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總是說我應該放鬆一點。很有意思。」
兩個女人會心一笑。
「有時,我會玩‘假如’的遊戲,自己都覺得好笑。」多莉絲說。
詹妮詫異地看著她。
「你知道的,假如……假如你選擇馬庫斯作為終身伴侶。你的孩子會是什麼樣?你們會住在哪兒?你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呃,可怕的想法。那樣我就不會遇到威利,也不會有現在這幾個孩子。馬庫斯和我是註定要分手的。他永遠不可能照顧好孩子們。雖然威利也不太擅長,但他屬於正常水平,而馬庫斯則太沉迷於找到最完美的牛仔褲,我甚至無法想象他的襯衫被孩子弄髒一丁點兒。」
「你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嗎?」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杳無音信。我最近曾試著在臉書上找他,但他似乎不在上面。」
「或許他也死了?」
詹妮看著多莉絲:「你並不知道阿蘭是否已經死了。」
「我從‘二戰’開始就再也沒收到過他的訊息了。你知道那是多長時間嗎?如果你問我,我覺得機率不大。」多莉絲吸了吸鼻子,摩挲著吊墜。她的手顫抖著開啟弔墜,看著放大鏡後面微笑的年輕人。她的眼裡湧出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太美好了,那些失去的愛情。」她喃喃地說。詹妮捏了捏她的手。
j.保羅·瓊斯
月復一月,我對身體裡的這個新生命充滿了反感。這個生命是醜惡種下的果子,它損耗著我的身體,我並不想讓它成為自己的一部分,但卻無能為力,它時時提醒著我它的存在。我的孩子會像他嗎?也會那樣醜惡嗎?我能夠去愛它嗎?夜裡,它動得厲害時,我會用拳頭狠狠地砸向肚子,想讓它停下來。有一次,我抓住了它的腳,死死地抓住。那次傷到了我的皮膚,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讓它很痛苦。
保羅從未和我談論過這個孩子,或是它出生以後怎麼辦。保羅是個遁世者,他一直那樣。
我們沒錢買衣服。我的衣服穿不上了,保羅就把他的借給我。後來,我用舊魚線把羊毛毯子系在胸前,裹住肚子和腿。我們沒錢買吃的,我們吃魚和蘿蔔,或是用水、麵粉和磨碎的樹皮搓成團烤出的麵包。我每天都恍恍惚惚,從家到海邊,從海邊回到餐桌,從餐桌到閣樓。
我的肚子越來越大,幹活也越來越吃力了。我的後背痛,當我彎腰去拿箱子裡的魚時,肚子會很礙事。我儘可能彎曲膝蓋,抓緊活蹦亂跳的魚,不讓它們從我的手中溜走。洛克斯幾乎對我寸步不離,但我總是沒有精力去管那隻可憐的狗。
美國似乎越來越遙遠了,巴黎則更像個虛幻的夢,斯德哥爾摩也一樣。我在床邊的櫥櫃上畫線,記下我住在保羅家的日子。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畫的線越來越多,一條又一條。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我從來沒有數過,我也並不想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但我仍然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注意到時間的流逝。炎熱過去,轉而變成潮溼的陰涼,陽光被陰雨連綿取代,綠油油的田地變成了厚厚的爛泥塘。
一天晚上,我們正在吃飯,突然,我感到渾身一陣劇痛。我喘著粗氣,又疼又怕。
我看著保羅,他正坐在我對面,嘖嘖喝著稀得像水的魚湯。
「臨產時該怎麼做?」
他抬起頭,他的臉上長著濃密的灰白色鬍鬚,經常有小塊的食物掛在上面。
「你是說,你要生了嗎?」他看著我肩頭的某一處。
「我不知道,我想是的。我們應該怎麼做?」
「讓你的身體盡其全力。我接生過很多頭小牛犢,我來幫你。去躺下來。」他衝著通向閣樓的梯子點點頭。
牛犢。我盯著他,但又一陣疼痛讓我趴到了桌子上。疼痛從我的腿直到脊柱,我疼得抓住桌子。我感到噁心,感到胃裡的湯在翻騰。
「我爬不上去了,肯定不行。」我驚恐地喘著氣。
保羅點點頭,站起身,抱來一床毛毯,鋪在壁爐前。
夜漸漸深了,接著天色漸明,然後又進入黑夜。我滿頭大汗,我呻吟,我大喊,我嘔吐,但就是生不出來。最後,疼痛消失了,一切都安靜了。保羅一直皺著眉頭坐在我身邊的搖椅上。他看上去彷彿很遙遠,很模糊。接著,他突然衝過來。他的臉是扭曲的,就像是擦亮的水壺上的映象:他的鼻子很大,而臉頰卻很瘦。
「多莉絲!喂!喂!」我無法應答,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立刻推門衝進黑夜裡。冷空氣立刻流進來,我感到無比舒暢,滿是汗水和疼痛的身體感到一陣涼爽。
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閣樓的床上。屋子裡很安靜,天已經黑了。我的肚子平靜了,但從我的肚臍向下有一道長長的刀口。我摸著上面的繃帶,可以摸到縫合的線。床頭櫃上點著一支蠟燭,保羅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只有保羅,他的懷裡沒有孩子。
「你醒了。」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眼神看著我。我用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看上去很害怕。「我以為你會死。」
「我還活著?」
他點點頭:「你要喝點水嗎?」
「發生什麼了?」
保羅搖搖頭,他的眼神滿是悲傷,嘴唇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我把雙手放在肚子上,閉上眼睛。我的身體重新屬於我了,曾經在裡面的那個生命,那個在最糟糕的時候來臨的生命,是我永遠也不想見到的。我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渾身放鬆下來,沉在粗糙的馬鬃床墊裡。
「我跑去找醫生,但他也無能為力。太晚了。」
「他救了我的命。」
「是的,他救了你。你想怎麼處理這個孩子?」
「我不想見到它。」
「你想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嗎?」
我搖搖頭:「我身體裡的不是一個孩子,我從未懷過孩子。」
但當保羅終於起身爬下梯子時,我的身體又顫抖起來。疼痛從虛弱的肚子一直延伸到我的四肢,彷彿我的身體在驅趕惡魔。保羅離開了,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