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本性,無論自己的處境多麼糟糕,總是會去尋找那些更加不幸的人,然後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說:「看吧,我過得還行。」
如果你是個文明人,就會對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報以同情,然而如果你的境況比較拮据,那麼就會找些人來嘲弄。在我家裡,這兩種情況兼而有之。
「把你的豌豆吃乾淨,在印度還有很多沒飯吃的窮人呢。」我母親喜歡這麼說。
但若是真要把豌豆施捨給窮人——給他們發救濟糧票的時候,父親就會高喊,「讓那些懶蛋們自己去找個工作!」然後他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謾罵,說「那些傢伙」是如何「竊取」他的稅金的。
至於我嘛。我會閉緊嘴巴。即使自己並不認同。
我們家倒是不太對黑人抱有種族歧視,至少我的父母不這樣。就連他們這樣的人都在社交中充分意識到了,當今社會已經不再容忍這種偏見。但是其他弱勢群體就成了易受攻擊的目標,我的童年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歧視之辭,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在我遇見喬希後,他們腦子裡所有的偏見一下子全都給點燃了。
喬希是拿著美國後備軍官訓練營的獎學金入讀馬薩諸塞大學洛厄爾分校的,當他畢業之後,需要在美國國民警衛隊裡服役六年。他住在「馬卡姆主教」政府保障房裡,由單親媽媽撫養長大。他的家庭集合了一切我父親所憎惡的東西——領救濟金、低收入,然而最壞的莫過於喬希出生在波多黎各。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自己從不公開與他的關係。我本能地覺察到,家人會阻止我與他的交往,而當他們這麼做時,我並沒有勇氣讓他們全都閉嘴滾蛋。
我沿著傑克遜街匆匆前行,兩側矗立的紅磚工廠在路面投下陰影,讓整條街看上去就像是一道長長的磚石峽谷。工廠中的一部分已經被改造成了公寓,但是入住率很低。因為城裡的公寓太多,而能夠為住戶們提供就業機會的公司又太少。現在,這裡住著柬埔寨人、寮國人、越南人,還有西班牙裔、牙買加人和海地人。這裡並不是政府的保障房,事實上在廣告中它們都被稱為「豪華公寓」。但是當我指給父親看的時候,他輕蔑地表示它們根本不配。
至於我嘛。我覺得這些房子都很漂亮。紅磚牆能夠給人以某種安全感。
運河街大橋曾經很小,最近剛重建過,負責維護這座橋的公司就在那邊的紅磚房子裡。這座橋橫跨過漢密爾頓運河——一條河水流速緩慢,一頭是死水的運河,它是整個大運河體系中的一部分,曾經用於運轉阿普爾頓工廠的水力渦輪。我匆匆過橋,穿過旁邊的停車場。正如那個建築工所說,在運河街的一端有座高大的白色建築,它的左邊是一條不起眼的小道,旁邊掛著「不準擅入」的標識。
我望向未及清理的雪堤與地上覆蓋著的冰雪。若不是看到那些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經結了冰的腳印,我簡直不能相信這裡竟然會有一條路。我匆匆走過「不準擅入」的標識,希望沒人會來找麻煩。
「請等一下,小姐!」
我回過頭,瞥見了一個穿著藍色制服的男人正快步走來,那是維修工或保安的制服。我加快了速度,鐵了心要越過這座橋。
「小姐!請站住!這裡是私人用地!」
我差點兒滑倒在雪地上,但馬上站穩了身子轉向他。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彷彿自己正在反抗某個權威人物。
「求您了!我得從這兒走。」
「我不能讓你走這條路。」保安說,「這裡不安全。橋沒有維護好。」
懷錶的嘀嗒聲變得更響了,提醒著我已經浪費了一小時中的很大一部分時間。如果我聽他的,就很可能來不及送喬希上巴士。我突然跑了起來,下定了決心,這一次無論什麼都不能阻擋我去為喬希送行。
保安在我身後大喊了幾聲,但他並沒有追上來,這讓我鬆了口氣。一個混凝土路障攔在了那條坑坑窪窪的荒路上,但它根本構不成障礙,而且從上面大量的塗鴉可以看出,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經常往這裡走。我跨過路障,慶幸這裡至少有足夠的陽光照射,化去冰雪露出了地面。
這條路越來越不平坦,路面也開始有了破損,但是正如那個建築工說的,前方有座破破爛爛的橋橫跨在下波塔基特運河之上。我的左邊有個因水閘而形成的人工小瀑布,將波塔基特運河分成了三條支流。在遠處的下游我可以望見中央大街橋正在施工,顯得支離破碎的。我在這座城市住了三年,卻完全不知道這條小路的存在。若不是有很多碎玻璃的話,這條小瀑布看起來應該會很美。
意識到附近還有別人的時候,我的心跳加快了。
「嗨,美女!」五個年輕人衝我喊著,他們全都穿著花花綠綠的運動夾克,不知這是不是一個幫會的標誌。
「來陪我們玩玩嗎?」
他們看上去像是少年,也許正翹了課,但是這夥人中最年長的那一個正盯著我的胯部看,流露出粗野而飢渴的眼神,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那傢伙不是個少年!我低下了頭,決定不去看橋邊的情況。
「喂……別這樣嘛,美女!」一個少年向我逼近說,「我們只不過是想表示一下友好。」
我要麼回到那個有保安的安全地帶去,重新選一條安全的路線,要麼闖過去,到達有喬希在等著我的市政廳。我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全程都低著頭。他們發出噓聲,喊著「小妞」,但所幸沒有追上來。在趕路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大笑著,用西班牙語討論要是能弄到個白妞該有多好。
橋另一邊的路面十分粗糙,堆滿了垃圾、碎玻璃和髒兮兮的尿布,野草在破碎的人行道上瘋長,還好這裡再沒有人渣出現。這條小路為我節約了時間——我拼了命也想要的時間。
我看了眼早先列印出來的用來指示珠寶店的地圖。這條小路沒有標在地圖上,但我能看到通往達頓街的停車場就在前面。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已經繞了太遠的路,即使拼命追趕,也可能無法在時間結束之前趕得上。
我小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