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是因為疼痛,不是因為噁心,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對家人的思念,而是因為被遺忘的記憶不停地冒出來,一個接一個地來打擾她,都是她一直壓制的記憶,它們使她在斯德哥爾摩寂靜的黑夜裡輾轉難眠。終於,因為腦袋裡的思緒太多,她從蒂拉身邊爬起來,走到廚房的餐桌邊坐下,裹著一條毛毯,下巴支在光溜溜的膝蓋上。多莉絲寫的東西就在她面前,關於她人生的故事。她開始讀起來,找尋美好的記憶,但她的注意力沒法集中,字母都擠到了一起。她突然看不懂瑞典文了。

她所有最糟糕的記憶都是英文的,都來自美國。瑞典代表著安全。多莉絲代表著愛。當她們需要她時,她就來了,需要她待多久,她就待多久。有必要的話,她可以待上好幾個月,即使在艾麗斯從戒毒中心出來之後。多莉絲代表著正常的生活。對一個從未經歷過正常生活,只是從朋友們的生活目睹一二的孩子來說,正常就是一個人最美好的狀態了。午餐盒裡的三明治,提醒她帶上健身包和作業,簽好字的需要交給老師的表格,長髮中的兩條髮辮,乾淨的衣服,還有盛在真正的餐盤裡的熱乎乎的食物。

只有她和母親時,生活則恰恰相反。她天天穿著破舊不堪的衣服去上學。她還記得有一雙鞋的鞋底有一個很大的洞,她總是把那隻腳拖在後面,怕朋友們看見她的髒襪子,嘲笑她。這使得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半跳著一樣,甚至到今天有時還能看出來。

多莉絲跟她說媽媽快要回來的那些夜晚總是最難熬的,她總是焦慮不已。多莉絲總是向她保證會再待上一陣子,她也總是說到做到。多莉絲總是信守諾言。多好的多莉絲,讓人感到踏實。

她重新回到床上,在蒂拉軟軟暖暖的小身子旁邊躺下。她輕撫她淺色的髮絲,擦去粘在枕頭上的鼻涕。小傢伙鼻塞,沒法用鼻子呼吸。她認為,她得搞點滴鼻液來,於是又爬起來,走到衛生間。她在多莉絲的東西中翻來翻去,找到了髮膠、定型液、發膜。她知道多莉絲總是很在意髮型,每天都要梳頭至少一百下。詹妮第一次見她時,她的頭髮仍然又長又密,深金色的頭髮中閃爍著幾根銀絲。她從來不染髮,而是讓頭髮自然變白。現在,她的頭髮已經成了銀白色,很稀疏,而且剪短了,詹妮覺得她一定很討厭現在的短髮。她已經把滴鼻液忘得一乾二淨,她拿起定型液、捲髮器和發膜,把它們都放進了盥洗袋。

多莉絲不應該難看地死去,她一直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詹妮翻她的化妝品,找到了眼影、鏽紅色的腮紅,還有粉和口紅。她立刻來了精神,開始找衣櫃裡的衣服。多莉絲不能穿著醫院的白色病號服死去,那衣服總是往下滑,露出她褶皺的白皮膚。衣櫃裡那些普通的日常裝也不行。衣架上掛滿了黑灰色的衣服,缺少色彩。她得給她買一條新裙子,要時髦的、快樂的。黃色,綠色,或者粉色。又漂亮又舒適的。

裙子。

她寫在便條上,也放進盥洗袋。

等她終於爬上床時,已經凌晨四點了。路燈發出微弱的光,從百葉窗和窗戶之間的縫隙中照進來。她閉上眼睛,又回到了在紐約的青春時代。傷心的她身邊不再是蒂拉,而是多莉絲,撫慰著她,愛著她,在她害怕時輕撫她的頭髮,讓她感到安全,讓她睡著。她輕輕哼起多莉絲常唱給她的歌:

「夏日裡,生活容易過得好。魚兒跳,棉花長得高……」

不被愛。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她被愛著。多莉絲在那兒,多莉絲才是重要的人。她繼續哼著,聲音越來越輕,終於沉沉地睡去。

a.艾麗斯·安德森

每次她從戒毒中心回來,都面色紅潤,換了新發型和髮色的頭髮梳得乾淨整齊。她帶回來一堆禮物,有玩具、衣服還有泰迪熊,但你從不看她一眼。你躲在我的身後,緊緊抱住我的大腿。她沒法走進你,她也不會走近你。你們倆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等你長大了,你會關上門,或是跟朋友們一起玩。但她真的努力了,我希望你能記得美好的時光。當她在工作日做了三道菜的正餐,請你最要好的朋友們來吃晚餐時,或是當她熬了一整夜為你縫製萬聖節的服裝時——那件橘色的螃蟹服,爪子裡塞滿了棉花。當你拎著盛糖果的小桶走在小區裡時,你特別自豪,儘管你幾乎走不動,因為衣服太重了,你站不穩,摔倒了好幾次。假如我有當時的照片或是影片,你的孩子一定很想看看。

艾麗斯和我們家其他人都不一樣,不像我母親,也不像你的姥姥艾格尼絲。或許她脆弱的一面來自她父親的母親,克里斯蒂娜生性焦慮。我從來都不太理解艾麗斯脆弱的那一面,我通常只會教她要振作。我經常生她的氣,尤其是當她冒出愚蠢的想法時,比如為了賺錢去當妓女,或是把你送給別人領養。她只有需要錢或是想讓我留下時才會說這些。這一招一般都很管用,因為我會留下來。我當然會留下來,為了你。你還記得那個夏天,她決定剃光頭髮,要解放自己嗎?她不顧我們的反對,真的把頭髮剃光了。還有一段時間,她會光著身子在家裡走來走去,說這樣就能成長為自由的靈魂。是啊,我的天,她有好多奇怪的想法!

但她可能接著就會突然遇上一個男人,全身心圍著他。如果他是音樂家,她就會迷上音樂;如果他是律師,她就會突然穿得很正式。她信奉上帝,她信佛,她是無神論者,只要她當時覺得對,她就信。

你記得我跟你說的這些嗎,詹妮?你就在那兒,你看到了這一切。我們不瞭解她。你不瞭解,我也不瞭解。估計她自己也不瞭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