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的眼睛盯著深藍色塑膠資料夾裡的檔案。

「你的數值看上去在好轉。」他翻著前三頁，看裡面的圖注和檢測結果。最後，他摘下眼鏡，放進白大褂胸前的口袋，從進門起第一次看著她的眼睛。

「你感覺如何？」

她微微搖了搖頭。

「很累，昏昏沉沉的。」她有氣無力地說。

「是的，心臟問題會讓人傷元氣。但我覺得你應該不需要再做更大的手術了。你仍然很強壯，血管成形術的效果也很好。你會康復的。」他伸手拍拍她的頭，彷彿她是個孩子。多莉絲搖搖頭，掙開他的手。

「強壯？你覺得我現在看上去強壯嗎？」她慢慢抬起還插著導液管的手。塑膠管下面的皮膚已經瘀青，她的手一動，針頭周圍的皮膚就被拉扯地疼。

「考慮到你的年紀，你確實算是很強壯了。我必須說，你這個歲數能有這樣的數值已經相當好了。你只需要休息休息，僅此而已。」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別高興得太早。

她冷得發抖，把毛毯一直拉到下巴。她的手指又冷又硬，她把手伸到嘴邊，向手上哈氣，微弱的熱空氣讓手暖和了一點。她聽到醫生在外面的走廊裡跟一個護士講話。他的聲音很小，但她仍然可以聽見。

「把她送回病房吧，她不需要留在這裡。」

「真的可以嗎？她的情況足夠穩定嗎？」

「她已經96歲了。很遺憾，她不會再活很久，她顯然無法再承受一次手術了。」

「不會再活很久，無法再承受一次手術。」當護士進來打包床頭櫃裡的東西時，一陣寒戰直達她的四肢，她咬住了舌頭。

「你現在要回病房了，真是個好訊息，不是嗎？讓我把這些電極摘下來。」護士溫柔地把多莉絲的襯衣拉上去，取下黏糊糊的小圓片。裸露的皮膚讓她打了個寒戰，渾身一陣疼痛。

「可憐的人兒，你冷嗎？等一下，我再給你拿一條毛毯來。」護士走開了，很快便拿來了一條厚厚的綠白色條紋的毛毯，幫她蓋好。多莉絲感激地笑笑。

「我還想要我的電腦。」

「你有電腦嗎？我沒見過，一定還在病房裡，我們回去找找。別擔心，你很快就能拿到了。」

「謝謝。你覺得我的侄孫女可以跟醫生談談嗎？我知道她想跟醫生談談。」

「我們可以安排。我會跟你病房的醫生說。好了，咱們走吧，你準備好了嗎？」護士把制動踏板鬆開，推著搖搖晃晃的床走了出去。她把床向右轉，沿著空蕩蕩的走廊慢慢走向電梯。護士一直在說著話，但多莉絲並沒有聽。醫生的話仍然在她的腦海中迴盪。她的思緒已經被淹沒了。別怕。別怕。別怕。要堅強。電梯的嘀嘀聲是她最後聽到的聲音。

「多莉絲，我們可以跟誰聯絡嗎？家人？好朋友？」一個沒見過的護士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她已經回到病房了。這是一間新的病房，旁邊都是新的病友。她的黑色電腦包就在床頭櫃上。

「可以，詹妮，我的侄孫女。她想跟醫生談談。現在幾點了？」她問。

「已經晚上五點了。你回來一直在睡覺。」

「太好了，」她邊說邊指著電腦，「你能把它遞給我嗎？我給詹妮打個電話，我有一個電腦軟體可以跟她通話。」

護士把電腦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她。多莉絲在網路電話裡點選詹妮的名字，紅色的圖示顯示她並不線上，儘管如此，她仍然試著打給她，但沒有接通。奇怪。現在是加州的早上，只要沒什麼事，她都會開著電腦。她希望臨死前能有機會跟詹妮告別。她把電腦推到一邊，但仍然開著網路電話的視窗。

「還有其他人嗎？如果能有朋友來看看你多好。」

她點點頭，把頭歪向了一邊。她的臉頰碰到枕頭時，感覺就像碰到了硬邦邦的水泥。身上的毯子也很重。

「你能把毯子往下拉一點嗎？」她輕輕說，但是護士已經走了。她扭了扭身子，讓毯子稍微滑下一點，透點氣。電腦螢幕就在她面前，她盯著詹妮的圖示，等著它變成綠色。最後，她終於忍不住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