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你這樣躺著,我真難過!你還疼嗎?要我飛過去陪你嗎?」

「不用,詹妮,你來陪一個老太太有什麼好處呢?你還年輕,你應該出去尋找快樂,而不是照顧一個癱在床上的人。」

神父確實幫她把電腦拿來了。她把電腦轉過去,向對面幫她整理床鋪的護士示意:

「修女,來跟我的詹妮打個招呼吧。」

護士走過來,好奇地看著螢幕上多莉絲唯一的訪客。

「是網路電話嗎?看來你並不害怕科技?」

「不,多莉絲不會,她總是第一個追隨潮流。你很難找到比她更厲害的女孩。」詹妮笑著說,「你們在照顧她嗎?她的腿會好嗎?」

「當然,我們在照顧她,我們給她最好的護理,但她的恢復情況我回答不了。你想跟多莉絲的醫生聊聊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約個時間和他通電話。」

「當然。多莉絲,你看可以嗎?」

「可以,你總是不相信我跟你說的。」多莉絲笑了,「但如果他跟你說我快要死了,你得跟他說我已經知道了。」

「別這麼說!你不會死的。我們說好了的。」

「親愛的詹妮,你總是這麼天真。你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吧?死亡在每一條皺紋裡等著,它已經抓住了我的身體,很快就會讓我垮掉。生命就是這樣。你知道嗎,其實挺好。」

詹妮和護士面面相覷,一個瞪大了眼睛,一個鼓起臉頰,彷彿在輕輕地嘆氣。護士至少還有事可做,她整理了一下多莉絲的枕頭,便離開了。

「你別再說死亡的事了,多莉絲,這簡直太傻了,我不想聽。」突然,她用英語說,「傑克!過來跟多麗絲外婆問好,她傷得很重,在醫院裡。」

又高又瘦的少年趿拉著腳步來到電腦前。他揮手微笑,露出一絲銀色的牙箍。他立刻就反應過來,閉上了嘴巴。

「看,」他先用瑞典語,然後又換成了英語,「看看這個。」他把電腦轉向門廳的地板,接著跳上滑板,雙腳遠遠地分開,一隻腳向後抬,將滑板踢起來,讓它在地上轉了個圈,然後停住。多莉絲鼓掌叫好。

「不許在家裡玩滑板,我跟你說過!」詹妮噓他。

她又轉向多莉絲。

「他現在簡直走火入魔了。他這是怎麼了?一塊帶著輪子的木板就能讓他忙碌一整天。不是輪子需要緊一緊或者更換,就是要練習技巧。你應該看看他的膝蓋,上面的疤痕一輩子都消不掉了。」

「隨他吧,詹妮。你不能給他買個護膝嗎?」

「護膝?給一個青春期的少年?沒用,我要給他買,但是他不同意。我也不能強迫他穿上。他覺得穿上就不酷了。」她眼睛一翻,嘆了口氣。

「他還年輕,讓他去吧。有點疤沒關係。情願讓疤痕留在外表而不是內在——心裡。不管怎樣,他看上去很開心。」

「是的,他總是很開心。我想我還是幸運的,他們都是好孩子。」

「你的孩子都很棒。我真想飛過去抱抱這群小傢伙。能這樣見到你真開心。過去想保持聯絡太難了。我跟你說過我最後一次見我母親是什麼時候嗎?」

「說過。我知道一定很不容易。但至少你最後如願回到了瑞典。」

「是的,我回來了。有時我想如果當時我留下來,跟你和你的母親在一起,是不是會更好。」

「不,別說這些。別後悔,你可以想想別的。如果你懷念過去,就想想過去美好的事。」詹妮笑著說,「你想來我這兒嗎?要不要我在舊金山給你找一家養老院?」

「你真貼心。有你真好,詹妮。不過不用了,謝謝,我還是按原計劃留在這兒吧。我沒有精力再做別的了……說到精力,我得休息一會兒了。抱抱你,我的寶貝。代我向威利問好,下次再聊?」

「我也抱抱你,多莉絲!好的,下週同一時間?但那時你剛做完手術……」

「是的,」多莉絲嘆口氣,「是的。」

「別擔心,會很順利的。很快你就能重新站起來了,看著吧。」詹妮睜著大大的眼睛衝她點頭。

「下週老時間見。」多莉絲喃喃地說,照例送出飛吻。她匆忙結束通話了電話和詹妮的熱情,寂靜像一張沉重而又潮溼的毛毯一樣籠罩著她。她盯著黑洞洞的螢幕。她本想再寫點東西,但已經沒有力氣打字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又一個嗝湧上來,她嚐到嘴裡膽汁的味道。他們給她吃的止痛藥讓她有點反胃,又脹又疼。她把電腦貼在肚子上,閉上眼睛,讓電腦的餘溫暖一暖胃。

一個護士走了進來。她把電腦放到床頭櫃下面的架子上,然後幫睡著的多莉絲蓋好毛毯,關了燈。

s.阿蘭·史密斯

就像往血管裡注入了二氧化碳一樣。我晚上幾乎睡不著覺,第二天白天就像踩在雲朵上。等工作結束,我從庫房跑出來,一步三個臺階跑下樓梯。等我到達公園時,他已經坐在長椅上等我,手裡拿著寫生簿。他正用鉛筆畫著一個裸體的女人,頭髮散落在身上,半遮住胸部。我有點尷尬。他發現我臉紅了,便把畫板放到一邊,羞澀地笑了。

「我只是在試著捕捉你的美麗,憑記憶。」他喃喃地說。

我在他身邊坐下,他翻開寫生簿,給我看其他的畫,大部分都是建築物和花園。他畫得很好,用流暢的線條描繪各種細節和角度。在其中的一頁上,他畫了一株木蘭,厚厚的枝葉上長滿了優雅嬌豔的花。

「你最喜歡什麼花?」他一邊畫,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我。

這讓我想起了瑞典家中的花,我好想念那些花。我告訴他我最喜歡玫瑰,跟他講父親工作室外面的白色玫瑰花。他把我攬進懷裡,我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他輕輕撫摸我的頭髮。那一刻,我再也不覺得孤單了。

夜幕降臨了,我們仍然坐在長椅上。我記得空氣中有茉莉的甜香,鳥兒們安靜了,路燈亮了起來,在碎石路面上灑下微弱的光。

「你能感覺到嗎?」他突然問,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你覺得熱嗎?」

我點點頭,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他頭髮裡的汗滴閃著光,他被汗溼透了。

「我親愛的,你的手好涼。」他雙手握住我的手親吻,「這麼熱,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他眼睛一亮。每當他有什麼主意,眼睛就會發亮,好像為自己的想象力而高興。他把我從長椅上拉起來,繞了個圈,正好攬進他懷裡。

「來,我帶你去看一個秘密的地方。」他的臉貼著我的臉,輕聲耳語。

我們在夜色中漫步,走得很慢,彷彿時間就是我們所擁有的一切。跟阿蘭聊天很輕鬆。我可以跟他分享我的想法,告訴他我的渴望、我的悲傷。他會聆聽,他懂。

終於,我們看到了奧德耶高架橋。這座雙層大橋可以讓火車開過寬闊的塞納河。他帶我走下幾級臺階,向遊船夜泊的河灘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們要去什麼秘密的地方?」我有點猶豫,停下了腳步。阿蘭跑回來,熱切地拉著我。

「來吧,沒在塞納河裡遊過泳,就不能算是巴黎人。」我瞪著他。游泳?他怎麼能提出這樣的想法?

「你瘋了嗎?我才不會在你面前脫衣服。你不會以為我會吧?」

我推開他,但他仍然拉著我的手。他讓人無法拒絕。很快,我又回到他懷裡。

「我會閉著眼睛的。」他輕輕說,「我不看,我保證。」

我們爬過小船,有三艘船停成一排。最遠的一艘船尾有個梯子。阿蘭脫下襯衫和褲子,漂亮地跳進水中。四周突然一片寂靜,水面的波紋也消失了。我大聲呼喊他的名字。突然,他重新出現在小船邊,大笑著浮出水面,手臂撐在船舷。河水從他深色的頭髮上流下。他雪白的牙齒在夜色中閃著光。

「我有意躲開,好讓女士跳下來不被人看到。來吧,快點。」他大笑著,又消失了。

我會游泳,我在斯德哥爾摩學過。但天太黑了,我記得我在猶豫,我的心在和恐懼賽跑。最終,我踢掉鞋子,脫下了衣服。我裡面穿著束身衣,那時候普遍這麼穿,是用厚厚的絲綢製成,肉色,有著僵硬的罩杯,我沒有脫。當我的腳觸到水面時,阿蘭一把抓住了它。我大叫一聲,掉進他的懷裡。他的笑聲在橋洞下回蕩。

s.阿蘭·史密斯

阿蘭讓我開懷大笑。他顛覆了我的整個世界觀,儘管我常常覺得他有點瘋狂。直到現在,回望過去,我才認識到他的想法是基於對人類以及世界發展方向的真正瞭解。當我看到現代的年輕家庭時,我就彷彿看到了當年他所談論的人。

「你的家就是你自己的小世界,」他常常說,「是你自己的領地。所以家應該與你的生活方式相契合。廚房應該根據家裡常用的食材和常住的人來設計。誰知道呢,說不定將來我們的家裡都不需要廚房了。外面的餐廳可以提供更好的食物,我們為什麼還要廚房呢?」

那時,第一臺電冰箱剛剛問世,白色家電開始走進人們的生活。所有人都努力往廚房裡塞進更多的機器、更多現代化的生活裝置,此時此刻,他卻談起家中可以沒有廚房,我覺得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