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的,你留下來吧。你和克里斯蒂娜可以睡在樓上。」她衝椅子點點頭,「我和卡爾可以睡沙發床。」
我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我們已經談過了,我們都盼著你回來。這兒有足夠的地方,你可以幫我做家務。」
她又擁抱了我,我感到她的肚子頂著我。
「現在輪到我來幫你了。你幫了我太多,而且我們這兒需要你。」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聽到這些,我驚訝地瞪大眼睛,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你懷孕了?你為什麼不早說!你有寶寶了!」
她開心地點頭,揚起嘴角,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伸出胳膊來拍我。
「是不是棒極了!」她叫著,「這座房子裡將要有個小寶寶!」她拿起剛才正在織的東西,是一條淺黃色的嬰兒毯。我想起阿蘭和我曾經幻想的那麼多孩子,心裡一陣刺痛。但我立刻從回憶中走了出來。這是艾格尼絲的孩子,是她的時刻。我開心地對她笑了。
我沒辦法,只能留下來。我很期待小傢伙的到來。卡爾和艾格尼絲,克里斯蒂娜和我。一個奇特的家庭熱切地盼望著這個新生命。她就是艾麗斯,你的母親。
每天早上,艾格尼絲都會側身站在廚房,撫摸自己的肚子。每天早上,她的肚子都會更大一些。我們分享著她的快樂,她也從不拒絕我摸她的肚子。她身體裡有個小寶寶,到了後期,當寶寶踢她時,我甚至能看到一隻小腳的模樣。我想抓住它,但艾格尼絲把我的手推開了,說我碰得她癢癢。
當我感到自己被需要時,日子過得快多了。我幫艾格尼絲買菜做飯,打掃衛生,洗洗涮涮。她行動越來越不方便,她變瘦了,臉也尖了,她的肚子就像一個氣球綁在她纖細的身體上。我一次又一次問她是不是真的感覺沒問題,她讓我不必擔心,說她只是感到疲倦。畢竟她懷著孕。
「等孩子出生就好了,我就重新變回自己了。」她越來越頻繁地嘆氣說。
一天,我下樓時看到她坐在廚房的沙發上,嘴唇成了黑紫色,她的皮膚上也出現了斑點,顏色發青。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呼吸困難。我不能再描述下去了。我真想忘記那一幕,像極了父親臨死前的時刻。儘管這一次大哭的不是母親,而是我。
他們在你祖母艾格尼絲死去之前讓小艾麗斯生了出來。按那時的說法,她死於難產。懷孕使她的身體中了毒,導致器官衰竭。就那樣,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走了,給我們留下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整天就是哭,彷彿她知道自己已經被剝奪了母愛。
我每天都抱著你母親,幾乎從不放下。我安撫她,試著去愛她。我們給她喂加熱到人體溫度的牛奶,但那導致她肚子疼,於是她哭啊哭。我記得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我可以感受到裡面在冒泡泡,彷彿有什麼東西住在裡面。克里斯蒂娜有時會換我一會兒,並試著安撫我們倆,但她畢竟老了,很容易疲倦。
卡爾無法忍受嬰兒的啼哭,也無法承受巨大的悲痛。他開始早出晚歸。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一位奶媽,這位母親願意把她的母乳分一點給別的孩子,家裡才重新有了一絲平靜。
生活慢慢恢復正常了。艾麗斯一天天長大,第一次對我們咯咯地笑。我好想念艾格尼絲,但為了小丫頭,我只能努力剋制自己。
一天,我出門去。我原本只打算在附近買點肉和蔬菜。但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郵局,我已經很久沒去那兒了。我想看看格斯塔有沒有給我寫信。他沒有,但我收到了另一封信,是從法國寄來的。
多莉絲,
我無法用語言形容我對你的思念。戰爭太可怕了,比你能想象到的要可怕得多。我每天都祈禱自己能活下來,再次見到你。我的錢包裡有一張你的照片,你看上去仍然和我在巴黎看到的漂亮玫瑰一樣。在這裡,一切都平淡無奇。我把你的照片放在胸口,希望你能感受到來自大西洋彼岸的愛。
你永遠的,
阿蘭
我在紐約,他本該在這裡。我們本該在這裡團聚,但他在法國。接下來的幾周,我都很茫然,滿腦子只想著阿蘭。想著我們。
每天晚上,當我哄艾麗斯睡著,看著她沉睡的臉龐時,我都會放棄離開美國的念頭。她這麼小,這麼可愛,這麼無助。她需要我。然而,我開始從卡爾給我的伙食費裡擠出一點錢藏起來。
終於,我忍不住了。我收拾了一個包,然後就走了。我沒有跟克里斯蒂娜告別,儘管我拿包走時她看到了,我也沒有給卡爾留下字條。我沒有親吻艾麗斯,我怕自己會受不了。關上門的那一剎那,我閉上眼睛站了一會兒,便徑直走向碼頭。我受夠了美國,我要回歐洲。我要去阿蘭那裡,我的愛驅使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