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個男人又來了,她和之前一樣,固執地扭過頭看著牆壁。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這兒,你也沒法回家,所以我們需要把你轉移到療養院。你可以把這看作臨時性的,但事實是,你不可能一個人生活。護士告訴我你昨天試過了,還走不了路。如果是這樣,你一個人在公寓裡怎麼辦呢?」

她仍然靜靜地看著牆壁。病房裡靜得只能聽到走廊裡微弱的鈴聲,還有護士輕柔的腳步聲。

「多莉絲,我們最好能聊一聊,如果你願意試著去理解。我知道你習慣於一個人搞定一切,但你的身體不行了。我知道,這很難。」

她慢慢轉過頭,瞪著他。

「你理解?你到底理解什麼?是躺在這張床上有多麼悲慘嗎?是我多麼絕望地想回家嗎?是我的臀部有多疼嗎?還是你理解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我覺得如果你離開這兒,我會舒服很多。走吧!」她生氣地撇著嘴唇,能感覺到自己下巴上的皮膚都被拉緊了。她身上半蓋著醫院的毛毯,她想拉到腿上,但疼痛阻止了她。那個人站起身,靜靜地看著她。她能感覺到他在看她,她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一定在想,這個固執的老太太再也不可能自己搞定一切了。他可以這麼想,但他不能強迫她做任何事,這一點他們倆都明白。她希望他快點離開。他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後退了兩步,轉身走了,什麼也沒說。她聽見他把檔案撕成兩半,又一次憤怒地扔進了垃圾桶。她笑了。至少,她獲得了第四次小勝利。

s.阿蘭·史密斯

這是我們來紐約的第五天,我們得開始考慮未來了。但是,我們一籌莫展,不知道怎樣才能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生存下來。我們都非常想家。我想念巴黎熟悉的街道,艾格尼絲想念斯德哥爾摩。我們思念自己拋下的一切。我給格斯塔寫信,我好像只能向他訴苦。我向他求助,儘管我知道他也幫不了我們。

我向布魯明戴爾出發了,準備開始第一天在庫房的工作。我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迎接我的將是和巴黎截然不同的工作環境,我知道這次不是憑笑臉就能搞定的。我讓艾格尼絲待在酒店裡,並且留下了一堆指令:「不要離開房間,不要開門,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到處都是噪聲,路人的叫聲,汽車的喇叭聲,還有我聽不懂的話。街上的車比巴黎多多了。我走過幾個街區,暖氣從路面的井蓋下冒出來,我繞過去,不敢在上面走。

迎接我的經理語速很快。他用手指指,做點手勢,點點頭,笑一笑,接著又開始說。等他終於意識到我並沒有聽懂時,他皺起了眉頭。他的發音和伊蓮很不一樣。第一天,我便認識到,不能開口說話意味著我只能待在最底層。我低下頭,為自己的無知表示歉意。

剛開始,我還很堅強,還抱有希望,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腳越來越沉重,肩膀也因為搬重物而越來越疼。我被允許再幹幾天,但隨後經理搖搖頭,把我的薪水遞給我。因為太多語言方面的問題,我沒能按要求完成任務。我想爭取,但他只是搖搖頭,指指大門。這下我們怎麼辦呢?我們在酒店只剩下兩天時間了。往回走的路上,我越來越迷茫,越來越擔憂。在這個陌生的國家,我們能住在哪兒?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我老遠就認出了那頭亂蓬蓬的棕發。我停住了,盯著他,任人們從我身旁走過。他也完全呆住了,他看到了我。彷彿有一種磁力,把我吸引到他的身邊。當他從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站起來時,我跑了過去。我撲進他的懷裡,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那樣大哭起來,他也抱著我,把我的眼淚吻幹。但強烈的喜悅很快就變成了憤怒,我抬起拳頭捶他的胸口。

「你去哪兒了?!你為什麼離開我?!你為什麼離開?!」

他堅定地抓住我的手腕。

「冷靜,」他的法語在我聽來就像音樂一樣,「冷靜,親愛的。就像我在信裡寫的,我媽媽生病了。」他對著我的頭髮輕聲說,「我必須回到她身邊。我一回來就給你寫了那封信。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他緊緊抱著我。

「很抱歉,哦,很抱歉,阿蘭……親愛的……我最近才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就來了。」

他撫摸著我的頭,讓我平靜下來。我把臉埋進他的夾克,聞著他的氣息。跟我記憶中的一樣,太多的記憶,太多的安慰。

他的穿著和我記憶中不一樣。他穿著合身的雙排扣細條紋西裝外套,一點都不像在巴黎時的樣子。我摩挲著他的夾克。

「帶我去你的房間。」他輕聲說。

「不行,我妹妹和我在一起。你走之後她來了巴黎,跟我一起生活。她現在就在上面。」

「那我們再開一個房間。走吧!」

他拉著我的手,走了進去。前臺接待員認出了我們,衝我們點頭,阿蘭跟她說了什麼,她認真聽完,便遞給我們一把鑰匙。我們衝進電梯。門剛一關上,他就用溫暖的雙手捧起我的頭,吻我。曾經,就是那樣的吻,讓時光都停滯了。我一生中沒怎麼接過吻。我們進了房間,他把我抱上床,慢慢俯在我身上。他解開我襯衫的扣子,溫柔地愛撫我的肌膚,吻我。我們做愛,融為一體。

隨後,我們便靜靜地躺著,同步呼吸。我們靠得很近。即使現在,每當我想起那一刻,想起那種感覺,想到我在他懷中睡著時的幸福,心跳仍會加速。

等我醒來,已經是夜裡了。他在我旁邊,醒著,他的手放在頭上。我靠過去,枕在他的胸口。

「我明天就要去歐洲了。」他輕輕地說,慢慢撫我的背,溫柔地吻我的額頭。

我開啟床頭燈,看著他。

「對不起,你說什麼?你要去歐洲?你不能去,整個歐洲都在打仗。你不知道嗎?」

「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我是法國公民,我有義務回去。我媽媽是法國人,我在法國出生,我的根在那裡。我不能背叛我的家庭、我的血緣。他們都指望我呢。」

他悲傷地盯著牆壁。我所習慣的熱烈眼神已經黯淡,只剩下痛苦。我輕輕說:「但是我愛你。」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坐在床邊,手肘撐在膝蓋上,用手託著額頭。我爬上他的後背,吻他的脖子,雙腿圍住他的臀部。

「你得適應沒有我的生活,多莉絲。等我回來,我仍然是結了婚的人。」

我把臉靠在他背上,吻他溫暖的皮膚。「但是我愛你,你沒聽到嗎?我為了你才來到這兒。你的信到得太晚了,否則我會早點過來。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戰爭才給我寫信,我和艾格尼絲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了。」

他掙脫了我的懷抱,起身開始穿衣服。我伸手去拉他,讓他回來。他彎下腰來吻我,我看到他眼裡噙著淚水。然後他放開我,繼續穿衣服。

「你永遠在我心裡,我親愛的多莉絲。我沒收到你的回信時,真應該再寫一封,可當時我以為你不想要我了。」

我從床上起來,努力想抱住他。我全裸著身子,我還記得他先是吻了我的一隻乳房,接著又吻了另一隻,然後突然轉過身去,從錢包裡拿出一卷鈔票。我搖搖頭,呆住了。

「你瘋了嗎?我不想要你的錢!我要的是你!」

「把錢拿著,你會需要的。」他的聲音很堅定,但我能聽出他正強忍著淚水。

「你什麼時候走?」

「現在,我現在就得走。保重,親愛的,我最美麗的玫瑰。永遠別讓生活或是境遇把你擊倒。你很堅強,驕傲地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