裡的幽靈說,「這次,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

我把裝著將近二十公斤重教科書的背包扔在了地上。在遠處,我可以看到標誌著四個內戰士兵墳墓的花崗岩方尖碑,還能看到市政廳和正在舉行的第182軍團出征阿富汗歡送儀式。

汗水順著我的後背流下,我到達了梅里馬克大街,飛奔著穿過路燈,無暇關心自己是否闖了紅燈。汽車急剎住向我鳴笛示警,但我依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衝過了梅里馬克運河上的最後一座橋,急切地想趕到市政廣場。

洛厄爾市政廳出現了,像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精靈城堡。它有著銀色的花崗岩雕飾,是棟哥特式和羅馬復興風格的建築。在其頂端有一座鐘塔,巨大的黑色指標指向了11點53分。我開始感到驚慌,但鐘塔的時間比懷錶的時間要快一分鐘。還剩八分鐘。我還有八分鐘時間來尋找活著的喬希。

我喘著氣跑過方尖碑,看到了上面握著勝利花環的青銅天使。她和藹的臉給了我希望,預示著我離目標越來越近。七分鐘。我快要到了。

奧查德大街上到處都是車,兩輛橄欖綠的巴士擋住了我的視線。這就是即將把喬希從我身邊帶走的巴士。我從這兩輛車的間隙穿了過去,穿過廣場上擁擠的人群。市長為軍人們壯行的發言響徹雲霄。聚在廣場上的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少數族裔,他們大多都身著盛裝,比參加孩子的畢業典禮還要隆重。

「讓我過去!」我叫喊著,完全不顧儀態,也顧不了被我推倒的人們。我所要做的就是告訴喬希不要從那條路走,剩下的事我們可以等到一年後他安然無恙地歸來時再說。

一個陰影聳立在我面前,狠狠地推搡我的胸口,迫使我後退。我大吃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