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猶豫了一下,自己選了一個棋子。

「靴子。」伊蓮說,但我沉浸在思緒中。

「跟我念,靴子。」

我跳起來,「我不想玩遊戲,伊蓮!」我扔掉我的「靴子」,它吧嗒一聲掉在圖板上,然後又掉到了地上。「我想確認我們能待在這兒。你說‘藏起來’是什麼意思?我們能藏在哪兒呢?為什麼要藏起來?」

「哎呀,咱們可能需要來點雪利酒。」她勉強衝我們笑笑,站起身來。我們靜靜地坐著,看她在廚房裡忙活。

「閣樓上有個房間,你們可以住在那兒,但晚上我兒子在家時你們不能下來,只有白天可以。他有點害羞,就是這樣。」

她把我們帶到閣樓的房間。牆邊立著一張窄窄的床墊,她把床墊放平。接著,她又拿來毛毯和枕頭,我們站在一旁,看著灰塵在空中飛舞。我們一起把箱子拎了上來。等一切都安頓好,她給了我們一個便盆,便鎖上了門。

「明早見。儘量保持安靜。」她關門前說。

那晚,我們從頭到腳縮在厚厚的羊毛毯下面。窗外的風在哀號,還有一陣陣冰冷的空氣從窗戶的縫隙吹進來。我們把毛毯裹得更緊了,一直拉到耳根,蓋住下巴,最後直接矇住了頭。

n.格斯塔·尼爾森

在海邊的那座白色小房子裡,我們很快就建立了一套常規,每天都是一樣的模式。早上,當伊蓮的兒子出了門,她便立即上樓幫我們開門。我們把便盆倒在院子裡的廁所,然後就坐在餐桌前,伊蓮會給我們端上一杯熱茶,一片白麵包。接著,一天的英語課就開始了。我們幫伊蓮做一些家務,她則一邊指一邊用英文說。我們打掃、烘焙、縫補襪子、晾地毯,伊蓮總是在一旁說話,我們則重複她的每一句話。到了第二個週末,她已經完全不再說法語了。我們仔細地學習她每句話的細微之處和每個單詞的發音,用它們組成簡單的句子。她會讓我們去拿東西或是做某一件事。有時我們聽不懂,但她從不放棄。有時她會簡化,用更少的單詞或是手勢來比畫,直到我們笑起來。只有那時,她才會眨眨眼睛,解釋她的意思。伊蓮給我們上的英語課是對現實的一種愉快的逃離。

黃昏臨近時,她會催我們趕快回到閣樓上。我們聽到她用鑰匙鎖上門,然後快步走下樓梯。她總是走到門廊去迎接她的兒子羅伯特,無論颳風下雨。在閣樓的窗戶旁,我們可以從薄薄的蕾絲窗簾的縫隙看到她。她總是站起身,溫暖地笑著,但羅伯特從不跟她說一句話,只是氣呼呼地走過去,眼睛盯著地面。日復一日,我們看到他用沉默懲罰著她;夜復一夜,我們看到她忽略著他的沉默。

終於,艾格尼絲忍不住了:「你們倆從來不講話嗎?」

伊蓮難過地搖搖頭。

「我丟下了他。我的第二個丈夫得到一份在歐洲的工作,我只能跟著他去那兒。為此,羅伯特始終沒有原諒我。我一有機會就立刻回來了,但已經過去了太多年。現在已經太晚了。他恨我。」

他經常對她發火。一有點什麼問題,我們就會聽到他對她大喊大叫。我們聽到她一直在忍讓,一次又一次道歉,訴說她對他的愛,乞求兒子的寬恕,儘管她已經永遠失去了他。她和我們的處境一模一樣:獨自來到一個她已經不再瞭解的國家,和一個不想與她有任何瓜葛的人住在一起。

我們在閣樓上時,時間總是過得很慢。我現在還記得在那陳腐的空氣裡自己都想了些什麼:憂傷,還有對阿蘭的思念。他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腦海裡。我不能理解他為什麼又一次拋棄了我。他怎麼能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他怎麼能結婚。我想象過她的模樣,我不知道他們在一起時,是否也會感到時間的停滯。

在那個狹窄的空間裡很容易焦慮,我重新開始給格斯塔寫信,好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每天晚上,就著煤油燈微弱的光,我給格斯塔寫長長的信,跟他講我們這個新家的一切。我向他描繪我們從家裡就能看到的大海和沙灘,每次我去花園呼吸新鮮空氣時吹在我臉上的刺骨的風,還有英語和我的耳朵的感受:當人們語速太快時,他們的話聽起來就像亂糟糟的噪聲,美國人好像總是那樣說話。我初到巴黎時,法語給我的感覺也是這樣。我還跟他講伊蓮和她古怪的兒子。伊蓮每次都幫我寄信,我耐心地等他的回信。但他一直沒有迴音,我越發擔心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我知道歐洲仍然籠罩在戰爭的陰雲之中,但也很難了解更多了。在美國,生活依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彷彿歐洲並沒有戰火紛飛。

有一天,格斯塔終於回信了。信裡寫了幾行字,信封裡還有一片撕下來的報紙。那是一篇關於格斯塔和他的畫的文章,批判的口氣,結尾還說這可能會是大家最後一次看到他的畫展。其實我從未看懂過格斯塔的畫,所以我對這篇負面評論倒不覺得奇怪。對我來說,那些畫總是抽象而又扭曲的各種色彩的爆發,幾何完美而又超現實。不過那篇文章解釋了他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而他自己寫的幾行字則袒露了他的心境。我理解他為什麼只禮貌地問候了我們,為什麼只簡短地加了一句他很高興我們還活著。

我記得自己那時很為他感到難過。他執著地做著自己明顯缺少天賦的事,而這隻會讓他不開心。我比之前更加想念他,想念我們的對話。我已經九年沒有見過他了。文章裡有一張他的照片,我把它撕下來,釘在床頭。他嚴肅地低頭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憂傷。每天夜裡,當我把煤油燈吹滅時,我都會想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我還能不能再回到瑞典。

j.伊蓮·詹寧已逝

我們早就知道,藏在閣樓裡的事總有一天是要被發現的。這一天終於來了,艾格尼絲把她的毛衣落在了客廳的椅子上。這天早上,我們聽到他的咆哮:

「這是誰的毛衣?誰來過這兒?」

「一個朋友,她昨天下午順路來這裡喝茶。」伊蓮平靜地說。

「我跟你說過不可以讓別人進來!誰都別想跨進我的門檻!你明白嗎?」

艾格尼絲爬到我身邊,但她這麼一動,地板響了一下。樓下突然安靜了。接著,樓梯上傳來響亮的腳步聲,門一下子被踢開了。當他看到我們擠在床墊上時,他的眼神讓我們不寒而慄。我們立刻跳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還沒穿好就跑出去,跑到街上。他追出來,把我們的包扔了出來。大行李箱的鉸鏈斷了,蓋子一直滾到了路的另一邊。接著他扔出我們的衣服。巴黎的漂亮衣服掉在泥裡,堆成了一堆。我們抓起衣服,塞進包裡。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別的,而是當時我的心在狂跳。我看到伊蓮從閣樓的蕾絲窗簾往外看,那個窗簾是艾格尼絲藏在閣樓時新縫的。伊蓮伸出了一隻手,但沒有揮手。她已經給了我們太多,不僅僅是教我們語言。那已經是最好的禮物了。我對她最後的印象就是她在蕾絲窗簾後驚恐的眼神。羅伯特雙手叉在臀部,站在臺階上,看著我們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他的家。直到巴士在街道遠處的站臺停下,他才轉身進了屋。

我們上車時,巴士車身的鐵皮正反射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閃得刺眼。紅色和白色的座椅已經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車慢悠悠地開動了,我們坐在最後,從窗戶裡往外看。我們無從得知那座白色的小房子里正發生著什麼。儘管如此,事實上,我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其他乘客說的話在我們聽來已經不再是天書,我們可以跟司機交談,告訴他我們要去哪裡了。我們要回曼哈頓。在蒙托克的生活讓我們更加堅強,可以迎接新的自由生活了。艾格尼絲甚至笑了起來。毫無徵兆地,無法剋制地笑起來,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我們笑什麼呢?」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艾格尼絲也嚴肅起來:「感覺我們剛剛從監獄逃了出來。」

「是啊,那個閣樓確實讓人感覺被關了起來。或許我們被發現也是好事,誰知道呢?」

已經是上午了。等我們到曼哈頓就該是晚上了,我們無處可去。當巴士終於到站時,艾格尼絲還靠在我的肩上沉沉地睡著。我們拿好東西下了車,走向明亮的候車大廳。我們把東西在一個角落裡放下,艾格尼絲怯怯地問:

「我們去哪兒?我們睡在哪兒呢?」

「如果今晚我們找不到住的地方,就得保持清醒。你看著包,我去找找便宜的旅館。」

艾格尼絲坐下來,靠在牆上。

一個淺金色頭髮的男人突然站在我們面前。「打擾了,你們不會是瑞典人吧?」

我認出他也跟我們坐了同一輛巴士。他穿著一身樸素的黑色西裝,裡面是一件白襯衫。艾格尼絲用瑞典語回答了他,但他搖搖頭,用英語說「不,不」。他不是瑞典人,但他母親是。我們聊了幾句,他提出幫助我們,讓我們先住下,直到我們找到別的地方。

「我相信我母親一定會很高興能有機會說說家鄉話的。」他說。

我們猶豫地對視了一下。跟著這個陌生人回家顯然不是個好主意,但他看上去很熱心,也不像在說謊。最終,艾格尼絲點點頭,我向他表示了感謝。那個人拎起我們最重的箱子,我們跟著他走出了車站。

很長時間以後,我們回了一趟蒙托克,才知道我們走後伊蓮家發生的事。那座房子已經被封起來了,我們只好問了一個鄰居。她說,我們離開後不久,伊蓮在一次和羅伯特的爭吵中突然心跳停止了。羅伯特也一蹶不振,終於第一次表達出失去母親的哀傷。鄰居說他那個星期就離家出海了,再也沒人看到過他。

譯者注:根據作者的修改,書中所有的「中央車站」都不再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