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電腦在她的肚子上,她一呼吸,電腦就跟著動一下。整個上午,她都迷迷糊糊的,電腦就那麼穩穩地躺在那裡。止疼藥使她感到很疲憊,但她努力睜著眼睛。如果現在睡著,夜裡就會很難熬。螢幕的大部分是一個word檔案,右上角留著一個小小的網路電話視窗。她一邊等詹妮,一邊倒數著舊金山的夜晚剩下的幾個小時。

她寫了一點,梳理了一些新的回憶,思考它們的排序是否正確,或者她是否已經在別的板塊寫過了。她有好多事想記錄下來,有好多已經逝去的人曾經對她有著重要的意義。地址簿裡的那些名字,那些在她的生命中經過並且留下印記的人,她想讓他們重新鮮活起來。他們當中沒幾個人有她這樣長壽。她打了個冷戰,在冷冰冰的房間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她的早餐還在床邊的小桌板上放著。她伸手去拿醫院供應的棕色蘋果汁,還剩大半杯。她早上只吃了一口果汁旁邊餐盤上的乳酪三明治,三明治裡的麵包嚼起來像橡膠一樣。她還是不習慣吃瑞典的麵包:既不綿軟,也不鬆脆,沒有面包應有的味道。她感到舌頭很乾,她把舌頭在上顎上舔了好幾次,才把果汁拿到唇邊喝了一點。液體流進她的胸腔,緩解了她的乾渴。她貪婪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她看了一眼時間,終於快到加州的早晨了,詹妮和孩子們很快就該起床了。他們會擠在淡綠色的廚房裡,狼吞虎嚥地吃完早餐,然後跑出去撒歡。多莉絲知道詹妮總是等到家裡只剩下她和小寶寶時才登入網路電話。再等幾分鐘就該到了。

「你該休息一會兒了,多莉絲。你可以把電腦放下一會兒。」護士嚴肅地看了她一眼,把電腦合上了。多莉絲沒聽她的,又把電腦開啟。

「不行。你別管了,我在等人。」她用手指輕觸了一下插在usb介面的無線網絡卡,「這很重要。」

「不行,你該休息了。你總對著電腦是沒法休息的,而且你看上去確實很疲憊。如果你想盡快恢復,重新站起來,就應該儘量讓身體多休息,那樣你才能有力氣重新開始走路。」

當你又老又病時,確實很不容易,無論你是休息好了或是感到很累,還是介於二者之間,你都不能決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多莉絲只好讓步,鬆開電腦,任由護士把它放到床頭櫃上。但她還是指著電腦說:

「讓它開著,別合上。這樣如果有人聯絡我,我就能看到。」

「好的。」護士把螢幕對著多莉絲,然後拿出一小杯藥丸,「來,睡著前先把藥吃了。」

多莉絲順從地用最後一點蘋果汁把藥吃了下去。

「怎麼樣,高興了嗎?」多莉絲笑著問護士。

「你很疼嗎?」護士溫柔地問。

「還好。」多莉絲一邊回答,一邊擺了擺手。她眯著眼睛,努力想抑制藥物帶來的睏倦感。

「睡吧,你需要睡眠。」

她點點頭,頭垂向一邊,下巴靠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她的眼睛盯著電腦螢幕,但視線越來越模糊。她從鼻孔裡聞到自己身上是醫院的廉價消毒劑和汗水的味道,而不是自己的洗衣粉或是香水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她最後看到的情景是橘黃色的窗簾在飄。

j.伊蓮·詹寧

巴士車尾的圓形窗戶幾乎完全被一片厚厚的橘色窗簾遮住了。窗簾不長,車在高低不平的路面顛簸,窗簾也跟著飄來飄去。我盯著窗外,看著我們身後的一切。曼哈頓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郊區的漂亮房子,還有呼嘯翻騰的大海。我打了個小盹。

幾個小時後,我們在一個小站下了車。這個小站只在鄉間小路邊有一個簡單的站牌,還有一張看上去歷經風吹日曬,已經年久失修的長椅。空氣中有濃烈的海鹽和海草的味道。猛烈的海風夾雜著小小的沙粒,像又小又尖的大頭針刺進我們的臉頰。我們弓著身子,沿著這條杳無人煙的小路緩慢前進。路的一側,海浪拍打著岸邊。風太大了,我們不得不使勁往右傾來保持平衡。

「這地方對嗎?」艾格尼絲小聲嘀咕,似乎不敢大聲說出來。我搖搖頭,聳聳肩,儘管我想呵斥她,但我沒有。我們的境遇並沒有改變,我努力對自己說,沒有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糟——我們仍然迷失在一個陌生的國度,迫切地需要幫助。我們需要一個能歇腳的地方,還需要一點收入。我裝在箱子裡的鐵盒已經空空如也,我們僅剩的一點錢被捲起來,塞在我的胸衣裡,那樣更安全。那裡麵包括我們自己的一點錢,還有阿蘭給我的錢。現金不少,那捲鈔票一直頂著我的胸部。如果我們找不到伊蓮,就得另找一個地方住下來,我們還可以支撐幾天。

話雖如此,但我們從未如此迷茫。當我們路過被封住的窗戶時,就意識到了這一點。路邊的木屋像空虛的影子一樣,沒有人煙,沒有歡聲笑語,沒有生機。

「這裡沒人。這是個鬼城。」艾格尼絲小聲說著,停下了腳步。我也停下了,我們坐在箱子上,擠在一起。我從地上撿起一些碎石子,讓它們從指縫間落下。從在巴黎擁有蒸蒸日上的模特事業,衣櫃裡堆滿高跟鞋和漂亮衣服,到穿著溼乎乎的襯衫用已經磨出水泡的雙腳行走在美國的鄉間小路上,僅僅相隔幾周時間。想到這些,我無法抑制地哭泣。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我塗著粉的臉頰上流下來。

「我們回曼哈頓吧。你可以繼續找工作,我也可以工作。」艾格尼絲把臉靠在我肩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我們再走遠一點吧。」我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回來了,用衣袖擦乾眼淚和鼻涕。「那邊有巴士,所以一定還有人家。如果伊蓮在這兒,我們就能找到她。」

我們繼續走,手裡的行李箱左右搖晃。每當我們失去平衡,箱子底部的尖角就會撞在我的小腿骨上,非常疼,但我們仍然繼續往前走。我能感覺到鞋裡的碎石子,那種疼痛就像在光腳走路一樣。終於,謝天謝地,路邊的房子變多了,碎石路也變成了瀝青路。我們看到有人在人行道上走,低著頭,穿著厚厚的羊毛大衣,戴著毛線帽。

我們來到一處看上去是小鎮中心的地方,我對艾格尼絲說:「待在這兒,看著包。」有幾個男人坐在長椅上。我笑著走過去,他們說了一大段我聽不懂的話。說話的人有著濃密的白鬍子,看上去笑眯眯的,笑出了一堆皺紋。我用瑞典語回答,他搖搖頭。我這才反應過來,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認識伊蓮·詹寧嗎?」他盯著我。「找伊蓮·詹寧。」我又說。

「啊哈!你在找伊蓮·詹寧嗎?」他又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我尷尬地衝他笑笑。他停下來,拉起我的手,指給我看。

「那兒,伊蓮·詹寧住在那兒。」他放慢語速,非常清楚地說,指著街道前面的一棟房子,是一棟白色的木頭房子,有一扇矢車菊藍色的門。房子很窄小,它的一端有一個圓圓的塔頂,讓我感覺更像是一條船。正面的油漆已經脫落了,斑斑駁駁的。窗戶上裝著用來擋風的白色百葉窗。我點點頭,向他行了個禮表示感謝,便跑回艾格尼絲那兒。

「那兒!」我指著那棟房子朝她大喊,「她就住在那兒!伊蓮住在那兒!」

伊蓮開門看到是我們,說了一串法語,那種感覺就像得到了一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她趕忙讓我們進屋,給我們拿來毛毯和茶,讓我們平靜下來告訴她從碼頭分別後所經歷的一切。關於阿蘭,關於那封遲到太久的信,關於我們在曼哈頓酒店裡的日子。她又是嘆氣又是躊躇,但沒有說話。

「我們可以在這兒住幾個星期嗎?再學一些英文?」

伊蓮站起身來,開始收拾茶杯。我等著她的回答。

「我們得在美國謀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片刻,我接著說。

她點點頭,把蕾絲桌布折起。

「我會試著幫你們,先學語言,然後找工作,再找住的地方。你們可以住在這裡,但你們得非常小心。我兒子有點難纏。」

「我們不想給你惹麻煩。」

「他不喜歡陌生人。你們要是住在這兒就得躲起來,否則就行不通。」

屋子裡一片安靜。我們得到了幫助,但恐怕不完全是我們期待的那樣。

突然,伊蓮站起來,從桌子上拿來一個長方形的盒子。

「先別想那些。我們玩《地產大亨》怎麼樣?」她說,「你們玩過嗎?難過的時候玩這個遊戲最好了。我回來時,一個鄰居把這個送給我,作為歡迎我回來的禮物。」

她顫巍巍地把圖板展開,把棋子擺好,抓了一個小小的水晶瓶,裡面裝著深紅色的液體。她拿出一個看上去像小狗一樣的棋子遞給艾格尼絲。

「這個適合你吧,艾格尼絲?我們稱它為狗。」

艾格尼絲重複著「狗」這個單詞,把棋子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這個青灰色的小雕像,伊蓮讚許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