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錶停在了下午3點57分,星期三,1月29日。這原本是普通的一天,我滿懷憂慮,擔心自己是否來得及穿過橫跨兩條河流的龐大校園,趕到圖書館去為學期報告做調研。憂慮僅僅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快沒有時間了,與失落感或壓倒性的恐懼感都沒有關係,因為這兩種感情一直充斥在我到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意識到牆上的鐘正向前走動的時候,我一定已經看了二十幾次手錶了。可是,腕上的這塊手錶卻依然停在了下午3點57分。
當城市巴士搖搖晃晃地經過矗立在寄宿公寓公園前的紡織廠時,我看向了窗外。這些紡織廠如同一座巨大的、由紅磚砌成的城堡。一處森綠色的帳篷式建築被覆著白雪,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從格架上垂落的冰柱精緻而美麗,閃爍著晶瑩的微光,宛如天使的淚滴。喬希曾帶我去那兒聽過一場音樂會——眾多免費音樂會中的一場。那時候天氣還很暖和,可以坐在露天。我在胸口攥緊了拳頭,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向另一側的窗戶,假裝對市立中學感興趣,以免那個坐在過道對面的乾癟越南老頭認為我在盯著他看。
巴士轉了個彎,經過一排三層樓高的寄宿公寓。它們的外觀顯得與城市格格不入,內部已變成了店面和辦公場所。在工業革命時期,整整一代女性拋下了她們的農場,來到紡織廠工作,正如今日,年輕人捨棄了他們生長的小鎮,入讀這所跨坐在河流上的州立大學。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那些沿河而立的巨大磚石建築裡都在進行著生產。唯一與往昔不同的是,現在這裡紡織的是構建高科技的經緯線——技術、科學以及工程。
我擺弄著手錶,提醒自己曾作出的決定是明智的。我來到這座城市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是為了逃離母親陷入的那個困境——早早結婚並生育了過多的孩子。我是一個優等生,有著半工半讀的紮實背景。我年僅二十二歲,還有一生要去大展宏圖。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選擇正確的道路竟令人如此痛苦?
我在沃爾沃斯大樓前下了車。在馬薩諸塞大學洛厄爾分校的整整四年中,這裡都不曾有過沃爾沃斯百貨商店。街道上堵滿了不耐煩的司機,他們急著回去和家人團聚。巴士開走了,留下我站在市中心的雪堆中。天色已晚,市裡的商店都開始關門了。漸漸黯淡的陽光照耀著一口綠色的大鐘,它坐落於一根青銅柱子的頂端,黝黑的指標指向3點45分。只剩十二分鐘了,不!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轉過身加快腳步,一邊擰著手錶,一邊將大衣釦至脖頸處。
我走上中央大街,除冰化雪的岩鹽在靴子下嘎吱作響。走到下波塔基特運河的時候,我差點兒仰面滑倒。一大堆浮冰從橋下漂過,將橋上半化的雪凝成了一層不易看清的危險的薄冰。我緊緊抓住了簡單漆過的欄杆,感謝城市在冬天到來之前就建好了這座新橋,讓我的行程得以縮短幾公里。在一座由單行道、兩條河流,以及水渠網構建的城市裡,所有的距離都不是以直線計算的,而是取決於在通過最近的橋樑之前要走多遠。
距離地圖助手(mapquest)標出的目的地還有五個街區,路上盡是些破落的小商販。儘管被搭訕了好幾次,我依然低著頭,因為恐懼的目光接觸可能會招致暴力襲擊。一座帶有黑色復折式屋頂的四層磚樓優雅地坐落在中央大街和米德爾賽克斯街交匯的拐角處,呈現出一個陰柔的弧形。我從手提袋中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盒子,讀出上面陰柔的燙金文字——「馬丁珠寶店」。就是這個地方!這裡。喬希在這裡給我買了那塊手錶。
就像洛厄爾國家歷史公園裡的眾多店面一樣,這座房子被裝飾成維多利亞時代的華麗復古風,中等厚度的玻璃櫥窗鑲著黑色的原木邊框。其中一個櫥窗上立著塊「退休打折」的標牌。標牌下面還有個不起眼的小牌子,上面寫著「鐘錶維修」,這正是我要找的。
我推開門,鈴兒撞得清脆響,我畏縮了一下。看起來這家店原來應該是這棟樓的大廳,方方正正的玻璃陳列櫃沿著外牆擺開。其中三個玻璃櫃是空的,剩下的兩個則整齊地擺放著手鐲和珠寶。東西之間的間隙很大,讓人有一種商品數量比實際上要多的錯覺。
一個白髮的高個子男人倚著櫃檯,正專心地聽一個時不時打著手勢的女人說話。從她又黑又直的頭髮和濃重的口音可以辨別出她是個東南亞人,可能是柬埔寨人,也可能是越南人。鐘錶匠的眼鏡上夾了個單片眼鏡,鏡片下的目光凝視著某個讓那女人如此激動的東西。
我瞥了眼手錶。像過去的六週那樣,它精緻的金色指標依然停在下午3點57分。鐘錶匠和我對上眼,打了個手勢表示等他接待完這個客戶後就馬上招呼我。我勉強微笑了一下,示意他我會等著。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身形乾瘦,穿著細條紋襯衫,打著領帶。他可能已經70多歲了,也許都80多了。不,他至少有90歲了。這位鐘錶匠身上籠罩著不會隨時間消逝的優雅氣質。不一會兒,我便放棄了猜測他年齡的想法。
我倚著一個空玻璃櫃,環視整間店,想看看有沒有我能買得起的東西。不行,我的每一分錢都得用來交大學的學費,這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逃出樊籠。我沒錢隨隨便便買金銀珠寶。我轉了轉自己那壞了的表的錶帶。這塊寶路華金錶可能比我曾擁有的任何珠寶都昂貴。鐘錶匠背後有個靠著牆的手錶展示架,不過庫存零零星星。因為手錶是個實在的禮物,又半價出售,所以理所當然是顧客購買的首選。
喬希花了多少錢給我買這塊表呢?
不。這不重要。他花了多少錢也改變不了我曾經做過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修表,我無法忍受任由它停在下午3點57分。
柬埔寨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大,但聽起來不像是在發脾氣。如果她的口音沒那麼濃厚,我可能還會偷聽一下。但是我窺探人家的隱私幹嗎?我向後靠著玻璃櫃,玻璃輕微地響了一下,我嚇了一跳,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撞倒了。讓我吃驚的是,我剛才以為是空的三個玻璃櫃上有三個鐘形玻璃罩。玻璃罩前面擺著一個小牌子,上面整齊地寫著一行陰柔的花體字:
——想贏得一小時的時間嗎?請徵詢店主——
每個玻璃罩裡都擺放著一塊精美的手錶,奢華絢爛,無與倫比。第一塊是銀色的腕錶,或者更像是鉑金材質,表上有一個液晶屏顯示著時間、日期、年份、時區、秒錶和經緯度。像掛瓷娃娃般,表被掛在一個細窄的平臺上。我瞥了眼廠家的名字,字型很古老,幾乎難以辨認:詩蔻蒂。我從沒聽過這牌子。可能是日本產的?
第二塊表跟我帶的基本一樣,錶帶鑲著金和銀,還有一種顏色看上去像是銅。表的指標是復古風,還有一些小錶盤,像第一塊表那樣顯示著日期、年份、時區、秒錶和經緯度。它的錶殼上刻著廠家的名字:薇兒丹蒂。
第三塊表是個用粗金鍊掛著的懷錶,19世紀的常見款式,看起來是純金,用來保護玻璃的可開合表蓋上雕刻著華麗的花紋。像前兩塊表一樣,它也顯示了日期、時間、時區、秒錶和經緯度。錶殼上醒目地刻著廠家的名字:兀兒德。
我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早在19世紀的時候就有官方時區和經緯度嗎?要麼有,要麼這表就是贗品。這三塊表看起來都無比昂貴,可是我怎麼也找不到標價。我想放在玻璃罩裡應該是為了防止有人順手牽羊。
柬埔寨女人終於談完了她那筆不知道是什麼的生意。鐘錶匠和她握手道別。我低頭假裝在看別的東西,透過眼睫毛瞄著她經過身邊。儘管她跟典型的亞洲女移民一樣面相沉穩內斂,但是從她眼角的笑紋裡看得出她挺滿意的。她把一個小巧的金色物件放進包裡,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後推開掛著風鈴的店門走了出去。
鐘錶匠熱情地對我微笑。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姑娘?」
我走上前,脫下了手錶。手錶離開我溫暖的身體時,我有種衣不蔽體的感覺。
「我的手錶停了。」腦海裡只蹦出這幾個字。
「你需要換個新電池嗎?」
「我試過了。」我說,「試了三次。還是在三家不同的店裡。」
鐘錶匠從我伸出的手指上拿走手錶。手錶離開手的時候,我竟有種失措感,努力剋制著把它抓回來然後朝他喊不許任何人碰它的衝動。他溫柔地把表放到一條灰色的天鵝絨方巾上,從一個箱子裡掏出把細長的撬底刀。這六週來我已經是第四次看到這塊表被如此開膛破肚了,每每想到都讓我幾欲乾嘔。
鐘錶匠滑下他的單片眼鏡,仔細檢視錶的內臟。
「它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走的?」鐘錶匠問。
「下午3點57分。」我說,「1月29號,星期三。」
鐘錶匠抬起頭,滿是好奇地睜大藍色的眼睛看著我。這眼睛似乎應該屬於更年輕的男人,與他蒼老的外表完全不相符。我等著他發問,但他只是一直在等我接下來說些什麼。
「那天我剛上完最後一堂課。」我告訴他說,「我看錶的時候發現它停了。我試過找其他錶店修理,可每家都說需要送到別的地方去修。他們說你是這裡唯一一個自己修表的人。」
鐘錶匠仔細地聽著我講話。
「你有六週這麼長的時間沒用手錶了。」鐘錶匠說,「尤其你還是個得看錶趕時間上課的學生。你為什麼不直接把表放在他們店裡修呢?送去維修加上送回來的時間也就一週不到。」
我摩挲著手腕上空缺的位置,嘴唇顫抖了起來。
「因為我不想讓它離開我。」
鐘錶匠拿起手錶端詳著內部結構。他的手很平穩,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平穩。
「表面上看不出什麼毛病。」他說,「手錶得在我這裡放一段時間,直到我拆開它然後查出哪裡有問題。」
「多少天?」我問道,眼眶裡泛起了淚花。
鐘錶匠露出一個同情的表情。
「現在快關門了。」他說,「但是每年這個時候我女兒一般都會晚些來接我。不如你先去喝杯咖啡,讓我看看還有什麼辦法?至少我能用這段時間估算出修理手錶的費用。」
我點點頭感激鐘錶匠的理解。
「我,呃,我想這塊表還在保修期?」我問。
「這要看情況。」鐘錶匠說,「你是在哪裡買的表?」
「我男朋……呃……我朋友在你店裡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