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能幫我拿點水嗎?」多莉絲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玻璃杯。詹妮幫她拿穩,多莉絲把手放在詹妮的手腕上,把水杯遞到嘴邊。

「你還想喝點別的嗎?可口可樂?蘇打水?果汁?」

「葡萄酒?」多莉絲淘氣地擠擠眼。

「葡萄酒?你想喝葡萄酒嗎?」

多莉絲點點頭。詹妮笑了。

「好的,當然可以。白的還是紅的?」

「桃紅葡萄酒。要涼的。」

「好的,我來搞定。得要一會兒,但你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還要草莓。」

「草莓。還要別的嗎?巧克力?」

多莉絲點點頭,她想笑一笑,但是嘴唇不太配合,只有她的上唇向上動了一點,露出一點牙齒,像在做鬼臉一樣。她呼吸很吃力,每喘一口氣,胸部都呼呼地響。她看上去比昨天疲憊很多。詹妮俯下身,用臉頰去貼多莉絲的臉。

「我很快就回來。」她輕聲說,心裡想著:千萬別在我離開的時候死去,求你了,千萬別死。

她一路小跑,穿過泥濘的小路,跑向摩爾比中心的棕色建築。她們經過水坑時,蒂拉就指著輪子濺起的水花咯咯地笑。詹妮感覺到雨水已經浸溼了自己的皮靴,她的整個腳周圍已經出現了一圈深色的波浪線,這樣的鞋底對瑞典的天氣來說太薄了,這雙靴子要報廢了,她忘了噴防水噴霧。

到了超市,她才發現這裡並不賣酒,只有國營的酒行才可以。她罵了一句,趕快往那裡趕。她對瑞典有很深的感情,這裡是她的祖母和曾祖母成長的地方,是她心中完美的國度,但她在這個國家的時間太短了。她嘆了口氣,在酒行的服務檯旁邊坐下。五分鐘後,一位穿著綠色格紋襯衫的男人走了過來。

「你好!需要幫忙嗎?」

「你好!是的,我想買兩瓶桃紅葡萄酒,要好一點的。」她說。他點點頭,帶她來到貨架前。他滔滔不絕地給了很多建議,又問她是要搭配什麼食物。

「沒有食物,只是巧克力和草莓。」她不耐煩地說。

「啊哈,那樣的話,或許你想要起泡酒?或者……」

「不,就要普通的桃紅葡萄酒。」她打斷了他,「就選一個你自己會買的吧。」她幾乎要咆哮:快點給我拿瓶桃紅葡萄酒!但她剋制住了。他拿出兩瓶來,她禮貌地笑笑。他剛一走開,她看到貨架下面另外一種更有名的牌子,便偷偷地換掉。

「你們賣酒杯嗎?」她一邊把美國護照遞過去,一邊問收銀員。

那個女人搖搖頭:「去超市看看吧,那兒一定有塑膠杯。」

詹妮嘆口氣,又返回超市。真是太麻煩了。

回醫院的路上,嬰兒車三次陷在了爛泥裡,等她終於回到病房時,已經跑得渾身發熱,臉都紅了。蒂拉睡著了。她脫下大衣,掛在嬰兒車的扶手上,這個動作碰到了袋子裡的酒瓶,它們響了一下。多莉絲醒著,她聽到這個聲音,笑了。她的嘴笑得更明顯了一點,臉色也不那麼晦暗了。

「呼,走走就熱了。」詹妮拿起一張報紙扇風,「你看上去好點了!」

「嗎啡。」多莉絲一字一頓,然後笑起來,「每次太疼的時候,他們就給我注射一點嗎啡。」

詹妮皺了皺眉頭:「你很疼嗎?哪裡?」

「這兒,那兒,到處都疼。臀部、腿、肚子,不一樣的疼,幾乎像是從身體裡面散發出來的,就好像我的整個骨架在被上千根鋒利的大頭針刺著一樣。」

「哦,多茜,聽上去好可怕!我真希望我能做點什麼!」

「就在那兒。」多莉絲得意地笑了。

「你想喝點嗎?你剛注射了嗎啡,真的可以嗎?」

多莉絲點點頭。詹妮把紫色的袋子從嬰兒車下面拿出來。她把兩瓶酒都放在桌子上,把空袋子壓扁。

「沒關係,反正我要死了。」

「不。我不想再聽到你那樣說。」詹妮咬住嘴唇,忍住淚水。

「親愛的,我再也下不了床了。你知道吧?你懂嗎?」

詹妮麻木地點頭,在床邊坐下,緊挨著多莉絲。多莉絲也向她靠近,想靠著她。當她移動腿時,她的臉稍稍擰了一下。

「用了嗎啡還疼嗎?」

「動的時候會疼。咱們聊點別的吧,我已經煩透了病痛。跟我講講威利吧,還有大衛和傑克,還有你們的家。」

「好啊。不過首先,咱們乾杯。」她把桃紅色的液體倒進兩個塑膠杯,這是她在超市裡找到的最接近葡萄酒杯的東西了。然後她摁下按鈕,使床頭抬高。多莉絲稍微往下滑了一點,詹妮把手放在她頸後,幫她把頭微微抬起,把杯子遞到她嘴邊。多莉絲大聲地喝了一點點。

「像是普羅旺斯的夏夜。」她輕聲說著,閉上了眼睛。

「普羅旺斯?你去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