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坐在床上,一頁一頁地讀著。蒂拉在她身邊躺著,大拇指含在嘴裡,睡得正香。時不時地,她會響亮地吮上一陣子。詹妮小心地把她的大拇指拽出來,再把安撫奶嘴塞進去,但她會立刻把奶嘴吐出來,又把手伸進嘴裡。詹妮嘆了口氣,繼續讀起來。這麼多的文字,這麼多的回憶,她都一無所知。她終於困得睡著了,連臺燈也沒有關,胸前還放著一疊沒有讀完的紙。
醫院坐落在郊區,是一座龐大的灰色水泥建築,細節處用深綠色和鏽紅色點綴著。樓頂寫著幾個飄逸的白色大字「丹德醫院」。她推著嬰兒車裡的蒂拉走進入口,穿過一間玻璃房,穿著長袍的病人擠在一起一邊抽菸,一邊打著哆嗦。她在樓裡看到了更多的病人,他們都穿著白色的病號服,有的手上還打著點滴。他們的臉都是蒼白的,彷彿冰冷的冬天。舊金山此刻彷彿變得很遙遠——他們的家,大海,車流,傑克和他的青春期脾氣,大衛,威利,洗洗涮涮還有做飯。這裡只有她和蒂拉,一輛嬰兒車,一個孩子。她感到渾身充滿自由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向走廊深處走去。
「她今天有所好轉,你可以跟她說說話。不過她還是需要休息,所以最好別待太久。還有,花恐怕不能帶進去。」護士指指詹妮手中的花,搖搖頭,「過敏」。詹妮不情願地把花放下,嘆了口氣,推著車走向多莉絲的病房。當她看到床上的多莉絲時,停住了腳步。她看上去好瘦小,感覺幾乎快沒了。她的白髮像是在灰色的臉上戴了一圈光環,她的嘴唇發紫。詹妮鬆開嬰兒車,衝上去輕輕地擁抱她。
「哦,我親愛的。」多莉絲一邊開心地說,一邊拍著詹妮的背。她的手背上還固定著導液管。
「這是誰呀?」多莉絲指指嬰兒車,蒂拉正睜大眼睛坐著,嘴巴也半張著。
「啊,對了,這回她沒睡。」
詹妮把蒂拉從車裡抱出來,自己在床邊坐下,讓蒂拉坐在她的腿上。她混雜著瑞典語和英文對小女孩說:「這是多莉絲外婆,蒂拉。就是電腦裡的那位外婆,你知道吧?說‘你好’。」
「有隻蜘蛛在水管上奮力往上爬。」多莉絲對蒂拉哼兒歌。詹妮的腿上下抖動,讓蒂拉跳起來。她睏倦的小臉蛋很快便有了笑意。詹妮的腿來回搖擺,蒂拉咯咯地大聲笑起來。
「她很像你,」多莉絲伸手去抓她胖嘟嘟的腿,「你像她這麼大的時候腿也是胖乎乎的。」
她眨眨眼,笑著。
「真高興看到你還這麼幽默。」
「是的,老太太還沒死。」
「呃,別這樣說。你不能死,多茜,你不能死。」
「但我總要死的,親愛的。我的時間到了,我已經活得太久了。你看不出我有多衰老嗎?」
「請別那麼說……」詹妮閉緊眼睛,「我昨天讀了你寫給我的東西。我哭了。你想說的那些話、發生在你身上的那些事。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你看到哪裡了?」
「哦,我太累了,在巴黎那部分中間睡著了。你在那輛火車上一定很害怕。你那時那麼小,就跟傑克現在一樣大。簡直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