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街上響起了汽笛聲,是詹妮叫的計程車到了。她很擔心多莉絲,她覺得自己需要立刻去醫院,不能等到明天。她把紙放回書桌,輕輕摩挲著。多莉絲寫了好多。詹妮拿起最上面的幾張紙,對摺後放進手包。好奇心讓她迫不及待地想繼續讀下去。
很快,她已經坐在去醫院的計程車上,懷裡抱著蒂拉。已經是晚上了,天已經黑了。她打了個哈欠,疲憊地拿出手機。
「嘿,我到了,一切都好。」詹妮把手機放在耳邊,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來自大西洋另一端的吵鬧。意外的是,那一頭很安靜。她聽到話筒被換手的聲音,傑克先說話了。
「媽媽,你怎麼能說走就走呢?都沒有告訴我!現在誰來幫我準備午餐呢?你什麼時候回來?」
「多莉絲這兒需要我。她沒有別人了,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沒人想孤零零地死去,也沒人應該孤零零地死去。」
「那我們呢?你不關心我們嗎?我們不重要嗎?我們也沒有人幫忙。」他大聲喊著,話語裡充滿了青春期少年自我中心主義。
「傑克……」
「就那麼走了,拋棄了你的家庭。你怎麼能這樣呢?」
「傑克,聽我說。」
「如果你想跟我說話,你就回來。」
「傑克,現在聽我說!」她抬高了聲音,她只有真的生氣時才會這樣。她在後視鏡裡和司機對視了一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自己準備幾個星期的三明治。我們現在說的是三明治,不是你的生活。你試著想想多莉絲,而不僅僅是你自己。」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把話筒遞給了威利。
「你怎麼能就那樣離開?只留了一張字條來解釋?你沒有想到我們會擔心嗎?兒子們情緒很激動。如果你要離開幾個星期,那就應該計劃好。計劃!我們需要一個保姆來照顧兒子們。你是怎麼計劃的?」
「咱們對我來這兒的事已經達成一致了。我也按我承諾的那樣把蒂拉帶來了。威利,不要把事情複雜化。兒子們已經大了。早上幫他們做兩個三明治,放在午餐盒裡,讓他們帶去學校。很簡單。」
「那放學以後誰來照顧他們呢?誰陪他們做作業?我得工作,你知道的。天哪,詹妮,你太沖動了!」
「你覺得這是衝動,就好像我是愚蠢的少女?我們談過這事,你當時同意了,你知道我想過來跟多茜告別。除了你,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小時候是她照顧我,現在她要死了!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你不理解?」
他哼哼著說了聲再見,便掛了電話。蒂拉抬頭靜靜地看著詹妮,詹妮擠出一絲笑容。
「是爸爸。」她抱緊女兒,親吻她圓圓的小臉蛋。
終於,他們到了。她按入口的指示牌找到了電梯,摁下按鈕。等待讓她感到緊張。她不知道多莉絲還是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其中一部電梯「砰」地停下來開了門。
她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病房。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耳邊充斥著病人的響鈴和各種儀器的聲音。一個護士看到她們,停了下來。
「你在找人嗎?」
「是的,我找多莉絲·阿爾姆。她在這裡嗎?」
「多莉絲,是的,在那兒。」護士指著一間病房,「但現在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你恐怕暫時不能去看她。」
「我剛剛從舊金山飛過來!我們幾個小時前剛剛落地。求求你,讓我看看她吧。」
護士看了看四周,點點頭,陪她走過去。
「保持安靜,別待太久,其他人需要休息。」詹妮點點頭。
她隔著被子可以看出多莉絲身體的輪廓。多莉絲很瘦,比她印象中矮小了很多。多莉絲閉著眼睛。詹妮在探視椅上坐下。她把嬰兒車拉到跟前,蒂拉也睡著了。她現在終於可以拿出那幾張紙來讀了,都是多莉絲寫給她的文字。她很好奇她在寫什麼,她發現自己立刻被地址簿還有多莉絲的父親和他工作室的故事吸引了。
多莉絲的呻吟將她拉回了現實,多莉絲醒了。詹妮站起身,在床邊彎下腰。
「多莉絲,」她輕聲說,一邊輕撫她的頭髮,「多茜,我來了。」
多莉絲睜開眼睛,眨了又眨。她端詳了她好一會兒。
「詹妮,」她終於說,「哦,詹妮,真的是你嗎?」
「是的,真的是我。我來了,我來陪你。現在我可以照顧你了。」
p.邁克·帕克
邁克·帕克,我已經很久沒有說起這個名字了。是他讓我明白,有些孩子並不是因為男女之愛而來到這個世界。是他讓我明白,愛並不是一種要求,愛並不一定美好。
我在一個雨天遇到他,他在我的記憶中也像一場雨。
1941年初夏,那時,沒人願意去歐洲。民用船隻早就停了,大西洋上的移動打靶訓練已經被載著導彈的貨船和戰鬥機取代。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仍然下定決心,如果上不了船,就絕不離開碼頭。哪怕我只能到英國或是西班牙,我也能離阿蘭更近一些,還有格斯塔。我在碼頭走來走去,向港口停著的船上張望。我光著腳走在垃圾和水坑之間,每當有尖銳的小石子戳進我的腳底,我便疼得倒抽一口氣。我只剩一雙完好的鞋了,我不想把它毀掉,於是便把它收進包裡。我只帶了一個小箱子,裡面裝著幾件衣服,我把心愛的項鍊掛在脖子上,其餘的東西都存在卡爾家閣樓上的一個行李箱裡。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再見到它們。
「小姐!小姐!你在找人嗎?」一個男人從我身後跑過來,我被嚇得往後退了幾步。他比我稍矮一點,但透過薄薄的白色背心可以看出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他的衣服上沾著油漬,手上和臉上也是。他衝我一笑,禮貌地摘下帽子。接著,他便伸手要幫我拎箱子。我警惕地雙手握住提手。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我來幫你拿包吧。你迷路了嗎?現在沒有客船從這兒出發了。」
「我得去歐洲,我必須去,是很要緊的事。」我答道,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