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來,詹妮一直珍藏著一個鑰匙圈,上面拴著一隻金屬做的綠青蛙,青蛙的背面用記號筆潦草地寫著「多莉絲」三個字。鑰匙圈上只有一把銀鑰匙。飛機上,她把鑰匙圈給蒂拉玩。小女孩用肉嘟嘟的小手轉鑰匙圈,一次又一次,然後就笑起來。她笑的聲音很大,感覺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儘管心裡煩躁不安,坐久了也很不舒服,但她們還是勉強睡了幾小時。詹妮的位置靠窗,飛機降落時,她可以看見濃密的森林,就像深綠色的田野一樣。她把蒂拉抱起來,讓她也能看見。
「蒂拉,看,瑞典!這就是瑞典!」她指著窗外的大地,但小女孩對青蛙更感興趣。她伸手去夠鑰匙圈,夠不到便大聲地哼哼唧唧。長途旅行和睡眠不足使她比平時更容易煩躁。詹妮把鑰匙圈遞給女兒,然後緊緊擁抱了她。蒂拉直接把青蛙放進了嘴裡。
「不能放到嘴裡,蒂拉,這樣危險。」詹妮把鑰匙圈從女兒嘴裡拿出來,小女孩大聲喊起來,鄰座的乘客不耐煩地看了她們一眼。詹妮在腳下的包裡翻來翻去,找到一盒軟糖豆。她一個接一個地餵給蒂拉,小女孩終於安靜了,開心地吃著,直到飛機「砰」的一聲落了地。她們終於到瑞典了。當她們走過候車大廳時,詹妮被身邊的瑞典語包圍了。她會說瑞典語,也能聽懂,但幾乎從來沒有機會聽到別人說。
「請去巴斯圖街25號。」她跟計程車司機說話時,努力掩飾自己的美國口音,但她能聽出自己的發音一點都不標準。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司機也有口音。
「你們的旅途愉快嗎?」他問。詹妮笑了,她很高興自己能聽出司機的話有語法錯誤。窗外下著雨,雨刷器忙碌地工作著,刮到乾燥處時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她通過跟司機聊天來打發時間。「天氣真糟糕。」她想不起瑞典語的「天氣」怎麼說,只好改成英文,司機點頭作為回答。當他們到達目的地時,司機決定直接改說英文。她用信用卡付了錢,然後抱著蒂拉下了車。她抬頭看看二樓,多莉絲公寓的窗簾拉著。司機熱心地幫她們把嬰兒車和兩個行李箱從後備廂拿出來,但他剛坐回車裡便一溜煙把車開走了,濺了詹妮一褲子的水。
「斯德哥爾摩和紐約一樣,每個人都來去匆匆。」她喃喃自語,讓蒂拉坐在自己腿上,試著把摺疊嬰兒車開啟。小傢伙伸出手來,急切地想抓住雨滴。
「蒂拉,別動。媽媽要把嬰兒車開啟。」她把膝蓋放低,抵住介面處,終於把車放穩了。她把女兒抱進車裡坐好,繫好安全帶,試著用屁股推車,身後拉著兩個行李箱。可是不行。嬰兒車的輪子朝著不同的方向,不穩。她把包放下,迅速把車搬上臺階,推進樓裡。她把蒂拉放下哄了哄,然後迅速跑回去拿包。等她終於帶著行李、嬰兒車、蒂拉和所有的一切來到公寓門口時,她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溼了。
她一開啟門便聞到了一股陳腐的氣味。她在黑暗中摸索著開了燈,然後把嬰兒車推進來。蒂拉努力想站起來,卻費勁地大聲咳起來。詹妮伸手摸摸她的額頭,涼涼的,她累了,有一點感冒。她把蒂拉放在廚房的地板上,然後拉開所有的窗簾,開啟所有的窗戶。陽光照了進來,她才發現蒂拉旁邊,那淺色木地板上有一個深色的汙點。那一定是血,多莉絲摔倒時流的血。她迅速拉起蒂拉的手,讓她從地板上起來。她們進了客廳。客廳還和她記憶中的一樣:深紫色的天鵝絨沙發,灰藍色和棕色的靠墊,20世紀60年代的柚木桌子,還有一張書桌靠著一面牆,上面放著小天使。自打詹妮有記憶起,多莉絲就在收集天使。她數了數,光是客廳裡就有八個陶瓷小天使,其中兩個是詹妮送她的禮物。她打算明天帶幾個去醫院,這樣多莉絲就有伴了。她拿起離她最近的一個,是個漂亮的金色陶瓷小塑像,她把它貼在臉頰上。
「哦,多莉絲,你和你的天使們。」她自言自語著,眼睛溼潤了。她把塑像輕輕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了一沓紙上,便拿起最上面的一張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