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們還會見面吧?請告訴我我們很快又能見面。」

他沒有回答。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他當時在想什麼。他怎麼能如此冷酷。他怎麼能離開。他怎麼能關上門。

我被丟下了。我坐在亂糟糟的床上,那上面有汗水和愛的味道。

j.伊蓮·詹寧

每個人在生命中都會經歷挫折,挫折會改變我們。有時候我們會注意到這種改變,有時候不會。但是那種痛會一直留在那兒,高高地堆在我們心口,就像握緊的拳頭想要鬆開一樣。在我們的淚水和憤怒裡,或者,最糟糕的,在我們的冷酷和內省中。

即使現在,每當我看到關於「二戰」的電視節目或是聽別人談起,都會想象他是怎麼失去生命的。我想象過他被子彈擊中,鮮血四濺,他絕望而恐懼地吶喊的樣子。我想象過他在田野上奔跑,躲避後面的坦克,而坦克最終從他身上開過,把他軋得支離破碎,頭被埋進泥土裡的樣子。我想象過他被拉上船,扔進水裡的樣子。我想象過他在戰壕底部被活活凍死,孤單而又恐懼的樣子。我想象過他在一個黑暗的小巷裡被納粹士兵發現,然後被刺殺的樣子。我知道這個習慣很奇怪,但那些畫面總是跑到我眼前,我無法控制。他的影子跟隨了我一生。

那一夜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中。

我的愛人……我們本應成為眷屬,但我們沒有。這個想法仍舊困擾著我。

阿蘭走後,我背靠著床,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他那捲舊舊的美鈔在我身邊散了一地。我站不起來,也哭不出來。我無法相信這就是他最後一次擁抱我。後來,陽光從窗簾縫照進來,將我從思緒中喚醒。我離開了阿蘭和我倆的氣味,離開了用燙金字寫著門牌號的225房間。當他乘船奔赴歐洲的戰場時,我正在酒店房間裡絕望地埋葬關於他的記憶。

當我出現時,艾格尼絲朝我咆哮起來。她在異國的土地上擔心地一夜未眠,臉色蒼白,滿臉倦容。

「你去哪兒了?回答我!發生什麼了?」

我沒法回答,她一直在咆哮。我無法解釋連我自己都難以理解的事。我在行李中翻來翻去,想找到那一小片紙,我在上面寫下了伊蓮的姓,就是我們在船上遇到的那位女士。我把東西扔得到處都是,床上、地上,但儘管我把每個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有找到。

「你在找什麼?回答我!」艾格尼絲抬高了聲音,彷彿我的恐慌感染了她。最終,她抓住我的胳膊,拉著我在床上坐下。

「發生什麼了?你去哪兒了?」她溫柔地問。

我搖搖頭,眼淚湧出來。她坐下來,一隻胳膊溫柔地摟著我。

「告訴我吧,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你讓我擔心死了。」

我扭頭看著她,但我只能擠出一個單詞――他的名字。

「阿……阿蘭……阿蘭。」

「多莉絲,你得放下他。」

「我剛才和他在一起。整晚,就在酒店。原諒我,我沒想到……我忘了……但他來了。」

艾格尼絲把我摟得更緊了。我的頭垂在她肩上,淚水湧出來。

「他現在在哪兒?」

她的毛衣靠近我臉頰的地方已經被眼淚浸溼了。

「他走了……他又離開了我。他要去歐洲,去參加戰爭。」

我無法抑制地哭泣。艾格尼絲緊緊抱著我,就這樣待了很久,我們都沒有說話。最後,我抬起頭,看到她的眼睛。它讓我平靜下來,我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

「這是我們在酒店的最後一晚。」我虛弱地說,「我們還有錢可以再住幾天,但僅此而已。我們得找到住的地方。我有一張紙上寫了伊蓮的姓名和地址,但是找不到了。」

「我記得,她姓詹寧。」

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試圖釐清混亂的思緒。

「她說她住在哪兒了嗎?」

「沒有。但她兒子是漁民,住在海邊,我想是在一個半島上,她說他住在島的一端,正對大海。」

「天哪,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美國很大,一定有上百個半島。那張紙在哪裡?」

艾格尼絲也瞪大眼睛盯著我,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們在包裡和口袋裡翻。突然,妹妹喊道:「等等!我們跟她告別時,她說她很盼望回家,她再過幾小時就能到家了……也就是說,她住在紐約附近?」

我沒有說話,憂心忡忡。但艾格尼絲沒有放棄。

她問我「魚」用英文怎麼說。

我回想伊蓮在船上教我們的各種食物的說法。

「fish.」

艾格尼絲跑出房間。幾分鐘後,她拿著一張地圖回來了,急切地遞給我,上面圈著三個靠近大海的地方。

「看!可能是這裡!前臺接待員圈出了幾個地方,但只有這個在半島上。她說過,就在半島的一端!也就是這裡,蒙托克。」

那一刻,我別無選擇,只能聽從我的小妹妹,讓她的熱情打消我的擔憂。我們收拾好行李,把包放在門口,在酒店裡住了最後一晚。我仍然記得天花板上的裂縫,我從中尋找著灰棕色天空下的新路線。艾格尼絲後來告訴我,那天晚上她也沒有睡著。我們都笑起來,因為我們都沒有跟對方說話,都紋絲不動地躺著,怕把對方吵醒。其實說說話可能會減輕我們的擔憂和孤獨。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裙子,發現腰部已經鬆了。我記得我把襯衫底部捲了兩道塞進去,想撐起來,但都無濟於事,裙子仍然滑到我的臀部。在美國的生活已經讓我付出了代價。

我們一起拎行李。每人抓住最重的箱子的一隻拉手,同時輪換著拎另一隻包:先是我,然後換她。我們的手、胳膊,還有肩膀都很疼,但我們別無選擇。我們總算走到了車站,靠著地圖和艾格尼絲的比畫買到了去蒙托克的車票。我們完全不知道如果伊蓮不在那兒,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壓根不敢想。當車開出車站時,我們靠窗坐著,盯著窗外。我們為幾乎看不到頂的高樓而驚歎,還有密密麻麻的路燈和電線,以及嘈雜的人群和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