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扭過頭去,看著窗外的雲。風在和雲朵嬉戲,讓這些小白球以不同的速度運動:最外層原地不動,但裡層迅速消失,很快就看不見了。

坐在她旁邊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有一星口水從他嘴裡噴出來,落在他的小鬍子上。他叫了她的名字。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聽他說。

「你不能獨自生活,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這怎麼行?要是沒人幫忙,你都沒法上廁所。多莉絲,相信我。療養院是更好的選擇。並不是要你長期住在那兒,而且你還可以帶一些自己的傢俱過去。」

這已經是醫院的福利官第三次帶著檔案來找她了。第三次,她不得不聽他講她如何應該賣掉公寓,把不能帶進療養院的傢俱和記憶找地方存起來。第三次,她不得不剋制住打他一拳的衝動。她永遠不會離開巴斯圖街。這將是他第三次空手而歸,她是不會簽字的。

但他仍然在那兒坐著。她聽到他用手指敲擊檔案的聲音。她把頭扭向一邊,儘管這個動作也會給她帶來疼痛。

「除非我死了。」她生氣地說,「別再想讓我簽字。我告訴過你,我堅持我的想法。」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重重地把檔案摔在床頭櫃上,儘管區區一張紙並不能發出多大的聲音。他準備最後再試一次:

「但你自己怎麼搞定呢,多莉絲?告訴我。」

她盯著他。

「在這件事發生以前,我過得很好。之後,我還會跟從前一樣。只是臀部骨折而已,我又沒有殘廢!我又沒死。至少暫時還沒死。我要死也不會死在這兒或是風鈴草療養院裡。順便說一句,你應該祝我早日康復,而不是在這兒浪費你我的時間。再過幾個星期,你會發現我又能走得好好的。或者,沒準你也應該試試把臀骨摔斷,裝上一個新的關節,然後咱們看看幾周以後你有多麼驕傲!」

「風鈴草療養院算比較好的了。我頗費了一番口舌才讓那兒的經理答應接收你,他們通常不接收你這種情況的病人。抓住這次機會吧,多莉絲。下次你可就沒那麼走運了,你就只能選擇長期看護了。」

「威脅老太婆是沒用的,你們這些人天天從這兒進進出出,早該明白這一點。如果你沒有,那麼你今天應該明白了。你可以去騷擾其他人了。我想睡覺了。」

「你是這麼想的嗎?」他的眉毛帶著怒氣,嘴唇成了薄薄的一條線,「你覺得我在騷擾你?事實上,我只是想幫你。你得明白,這是為你好。沒人幫你,你沒法獨自生活。」

等他終於走出病房,淚水從多莉絲的臉頰流了下來,流過她臉上的皺紋,流進她的嘴裡。她乾枯的嘴唇嚐到了一絲鹹味。她的心仍然生氣地怦怦跳。她抬起那隻已經被輸液管摧殘得發青的手,擦了擦臉。隨後她便盯著牆壁,固執地活動自己的腳,來回十次,就像理療師教她的那樣。接著,她掙扎著想把腳抬高一點。她盯著自己的大腿,想象著腳後跟抬了起來。僅僅堅持了一秒鐘,她又把腳放回枕頭上。這個動作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她讓自己休息了一會兒,又開始第三組訓練。她將膝蓋摁住,向床的方向按壓,來拉伸大腿的肌肉,然後放鬆,重複。最後,她收緊背部,讓臀部上抬一點點。她感到手術的刀口一陣刺痛,但臀部現在可以承受一些微小的動作了,而且並不太疼。

「你好嗎,多莉絲?你的腿感覺怎麼樣?」一個護士在她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很好,不疼。」她撒謊道,「明天我想起來走走,或者至少試試看。我應該能走幾步。」

「精神可嘉。」護士拍拍她的臉頰,她躲開了。

「我會寫在表裡,告訴早班的人。」

現在又剩下了多莉絲一個人。今晚她對面的床上沒人。她很好奇明天誰會被收進來。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她數著手指,再過三天她就可以和詹妮通話了。

a.艾格尼絲·阿爾姆

靠近中心區的一套公寓裡,有一間小廚房,院子裡有水和廁所。這不是最好的住宅區,但是是我們自己的公寓,我們可以隨心所欲——我和艾格尼絲。我們一起睡覺,睡在同一張小床上。如果其中一個人翻身,床就會嘎吱嘎吱地響。現在,如果我閉上眼睛,仍然能聽到那個聲音。即使動作再輕,也會讓生鏽的彈簧和變形的鐵架搖晃。有時,我甚至擔心整個床會塌掉。

艾格尼絲太可愛了。用這個詞來形容她再合適不過。她總是樂於幫忙,善解人意。有時她很安靜,有點憂鬱。她睡覺時會翻來覆去,在睡夢中嗚咽。她會緊緊地靠著我。如果我挪開,她就會跟過來,把我擠得只睡在很窄的一部分床墊上。

一天早上,我們蜷在床上喝茶。艾格尼絲開口了。她的話讓我明白,至少部分明白了她之前的境遇多麼糟糕,我原本也可能跟她處於同樣的境遇。她們很窮,窮得吃不飽飯。她上不了學。她們被趕出公寓,在安娜·克里斯蒂娜家度過了最後幾個月。

「媽媽咳得很厲害。」她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她咳出了血,她的痰又紅又黏。當時,我們睡在廚房的沙發床上,我能感覺到她每咳一下,身體都疼得發抖。」

「她去世時你在場嗎?」我問。她點點頭。「她說了什麼?她說什麼了嗎?」

「我祝願你足夠的……」艾格尼絲說不下去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們已經足夠倒霉了。你不覺得嗎?」

我們開始大笑。那是隻有姐妹間才有的親密,儘管我們還並不太瞭解對方。

我永遠忘不了和艾格尼絲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夏天。如果你想真正瞭解一個人,詹妮,跟她一起睡覺。沒有什麼比夜晚蜷在一起更讓人感到親密了。那時,你就是你自己,不能逃避,沒有藉口。感謝那張生鏽的鐵架床讓我們重新變成了姐妹,分享一切的姐妹。

我不用工作時,我們便會在巴黎街頭散步,戴著帽子和手套防曬。我們用法語對話。她每學一個單詞,我們都會在街上找與之相對應的東西:汽車、腳踏車、裙子、帽子、鋪路石、書、咖啡廳,這成了我們的遊戲。我會指著某樣東西,用法語說出來,她再跟著念。我們到處找單詞。她學得很快,開始期待上學,而我則得以重溫過早失去的童年。

然而,大家突然變得憂心忡忡。人們在咖啡館裡小聲議論的關於戰爭的傳言已經被證實,到了1939年9月,戰爭正式開始。可怕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於未來的恐懼和巴黎街道上的炎熱一樣沉重。法國暫時沒有被捲入,巴黎的生活仍然跟往常一樣,但人們的笑容彷彿被偷走了。士兵和步槍成了我和艾格尼絲在街上找到的新詞。突然間,我發現自己的工作也變少了。時尚品牌在削減開支,這對我們來說便意味著經濟危機。百貨商店也不再僱傭模特了。艾格尼絲仍然每天去上學,而我則等著電話響起,叫我去工作。最後,我開始到處找別的工作,但沒人敢招工。不只是肉店和麵包店,連貴族家裡也不招人了。我還有一些積蓄,但餘額越來越少。

我們的公寓裡有一臺舊收音機,深色的木頭,材質已經發黃,金色的旋鈕。我們每天晚上都忍不住收聽。廣播的內容越來越殘酷,死亡人數先是幾十人,然後變成了幾百人。戰爭距離我們如此之近,但似乎又如此遙遠,如此讓人無法理解。艾格尼絲會捂住耳朵,但我總是強迫她聽,為了讓她瞭解形勢。

「別聽了,關了吧,多莉絲。我頭腦裡的畫面太恐怖了。」她說。

一次,她直接跑出房間,跑出公寓。那次,新聞播報員宣佈德國佔領了華沙,波蘭的抵抗被鎮壓。

我在後院找到了她。她蜷在一個柴火堆上,手臂緊緊抱著腿,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屋頂傳來鴿子咕咕的叫聲。到處都是鴿子,路上落滿了它們的糞便。

「對你來說,這些可能只是數字,」她生氣地說,「但這些是人,活生生的人,已經死了。你明白嗎?」

她衝我喊出最後幾個字,好像我不懂死亡的意思一樣。我在她身邊躺下,緊靠著她。

「我不想死,」她抽泣著,頭靠在我的肩上,「我不想死。我不想讓德國人過來。」

s.阿蘭·史密斯

一天,艾格尼絲回家時帶回了一個信封。我相信它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但收到時已經又黃又髒,上面滿是郵戳、郵票、膠水印和塗改得亂七八糟的地址。裡面有一封從美國寄來的信。

他消失已經一年多了。現在,在關於戰爭的重重擔憂中,他終於來信了,彷彿聽說了自己走後我從未停息的悲傷。信封裡是一本關於去紐約的手冊,還有一沓美元。信中的幾行字已經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裡:

親愛的多莉絲,我最美麗的玫瑰。我被迫匆忙離開了巴黎,沒能跟你告別。原諒我。我父親來接我了,因為我母親需要我回來。我沒辦法。

來我這兒吧。我需要你。跨過大西洋,我就又能把你擁在懷裡了。我會永遠愛你。快點來吧。這裡有你旅行所需要的一切。你抵達後我會照顧你。

我們很快就能重逢了。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