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掏出小小的白色表盒,上面用花哨的字型印著店家的名字。鐘錶匠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很好。」鐘錶匠說,「我很樂意免費幫你檢修。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喬希。喬希·帕迪拉。」

鐘錶匠步履蹣跚地走進了房間角落的一間小隔間裡,我第一次注意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一根三腳杖上。他在一排排木頭抽屜裡翻找著。

「你剛才是說喬舒亞嗎?」鐘錶匠問。

「喬希。」我回答,「這是波多黎各拼法。」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降低了聲音,我自己聽也覺得我的話裡帶著沒由來的偏見和冒犯。

鐘錶匠翻翻找找了一番,找出一個黃色的小卡片。

「找到了。」鐘錶匠說,「喬希·帕迪拉。洛厄爾埃克區南街198號。」

「是的。」我輕聲說。一陣羞愧的潮紅爬上我的臉頰。他知道嗎?鐘錶匠知道這是「馬卡姆主教」政府保障房的地址嗎?

鐘錶匠把卡片放在我面前的玻璃上,蹣跚地後退了一步,在旁邊放下一個只能剛好裝進一塊表的牛皮紙小信封,接著開始用藍色的粗筆填寫一張新的客戶記錄卡,落筆出奇平穩,完全不像個年邁的老人。

「你叫什麼名字,姑娘?」他問。

沒等我回答,他就徑自寫了下來:瑪麗·奧康納。

「這是我的名字。」我輕聲說。他到底知道多少?

「地址呢?」

我給了他宿舍的地址。

鐘錶匠又草草寫下了幾行字。他寫的時候我瞥了眼記著喬希資訊的黃色卡片。他花了389美元為我買了這塊寶路華手錶。先付50美元訂金,剩下的分期每週付20美元,直到付滿為止。他買表的那天是正向我表白的第二天,卡片上最後的支付日期是他帶我吃晚餐問我能不能做他女朋友的前一天。

我沒心情再看下去,便移開了視線。

「我們5點關門,不過我應該5點半才走。」鐘錶匠說,「5點半前回店裡找我。如果我走了就明天再過來吧。我至少應該能找出問題點。」

他從信封上撕下帶著編號的黃色回執單給我。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如果今晚修不好,我能不能先拿回去,等到你準備好修理的零件以後再拿過來?」

鐘錶匠仔細地琢磨著我的話。

「最近街對面有家中國餐館的餛飩湯很好喝。」鐘錶匠說,「一片面包加上一碗湯只用2.25美元。你可以去那裡舒服地坐著等,免得受寒。」

我真的有這麼容易被看穿嗎?應該是的。大概是我跟喬希的關係讓他給我貼上了「下層階級」的標籤。

「謝謝。」我輕聲說。

鐘錶匠蹣跚地向後走去,將喬希的黃色卡片放回了資料夾裡。他突然停住了,拿出另一張卡片。

「我記得這個年輕人。」鐘錶匠說,「一年前他寫信給我,又預約購買第二個東西。他每週都匯了款給我,但是之後卻沒有過來拿。」

我忽然感覺到彷彿被人從飛機上拋下,整個屋子離視線越來越遠。

「他本該什麼時候來取?」我問。

「最後一筆錢該是在去年3月1日付清的。」鐘錶匠說,「差不多就是一年前的今天。」

我的胃一陣抽搐,儘管這幾周來幾乎水米未進。那天正是我跟他分手的日子。那天我對他閉門不見。那天我發簡訊告訴他聚少離多已經讓兩人的感情舉步維艱,我不想再跟無法留在我身邊愛我的人糾纏不清。

「我找找看把它放到哪兒去了。」鐘錶匠說,「只剩20美元就結清了,所以我沒把它放回庫存裡。」

「不!」我想要對他大吼,「我不想看這東西!」但是我沒有,因為我想證實自己的懷疑。

鐘錶匠蹣跚著往店裡面的房間走去。透過牆上的方孔,我看得到他在那裝滿了各種你能想象出的手錶部件的小房間裡翻找著。他旋開保險箱的時候,我強壓下奪門而逃的衝動。

鐘錶匠蹣跚地走了出來,將一個黑色的小方盒放在灰色的天鵝絨巾上。視線裡整個世界彷彿都離我遠去了。

「他對你評價很高。」鐘錶匠說,「每週他寄錢來的時候,都給我寫了一封信,跟我說你的事。」

「那些信你還留著嗎?」我問道,眼眶裡溢滿了淚水

「在某個地方吧。」鐘錶匠指著剛出來的小房間,說,「你看,我喜歡儲存東西。你永遠不知道你拋棄的東西什麼時候會變得特別重要。」

我拿起盒子,顫抖地輕撫著表面的黑色天鵝絨。跟我的手錶盒一樣,盒子上也印著「馬丁珠寶店」。我開啟盒子,下定決心瞭解真相。

看到喬希買的禮物時,我差點喘不過氣來。不是我以為的訂婚戒指,而是一對金婚戒。我拿起戒指仔細察看。戒指內部用小巧的花體字刻上了我們倆的名字。

我啜泣了一聲,關上蓋子,把它放回到櫃檯上。

「他出了什麼事嗎?」鐘錶匠問,「他說他永遠都會給你最好的。」

我被這個可怕的真相扼住了喉嚨,胸口不停地起伏著。

「他死了。」我輕聲說,「六週前死在了阿富汗。」

譯註:詩蔻蒂是北歐神話中掌管命運的諾倫三女神之一,主宰「未來」。

譯註:薇兒丹蒂是北歐神話中掌管命運的諾倫三女神之一,主宰「現在」。

譯註:兀爾德是北歐神話中掌管命運的諾倫三女神之一,主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