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以為你是男人。好吧,不管男女,都一樣。你可以待在這兒,等到身體恢復好再走。」
「我在哪兒?」我又問。
「你在英國,在桑克里德。我在捕魚,然後發現了你。」
「英國沒打仗嗎?」
「到處都在打仗。」他垂下眼睛,看著地板,「但在鄉下要好些。他們主要攻擊倫敦。夜裡我們會聽到轟炸機的聲音,我們就把所有的燈都熄滅。食物也很短缺。除了這些,生活跟平時差不多。我是去收網的時候發現你的,我把魚都扔了回去,我不想要那些魚,它們周圍全是死去的靈魂。」
那人把我的毛毯鬆了鬆,我可以活動活動胳膊了。我輕輕舒展著身體,我的腿有點疼,但可以動。狗又跑了回來,那是一隻灰色的粗毛狗,它用鼻子拱我。
「它叫洛克斯,請原諒它的冒失。我叫保羅。這個房子不大,但還有一個床墊,你可以睡在上面。條件簡陋了點,但溫暖舒適。你要去哪兒?我聽得出你不是英國人。」
我想了想,我要去哪兒呢?我不知道。斯德哥爾摩更像是遙遠的記憶,而巴黎已經成了烏托邦,恐怕只會讓我失望。
「瑞典在打仗嗎?」
「據我所知還沒有。」
「那我就去瑞典,去斯德哥爾摩。你知道我怎樣才能去那兒嗎?你有認識的人能幫我嗎?」
他悲傷地笑笑,搖搖頭。我會在他那兒待上一陣子,我想他那時就已經知道了。
j.保羅·瓊斯
這座小房子裡有個能住人的閣樓。壁爐旁有一架高高的梯子,通向屋頂上一個被封住的洞。保羅拿起一把錘子,把釘子拔了出來,我們一起爬了上去。閣樓的牆壁向內傾斜,與很粗的木頭房梁相連,只有最中間的地方能站下人。地板上滿是垃圾:一堆堆的舊報紙、舊書,一箱箱的漁網散發著海藻的味道,一個大黑箱子,還有一個手工製作的小搖馬,我們一走動便嘎吱作響。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層厚厚的蜘蛛網蒙著。
保羅一邊向我表示歉意,一邊用嘴吹著塵土和蜘蛛網,把箱子一個個摞起來,把書堆到牆角,空氣裡塵土飛揚,彷彿起了一大團灰色的雲。我開啟半圓形的窗戶,讓陽光照進來。接著,我便用肥皂水擦洗地面和牆壁。
我的床就是一張薄薄的馬鬃床墊,羊毛床罩便是我的毯子。夜裡,我經常醒著,聽遙遠的飛機轟鳴聲。對爆炸的恐懼折磨著我,我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現著船爆炸時的場景,還有被炸飛的人。我會驚恐地夢到海水都變成了血紅色,夢到死去的邁克,那個對我如此惡劣的人,仍然用眼睛瞪著我。
保羅說得對,戰爭離村民的日常生活很遙遠,但我並不是這裡唯一的不速之客。有幾個鄰居家裡收養了面色蒼白的小孩子,他們想念自己幾百英里外的父母,每晚一直哭到睡著。他們是從倫敦疏散出來的孩子。我看見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光著腳,把打結的漁網解開,在冰冷的水中刷洗地毯,小手凍得紅腫開裂,還要用瘦弱的身軀背重物。他們得幹很重的活,來換取安身之地。
我也得工作。保羅教我殺魚,取出內臟。我站在碼頭盡頭一張快要散架的灰木桌子旁,他把捕回來的魚一箱箱放在我面前,我要用鋒利的刀迅速從魚鰓上方劃開一條口子,砍掉魚頭,取出內臟,扔給海鷗。我的指尖很快就被鋒利的魚鱗刺得傷痕累累,幹到裂開。而當我抱怨時,保羅只是笑笑。
「很快它們就會變結實的。你得讓你的‘城裡手指’習慣於辛苦的工作。」
我渾身都是魚的血,這讓我感到噁心,讓我總是想到死亡。但我不再多嘴。
一天晚上,我們在屋子裡就著一根蠟燭微弱的光線吃晚飯。保羅很少在吃飯時說話。他人很好,但話不多。但此時,他突然看著我。
「你是我們當中唯一吃著這樣的食物還能發胖的人。」他舉起勺子,讓稀得像水一樣的湯汁流回碗裡。有一點湯汁濺了出來,蠟燭發出了噝噝的聲音。
「什麼意思?」
「你長胖了。你沒發現嗎?你是不是揹著我藏了食物?」
「當然沒有!」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肚子。他說得對,我確實長胖了。我的肚皮就像風中的帆一樣繃得緊緊的。
「你不會是懷孕了吧?」
我慢慢地搖搖頭。
「因為我們可不想再多養活一張嘴。」
那天夜裡,我摸著自己滾圓的肚子,即使我躺下,肚子也沒有癟下去。我太笨了。我殺魚時作嘔的感覺跟血沒有關係,我想起艾格尼絲懷孕時的痛苦。我突然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忽略的各種跡象。當我意識到這是邁克的孩子時,我直接吐在了閣樓的地板上。惡魔在我的身體裡紮了根,和我的血液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