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去過很多次。我住在巴黎的時候經常去,那兒的葡萄園裡經常有派對。」

詹妮遞給她一隻大大的紅草莓。「那兒漂亮嗎?」

多莉絲嘆口氣:「美極了。」

「我昨晚讀到你在巴黎的經歷,這些真的都是寫給我的嗎?」

「是的,我不想帶著所有的回憶一起死去。一想到所有的回憶跟我一起逝去,我就很痛苦。」

「那時的普羅旺斯是什麼樣?那些派對什麼樣?你和誰去的?」

「哦,很讓人激動。去的都是名流:作家、藝術家、設計師。每個人都穿得漂亮極了,超出你的想象。那時的服裝材質跟現在不同,很有光澤,質感很好。我們的派對在鄉下,但每個人穿得都好像要去參加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一樣。高跟鞋、珍珠項鍊、巨大的鑽石,還有沙沙響的絲綢裙。」

詹妮笑了。

「你是模特!你懂這些!難怪你從來不會對我的工作感到印象深刻。但你以前為什麼從來不提呢,多茜?我不記得你曾提起過!」

「對,我可能是沒提過。但我已經寫給你了,所以你都知道了。畢竟這是漫長人生中一段很短的經歷,就像曇花一現。誰會相信眼前這個老太太曾經是個模特呢?況且,我最後又做回了本行,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管家。」

「再跟我講講,我全都想聽。你在那些派對上都穿什麼?」

「我穿的不是普通的衣服,都是精品。我去那兒的任務就是向世人展示那些服裝,讓大家為之驚歎。」

「哇,聽起來好激動!多莉絲,我真希望我早點知道這些。我一直欽慕你的美麗,所以我並不驚訝,我也不覺得其他人會驚訝。小時候,我一直希望自己長大後能像你那樣,你還記得嗎?」

多莉絲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臉,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戰前的生活比較容易,而且年輕貌美時總是更容易。很多東西你都不需要花錢。」

「我能看出來。」詹妮大聲笑起來,扯了扯自己脖子上的皮膚,「這是怎麼了?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皺巴巴的中年婦女?」

「噓,別傻了。別那樣說你自己。你依然年輕漂亮,而且你至少還剩下一半的人生。」

詹妮看著她,若有所思。

「你有那時候的照片嗎?」

「只有幾張,我離開巴黎時沒能帶走太多,僅有的照片存在衣櫃裡的幾個鐵盒裡。」

「是嗎?」

「應該是,在我的衣服下面。很舊的生鏽的鐵盒。它們跟著我走過了半個地球,飽經風霜。其中一個曾經是巧克力盒,是阿蘭給我的,所以我一直捨不得扔掉。因為他,我才喜歡把回憶都存在鐵盒裡。」

「我今晚找找。好激動!如果我能找到照片,明天就帶過來,這樣你就可以跟我講講裡面的每一個人。你想再吃一個草莓嗎?」

蒂拉嗚咽著,揮著小手,她的嗚咽很快變成了大發脾氣,詹妮抱起女兒,緊緊抱住她的小身子,親吻她的臉頰,一上一下地抖動來安撫她。

「她可能是餓了,我得帶她去樓下的餐廳。我們很快就回來。你休息一會兒,待會再繼續跟我講巴黎。」

多莉絲點點頭,但她的眼睛很疲憊,詹妮還沒轉身,她的眼皮已經耷拉了下來。詹妮抱著蒂拉,看了她一會兒。多莉絲身上蓋著醫院的淺黃色毛毯,瘦小得像一隻鳥。她稀疏的灰白頭髮被壓扁了,髮絲之間的頭皮也成了光禿禿的白色。一直伴隨她的美貌已經逝去了。詹妮忍住想擁抱她的衝動,迅速向餐廳走去。別死,請不要在我不在的時候死去,她又一次在心裡說。

n.格斯塔·尼爾森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完美主義者,他的專注力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強的,幾近瘋狂。他作畫時,可以連續幾個星期都在同一塊畫布前。在那期間,他是不能被打擾的。他不吃東西,也不說話,把全部精力投入一塊塊油彩和它們所構成的圖案裡,彷彿全身心投入了一場熱烈的愛情。他總是說,他對此無能為力,他只是跟著感覺在走,讓靈感把畫畫出來。

「畫畫的並不是我。當我看到完成的作品時,自己也常常很驚訝。那些畫就那麼來了,就好像有人在操控一樣。」每次我問他,他都這麼說。

我經常遠遠地看他。儘管有評論家打擊他,但他仍然保持著自己的創造力,這讓我感到驚歎。有些有錢又熱愛藝術的人聲稱自己懂他,買他的畫,讓他免於捱餓。

我們的巴黎夢成了巴斯圖街上這間公寓的內飾。畫室的牆上滿是巴黎——這座我們鍾愛的城市的影像,有些是他自己畫的,有些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有些是我寄給他的明信片。我們常常談論這座我們都思念的城市,他仍然想回去。我們幻想著有一天能一起回去。

1945年,當戰爭結束時,我們和所有人一樣,去國王街慶祝。格斯塔並不喜歡湊熱鬧,但他不想錯過那個時刻。他舉著法國國旗,我舉著瑞典國旗。戰爭終於結束,人們都幸福極了,大家又笑,又唱,一邊喊一邊向天空拋撒彩紙。

「多莉絲,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可以走了,我們終於可以走了。」格斯塔從未這樣大聲地笑,他向天空揮舞法國的三色旗。他常常對未來充滿悲觀和懷疑,現在終於有了希望。

「靈感,親愛的,我需要重新找到靈感。靈感在那兒,不在這裡。」他眉飛色舞,又想到了蒙馬特的藝術家朋友們。

但我們一直沒有錢。年輕時說走就走的勇氣也一去不復返了。巴黎始終是一個夢。和所有失去的愛情一樣,留在心裡的最終會變成特別嚮往的。在某種程度上,我很高興他沒能回到巴黎。他可能將無法承受失望,他將會認識到他的靈感並不像想象的那樣與某個特定的地方緊密相連,而是在他自己的身體裡,他得將它找出來,發揮作用,無論這個過程多麼痛苦、多麼艱難,而且需要不停地重複。

那時,巴黎就像關於過去的陰雲,始終縈繞在我們心頭,我們覺得巴黎的一切都更好。事實上,直到現在,這片雲仍然在那裡。在傢俱裡,在法文書裡,在畫裡。巴黎抓住了我們倆的靈魂。

我經常在格斯塔心情好時,用法語跟他交談。他會的單詞不多,我試著教他一些。他很喜歡這樣。

「總有一天我們會去的,多莉絲。你和我。」他反覆說,即使在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不可能後,仍然在說。

我總是點點頭。點頭,微笑。

「是的,總有一天,格斯塔。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