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從一個貼著五顏六色標籤的玻璃罐裡挖出嬰兒食品——肉汁和土豆,這是有機食品。蒂拉嘴邊沾滿了醬汁,詹妮在她吃的間隙用勺子幫她刮乾淨。小傢伙嚼得很香,她指著勺子,手在空中揮舞。詹妮搖搖頭,把勺子抽回去。「我們得快點。快吃,快吃。」她用小寶寶的語氣輕輕說,一邊把勺子遞到女兒嘴邊。蒂拉伸出雙臂,迅速閉上嘴巴,開始抓勺子,大聲地哭鬧。當嗚咽變成刺耳的尖叫時,鄰桌的人投來惱怒的目光。詹妮沒辦法,只好把勺子給蒂拉。小傢伙立刻安靜了,開始用勺子打盤子,把醬汁濺得到處都是,惹得鄰桌又怒目而視。詹妮想,算了吧,至少她沒有哭,於是用餐巾紙把桌上的一片狼藉擦乾淨。
「媽媽馬上就回來。」她起身跑向櫃檯,買了一個三明治,還不停地回頭看坐在高腳椅上的女兒。她一邊往回走,一邊啃了兩口乾麵包。她頓了頓,讓瑞典火腿的味道在口中擴散。她的腦海裡湧起了回憶,多莉絲經常給她做這種三明治帶到學校,那是她的午餐盒裡第一次有真正的三明治。在那之前,她只能帶餅乾或曲奇,有時就是一兩個蘋果。
詹妮清楚地記得她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那時她才四歲,正緊緊裹著毯子坐在紅色沙發的一角,盯著忽閃忽閃的電視。多莉絲敲了門,沒打招呼便踏進她們亂成一團的家。她的媽媽在廚房的地毯上睡著了,嘴角還流著口水。她的裙子幾乎蓋不住一半的大腿,她的緊身褲在膝蓋下面的部分已經撕裂。小詹妮看到她摔倒,一股已經幹掉的血跡表明她被劃傷了。
詹妮渾身打了個冷戰,讓人恐懼的回憶又回來了。她還記得,這個英文帶著口音的奇怪的老太太進來時,她很害怕,本能地往後退。她以為多莉絲是社會保障管理局的人,要把她帶走,她媽媽拿這個嚇唬過她很多次。她把毯子拉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張臉,撥出來的氣把毯子都潤溼了。接著,多莉絲看到了艾麗斯。她把她側過來,打電話叫了救護車。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愛撫著艾麗斯的額頭。冰冷的夜裡,當兩位強壯的醫護人員把艾麗斯抬走後,多莉絲挨著詹妮在沙發上坐下。詹妮緊張得頭髮都汗溼了,心跳得飛快,她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脈搏都在跳動。多莉絲在哭泣,眼淚使她看上去不那麼危險了。詹妮的牙齒打著冷戰,她直直地看著前面,渾身發抖,止不住地發抖。多莉絲溫柔地用一隻溫暖的手包住她的下巴,另一隻手輕撫她的背。她安撫她,一直說著「沒事了」「沒事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就像一段旋律。她們像那樣坐了好幾個小時,多莉絲並沒有急於跟她講話。那晚,詹妮躺在多莉絲的大腿上睡著了,多莉絲溫暖的手放在她的臉頰上。
「砰」的一聲響,將詹妮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蒂拉把玻璃罐扔到了地上,她自己滿臉滿身都是食物。詹妮把她的上衣脫掉,用乾淨的一面把她的小臉擦乾淨,扔進盥洗袋,然後拿出一件乾淨的衣服。蒂拉已經把黏糊糊的小手按在了自己圓滾滾的肚子上,滿意地研究著土豆泥在肚皮上形成的圖案,又用手拍拍肚子,想把食物在白白的皮膚上抹開。
「哦,不,蒂拉。我們得快點,快,快。」她用溼巾把小傢伙的肚子、脖子、臉和手擦乾淨,然後把半裸著的女兒抱進嬰兒車,把乾淨的上衣放在一旁,顧不上桌上的狼藉,迅速推著車走了。她得趕緊回到多莉絲那兒,她還想聽她講更多的故事。她想在她去世前聽她講完。她小跑著穿過走廊,幾乎是急轉彎衝進了門。
「你當時怎麼能那麼及時地出現?」
多莉絲醒了,驚訝地睜開眼睛,她輕輕地揉揉眼睛。蒂拉大聲打著噴嚏,哼哼唧唧。詹妮手忙腳亂地給她穿上乾淨的上衣,眼睛卻一直看著多莉絲。
「是誰給你打的電話?就是你救了我媽媽,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怎麼會知道呢?」
「是……」她清清喉嚨,卻說不出話。詹妮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幫她喝了幾口。
「是她打的電話。」多莉絲接著說。
「我媽媽?」
「對,我好幾年沒見她了,從你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沒見過。她有時會給我寫信,我不時地會給她打電話。那時候電話費很貴,她很少接。」
「她打電話時說了什麼?是什麼使你去了美國?」
「親愛的……」
「告訴我。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她已經死了。我想知道真相。」
「她說她想把你送走。」
「把我送走?送給誰?」
「隨便。她說她想開車到新澤西的富人區,把你放在人行道上,她說無論如何都比跟著她好。」
「或許她想得對。在我的記憶中,控制我生活的是她的藥物,而不是她。無論怎樣都會比那樣更好。」
「我立刻就來了,當天晚上就從斯德哥爾摩上了飛機。」
「如果……」
「是啊,如果……」
「如果她當時死了,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是的,我想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艾麗斯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已經受不了了。」
「多虧了你,她才活了下來。」
「都是時間趕得巧。」在這片黑暗的回憶中,多莉絲輕輕捏詹妮的手,想表示她在開玩笑。
「我打算一晚上都玩‘如果’的遊戲。」
「如果我從來沒有見到你。」
「不,這我沒法想象,即使是遊戲也不行。多莉絲,你得在。要是沒有你,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了。」
她淚如泉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