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還好,別擔心,快餐總是有的。上帝保佑美國。」

「我會盡快回去。我愛你。」

「快回來吧。你不在,什麼都不對勁。我也愛你,向多茜問好。」

詹妮偷偷看了一眼多莉絲的病房,她看到多莉絲的身子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她醒了,我得過去了。」她輕聲向家中的愛人告別,向正在痛苦中等待死神的人走去。

j.保羅·瓊斯已逝

我躺了好幾天,也可能是好幾個星期。我看著天花板,讓時間過去,感受著激素給身體帶來的變化:我的胸部漲奶,我的子宮在緩慢收縮。終於,我煩了。我沒有立刻下去找保羅,而是開始探尋這個閣樓,檢視藏在這裡的箱子和櫃子。櫥櫃是鎖著的,但我下定決心哪天要開啟它。我發現一隻裝滿花花綠綠的玩具車的大盆。櫃子內側有淡淡的用紅色粉筆畫的線條,畫得七繞八拐,只有小孩子才會那樣畫。玩具車上滿是凹痕,油漆也已經剝落了。我把每輛車都拿出來,在地板上排成一排,彷彿它們要在這凹凸不平的木地板上賽跑。這個孩子現在在哪兒?我翻遍了所有的箱子,在其中一個箱子裡,我發現了一些疊好的裙子,用粗糙的綠色魚線紮成了捆。我好奇這些是誰的裙子,這個女人怎麼樣了?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好奇心促使我下樓去。我爬下樓梯時,肚子發緊。我的肚子仍然很大,我的後背仍然跟懷孕的最後幾個星期時一樣疼。保羅看到我,笑了,他甚至說他想我了。他讓我在餐桌旁坐下,給我熱了點湯,遞給我一片乾麵包。但當我問他那些玩具車是誰的時,他嘴唇緊閉,搖搖頭。他不想告訴我,或許他不能告訴我,誰知道別人在承受什麼樣的痛苦呢?我沒有再問,卻開始幻想這個女人和這個孩子。我給他們起名字,想象他們的模樣。我在一本舊的練習冊上,寫下他們的性格、他們的經歷,當我開始在晚上跟他們聊天時,我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我給格斯塔寫信,向他求助。兩週後,他的回信便到了郵局。他說他擔心了好一陣子,好奇我怎麼沒給他寫信。現在我終於可以去跟他在一起了。他在信封裡寫了一個名字和地址,他給了一位朋友的朋友一幅畫,以此作為交換,讓我乘一艘貨船回家。幾天以後,我離開了保羅的小屋。他的眼裡含著淚水,我看到他濃密的鬍子下,他的下巴在顫抖,我看到他咬住了嘴唇。我想,直到那時,我才真正瞭解保羅。我們在一起的兩年裡,他很少直視我的眼睛。那時,我終於知道了原因。告別是痛苦的。

保羅和我通訊了好多年。我從未停止過關心他。那個遁世者住在自己的回憶裡。他去世時,我去了英國,把他埋在盛著愛犬洛克斯骨灰的甕旁邊,洛克斯早他幾年去世。只有三個人參加了他的葬禮:神父,離他的住處最近的鄰居,還有我。

n.格斯塔·尼爾森

我們的重逢和格斯塔在信中構想的一模一樣。水手們把繩子拋上岸,碼頭工人們抓住繩子,繞在系船柱上,鐵製的舷梯被開啟,通向坑窪不平的人行道。天空下著小雨,格斯塔站在碼頭上,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我走向他。我已經不再年輕漂亮,完全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我沒有一件完好的衣服,沒有一雙好鞋。我的頭髮直直的,歲月在我的臉上留下了印記,我的皮膚粗糙又晦暗。儘管如此,他依然伸出雙臂,我毫不猶豫地撲進他懷裡。

「哦,多莉絲!你終於回來了!」他輕聲說著,緊緊地擁抱我。

「是啊,好久了,親愛的格斯塔。」我抽著鼻子。

他笑了。他退後一步,雙手握住我的肩。

「讓我看看你。」

我擦乾眼淚,猶豫地看著他的眼睛。這已經足夠喚回我們的友誼了。突然,我感到自己又變回了那個十三歲的女孩,而他則是那個失意的畫家。

「你有皺紋了。」他大笑起來,用手指輕撫我眼周的皮膚。

「你也是個老頭了。」我也嘲笑他,把手放在他圓圓的肚子上。他笑了。

「我需要一個更好的管家。」

「我需要一份工作。」

「所以,你說呢?」

我仍然抓著我的行李袋,裡面是我僅存的回憶。

「我們開始嗎?你哪天可以上班?」

我抬頭笑了。

「現在怎麼樣?」

「現在很好。」

他再次伸出雙臂,我們擁抱,這一回更像是親密的工作夥伴。然後我們一起走上南城的小山坡,走到巴斯圖街。當我看到街道遠處夫人的房子時,我感到心裡受了一擊。我小心地走近它,站在外面看門上的名字。

「現在住在這兒的是一個年輕的家庭,他們有四個孩子,每天大喊大叫,跑來跑去,讓樓下的戈蘭很是苦惱。他說他們快把他逼瘋了。」

我點點頭,沒有回答,伸手去摸我常拉的把手。我回憶著自己第一次把手放在上面的場景……

「好了,我們回家吧,你得吃點東西。」格斯塔把手放在我肩上。我點點頭。

門廳瀰漫著松節油和灰塵的氣味。他的畫在牆邊排成了長排。松木地板上有濺出來的顏料,客廳的傢俱被蓋上了白色的床單,廚房裡滿是髒盤子和飛舞的蒼蠅。

「你需要一個管家。」

「我告訴過你了。」

「現在你有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工作,我並不總是好脾氣。」

「我知道。」

「我還需要絕對的謹慎,關於……」

「我不會影響你的私生活。」

「很好。」

「我們有錢嗎?」

「不多。」

「我睡哪兒?」

他指給我女僕的小房間,裡面有一張床,一個書桌,還有一個衣帽間。裡面有女性雜誌,女人的氣息。我轉頭詫異地看他。

「她們一發現就會辭職……」

他從未說過「同性戀」這個詞,我們也從未談論過。每當他的夜間伴侶來訪時,我就會在耳朵裡塞上棉花,免得聽到他們的呻吟。白天,他就是我的朋友格斯塔,我做我的事,他做他的事,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如果他心情好,我們會聊一會兒天。有時聊藝術,有時聊政治。我們的關係從來不像是主人和女僕。對他來說,我就是多莉絲,是他多年前的舊友,如今終於重逢。

一天晚上,我給他看我在保羅家寫的小故事。

是關於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的。他仔細地讀,不時還把同一頁讀上兩遍。

當他終於開口時,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驚訝:「這真是你寫的嗎?」

「是啊,寫得不好嗎?」

「多莉絲,你很有才華。你有文字方面的天賦,我一直這麼說。你要好好利用這一點。」

格斯塔給我買了一本練習冊,我開始天天寫,寫短篇故事。短篇最適合我,我沒有精力去構思更長的東西。我的故事幫我們換來了更多的食物,我把它們賣給女性雜誌,只要是關於愛和熱情的,那些雜誌就買。那樣的東西有市場。愛,愛情,幸福的結局。我們坐在格斯塔的深藍色絲絨沙發上,為我想出的陳詞濫調哈哈大笑。我們這兩個被生活磨鍊的人,嘲笑著那些相信皆大歡喜的人。

譯者注:此處疑為作者或瑞典—英文譯者的筆誤,書中另外幾次提到格斯塔家的沙發都是深紫色,不應該是深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