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開啟攝像頭。」他一邊說，一邊把電腦放在老人腿上。

詹妮抬頭看看多莉絲。她直愣愣地看著阿蘭的眼睛，嘴巴半張著。詹妮問她是否準備好了，她立刻點頭。

當阿蘭看到病床上瘦削的多莉絲時，一下子跳了起來。

「哦，多莉絲。」他喘著氣，聲音裡充滿了哀傷。他伸出顫抖的手，好像想摸摸她。

他們倆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詹妮在螢幕後面迫切地點頭，還打著手勢，想讓多莉絲開口說話。最後，阿蘭打破了沉默。

「我從來沒有忘記你，多莉絲。」淚水從他凹陷的臉頰滾下。

多莉絲伸手去摸詹妮掛在她脖子上的項鍊盒。她想把它開啟，但顫抖的手指實在沒有力氣。詹妮幫她開啟，多莉絲把裡面的照片遞給阿蘭。他眯著眼看清楚，然後大聲笑起來。

「巴黎。」他喃喃地說。

「那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她剛一開口，眼眶便噙滿了淚水，「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你依然那麼美。」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幾個月。你……」她的喉嚨卡住了，眼睛失了神，轉向一邊。詹妮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手腕上，摸她的脈搏。很弱。多莉絲的臉色又蒼白了。

「我到處找你。」她終於又發出聲來。

「我也到處找你。我給你寫信了。」

「發生了什麼？你在哪兒？」

「戰後我留在巴黎，待了好多年。」

多莉絲擦擦眼睛：「你妻子呢？」

「她難產死了，孩子也死了。我後來又結了婚，但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我到處找你，我去了紐約，我寫了很多信。最後，我實在找不到。你去哪兒了？這麼多年，你都在哪兒？」

「我為了你離開了紐約，去了歐洲。我本想去巴黎，但我到歐洲時法國仍然在打仗，那時候很艱難。最後我回到了瑞典，在斯德哥爾摩。」

「我從未停止對你的思念。我想念我們一起吃晚餐，一起散步……還有一起開車去普羅旺斯的時光。」

多莉絲靜靜地聽，幸福地回憶著。詹妮看到她臉上的喜悅，不禁溼了眼眶。突然間，多莉絲的眼神恢復了生機。她顫巍巍地向阿蘭飛吻，接著說：

「星空下的那個夜晚，你還記得嗎？多麼美妙的夜晚！」

「我把你從時裝秀拐走那次。」

「啊哈，你並沒有拐走我。你耐心地等到我結束，都在城堡外面的草地上睡著了。你記得嗎？我把你吻醒了。」

「記得。我記得我和你一起走過的每一步。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光。」

多莉絲的聲音又變得虛弱、傷心：「你在紐約傷透了我的心。如果你那樣愛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別無選擇，親愛的。因為你，我才去了歐洲。」

「什麼意思？你說你是因為戰爭才去的？你丟下了我！」

「我逃走了。當我知道你就在同一座城市時，我沒法再看我妻子的眼睛。我無法剋制地想你。所以我逃走了，離開你們倆。」

他們靜靜地看著對方。背景裡，威利在清嗓子。詹妮湊過來看他是不是也在鏡頭裡，但螢幕上只有阿蘭。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顆紅心。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還活著。」多莉絲微笑著對螢幕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去接住她。

「哦，我的愛人。」他喃喃地說。

「你好遠，你為什麼在這麼遠的地方？」多莉絲吸著鼻子，「我真希望自己能最後一次在你懷裡，希望你能擁抱我，吻我。」

「我不敢相信你這麼多年都在項鍊盒裡存著我的照片。如果我知道……我們本可以……我們本該……哦，多莉絲……我們本該生好多孩子，幸福地在一起。」他用手捂住臉，垂下頭，但又努力直起來，含淚笑著，手指仍然蓋住了臉。「我們會在天堂見面的，我的愛人。我會在那兒照顧你的。我愛你，多莉絲。從我第一次見你開始的每一天，我都愛你。在我心裡，始終是我們，我們一直在一起。」

阿蘭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迴響。多莉絲頭靠著枕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睛睜著。她試著說話，但喉嚨似乎被堵住了，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音。

詹妮坐在螢幕後面，擦乾眼淚。她探身向前，來到鏡頭裡。

「阿蘭，你好。對不起，她太虛弱了，她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我可以的。」多莉絲終於重新發出聲來。

「你睡吧，我的愛人，我會在這兒看著你睡著。你還是那麼美，和我記憶中的一樣。你是最美的。」

「你也和以前一樣，滿嘴大話。」多莉絲疲憊地笑了。

「對你而言，再大的讚美也不為過。沒有什麼比你更美了，從來都沒有。」

「我一直愛著你，阿蘭。一直，每一年，每一天，每個小時。我們一直在一起。」

「我也一直愛著你，我會一直愛下去。」

多莉絲笑了，她睡著時嘴角還帶著笑。阿蘭靜靜地看著她，淚水從他的臉頰滾下來，他也不再去擦。

「我相信你們明天可以再聊。」詹妮又回到鏡頭裡。

「不，不，請你別關。求你了。我想再看她一會兒。」

詹妮衝他笑了，含著淚，心痛地笑了。「我把電腦開著，你想關的時候隨時可以關。我理解，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