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或許,將來我們的廚房會像餐廳裡那樣。」我笑了,「或許大家都會有自己的廚師和一兩個服務員?」

他不在乎我的諷刺,仍然一本正經地說著。

「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可以改變。舊的建築被拆掉,蓋上新的。裝飾主義被實用主義取代。最終,房屋會有新的含義。」

我搖搖頭,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喜歡他想象鮮活的抽象畫面的能力,就像那時巴黎生產的一些藝術品一樣超現實。對阿蘭來說,建築是所有人類關係的基礎,因此它也是解開所有生命奧秘的鑰匙。他的生活圍繞著材料、角度、外觀、牆壁、角落和縫隙而展開。每次我們散步,他都可能會突然停下來,盯著一座建築物出神,直到我向他扔點東西,一條圍巾或是一隻手套。然後他會抱起我轉一圈,好像我是個小孩子。我喜歡他把我作為他的私有物品,喜歡他在巴黎嘈雜的街道上大膽地吻我。

有時,他會坐在我工作的工作室外面等我。等我帶著濃妝出來時,他會自豪地摟著我,帶我去餐廳吃飯。很奇怪,我們倆有說不完的話,從來不會產生讓人尷尬的寂靜。我們在巴黎的街頭漫步,無視周遭的一切,全神貫注地愛著對方。

他自己並沒有多少錢,在昂貴的場所他會手足無措。他甚至從來不去高檔的地方,因為他僅有的套裝又大又過時,使他看上去就像少年穿了父親的衣服一樣。事實上,要不是因為我們第一次在公園長椅上見面時他所散發的魅力,我很可能壓根不會跟他說話。那次見面的記憶讓我始終不敢再以貌取人。

有時,兩個人並不需要有同樣的興趣或同樣的風格,詹妮。能讓對方笑,就足夠了。

s.阿蘭·史密斯

我仍然努力地工作。對著鏡頭,按要求擺好姿勢,昂著頭,塗著鮮豔的紅唇,笑著取悅巴黎上流社會的太太們。但我的心中充滿了愛和渴望。我們不在一起時,我總是想他。我常常和他並排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他在畫板上畫畫,線條慢慢變成了建築物。他那本寫生簿裡藏著一整座城市,我們常常幻想著自己會住在哪棟房子裡。

有時,我的工作需要離開巴黎。我們倆都痛恨這種時候。有一次,他開著借來的車,從我的公寓接上我——我到現在還記得車型,是一輛黑色的雪鐵龍前驅。我要去普羅旺斯的城堡當服裝和珠寶模特,他說他要開車送我。他開得並不熟練,說不定那是他第一次開車。路途顛簸,一開始,他總是熄火。我幾乎要笑傻了。

「如果你這麼跳來跳去我們永遠也到不了!」

「親愛的,如果你需要,我願意開車送你到月亮上,然後自己騎車回來。我們當然能到。坐好,我要加速了!」

說完,他把油門踩到底,我們飛馳起來,身後留下一串黑煙。幾個小時後,我們總算開上了通向城堡的小路,我已經滿身都是灰塵和汗水。龐薩德先生突然拉開車門時,我們仍坐在車裡接吻。他瞪著阿蘭——我們還沒結婚,這樣親吻是很大的醜聞,他要讓阿蘭知道這一點。阿蘭只得沿著石子路跑走了,免得被打。儘管事情很嚴重,我還是忍不住大笑。阿蘭遠遠地轉身給了我一個飛吻。

活動一結束,我便溜了出來,看到阿蘭躺在城堡的草坪上睡著了。我把他拉進車裡,在龐薩德先生髮現之前逃走了。那晚,我們躺在溫暖的星空下,緊緊地偎依在一起。我們數天上的流星,想象著每一顆流星都代表我們將來的一個孩子。

「看,一個男孩。」阿蘭指著第一顆。

「還有一個女孩。」第二顆出現了,我激動地說。

「又一個男孩。」阿蘭笑了。

當第七顆流星劃過天際時,他吻了我,說已經足夠多了。我輕撫他的脖子,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聞著他的氣息,與他融為一體。

s.阿蘭·史密斯

我們相識四個多月時,他突然出人意料地消失了。就那麼走了。不再有人來敲我的門,下班後不再有人帶著吻和笑容來等我。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不認識他的親戚,不知道怎樣能聯絡上他,以便搞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我注意到他有點焦慮,不像往常那樣興高采烈,也穿得更嚴肅。我還以為他是因為我而買了新夾克和新皮鞋。或許是有別的原因?每一天,我都更擔心,更絕望。

我又來到公園,來到他常常坐著畫建築的那張長椅旁。一隻獨腳鴿子跳來跳去在找麵包屑,那裡空無一人。我每天都去,在那兒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可他再也沒有回來。我坐在那兒,幾乎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彷彿他就在我身邊。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獨自走過我們常走的路,希望他會突然出現,希望這只是個噩夢。我對他的記憶越來越像個遙遠的夢。我罵自己太天真,太沉醉於對他的迷戀,我問他的問題太少了,我對他的瞭解太少了。

他去哪兒了?他為什麼拋棄我?我們應該永遠在一起的。

a.艾格尼絲·阿爾姆

阿蘭突然消失以後,我像丟了魂一樣。經過很多個失眠的夜晚,我有了黑眼圈和眼袋,鹹鹹的眼淚讓我的皮膚變得乾燥而蒼白。我吃不下東西,變得又瘦又弱。每一分鐘,有意或無意地,我都在想他。

分離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詹妮。直到現在,我都不喜歡告別。和親愛的人分開的感覺,就像靈魂受了傷。

我很痛苦地承認,大部分人都會被淡忘。這並不意味著關於他們的記憶會消失,也並不是他們對我們失去了意義。但最初那種讓人慌亂的焦慮逐漸變得麻木,最終被一種更溫和的東西取代——一種你能夠承受的感覺。有時,你甚至不想重新開始一段舊情,那僅存的維繫多源於義務而非熱情。他們成為要保持聯絡的人:寫信,讀信,思索,然後將對他們的記憶收起,重新塞回信封,等著被遺忘。

在巴黎待了幾年,我連關於母親的記憶都有點模糊了。我只記得她將我趕出家門,把我扔進了我一無所知的成人世界,卻讓妹妹留在她的身邊。對我來說,她成了對孩子厚此薄彼的人。我仍然會想起她,但對她的思念消逝了。

關於阿蘭的記憶並沒有消逝,一點兒都沒有。他幾乎一直在我的腦海裡。我不再那麼痛苦,但對他的愛絲毫不變。那種愛很強烈。

我每天甚至每小時都反省自己。我想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他為什麼拋棄我。最後,我開始將更多的精力轉移到修眉毛和大吃大喝上,而不是思考未來。我離開瑞典已經七年了。我有錢,我很獨立,那時很少有女效能如此幸運。我的生活就是漂亮衣服和化妝品,它們將我改造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被人欽慕的人,一個足夠好的人。我每天都在追求完美。

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不幸的電報,彼時我正一心想著買一雙跟我的新裙子一樣紅的平底皮鞋。我一家店一家店地逛,對比材質,讓店員把鞋擦得亮閃閃的,一秒鐘後又因為搭扣太醜而拒絕試穿。我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現在回頭看,我感到羞愧。無論那時還是現在,要想把年輕女性變成自私自利、自我沉醉的討人嫌的人,很容易。很多人都被耀眼的黃金所誘惑,而很少真正停下來思考。你知道嗎,那時的模特很多都來自富有的貴族家庭。因為她們,模特的地位提高了,我們開始被人仰視。

不管怎樣,繼續說那封電報。是我母親的鄰居發來的,它給我無憂無慮的生活畫上了實實在在的句號。

親愛的多莉絲,

我非常傷心地告訴你:你的母親因為長期患病,去世了。我和她的朋友以及同事們一起攢錢為小艾格尼絲買了一張火車票。她會在4月23日13:00到達巴黎。我把她交給你了。你母親的遺物都存在閣樓上。

願你們倆好運。

愛你的,

安娜·克里斯蒂娜

一個我已經不認識的死去的母親。一個小妹妹,就像誤投的包裹一樣闖進我的世界。我上次見她時,她還是七歲的小孩子。現在,她已經是又高又瘦的十四歲少女了,一臉茫然地在站臺上走著。她拎著一個破舊的箱子,用粗粗的皮帶捆著。看上去像是父親的舊皮帶,上面還沾著白色的油漆。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掃視,尋找著我——她的姐姐。

她一看見我便僵住了,直直地盯著我,任由人群從她身邊擠來擠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看著我的眼睛。

「艾格尼絲?」這個問題是多餘的,因為她和當年的我簡直一模一樣,只是比我稍胖一些,髮色稍深一點。她迎著我的目光,嘴巴半張著,眼睛睜得圓圓的,好像我是鬼魂一樣。

「是我,你的姐姐。你沒認出我嗎?」

我伸出手去,她抓住了。她的身體立刻開始顫抖,手裡的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鬆開我的手,雙臂緊緊抱住自己,頭深深地埋下去,肩膀幾乎要碰到耳朵。

「好了,孩子。」我一隻手摟過她,感覺自己也在隨著她的小身板一起發抖。我平靜地吸了口氣,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氣息。

「你很害怕嗎?」我輕聲問,「很傷心?我能理解。她的去世一定讓你很痛苦。」

「你長得很像她,一模一樣。」她的臉靠在我肩上,吞吞吐吐地說。

「是嗎?太久了,我幾乎都不記得了。我連她的照片都沒有。你有嗎?」

我輕輕撫摸著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她放開我,退後幾步,從衣兜裡拿出一張已經翻得很舊的照片,遞給我。母親穿著她的藍色長裙坐在鋼琴凳上。她總穿那條裙子去參加派對。

「這是什麼時候的照片?」

艾格尼絲沒有回答,或許她也不知道。母親的眼裡充滿了生機。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她真的走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沒能回覆她的信件讓我感到焦慮不安。她直到去世都以為我不關心她,我再也沒有機會彌補了。

「也許我們在天堂會再見到她。」我試著說,但這話讓艾格尼絲哭了起來。我把自己的眼淚嚥了下去。我感到胸口很冷,渾身發抖。

「噓,別哭,艾格尼絲。」我把她拉到我邊上,這才發現她多麼疲憊。她的眼瞼下垂,眼睛下方的皮膚髮青。

「你知道全世界最好的熱巧克力就在巴黎嗎?」

艾格尼絲擦乾了眼淚。

「你知道巧克力是治療眼淚的最佳良藥嗎?最棒的一家咖啡館就在這附近,就在那個路口。」我指著那個方向,「咱們走吧?」

我拉著她的手,兩個人慢慢走過車站大樓。那是七年前我和夫人走過的路。那時我一點也沒有哭。但我的妹妹現在在哭。我的小妹妹,和我一樣,都被迫踏進了這個寬廣的世界。我得照顧好她,這讓我有點惶恐。

艾格尼絲讓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得像個家長。我立刻擔憂起來。她得上一所好學校,她得學法語。她永遠不需要做洗洗涮涮或是女僕的工作。我也永遠不會讓她當模特,在鏡頭前假笑。艾格尼絲將擁有我曾經夢想的一切——教育、機會,還有最重要的:比我更長久的童年。

第二天,我就退了我和另兩名模特合租的公寓。我看了自己的預約。我有固定的工作,包括在百貨商店的工作,還有為朗萬和香奈兒拍照。曾經讓我焦慮和恐懼的工作成了我的日常生活。

追求者們仍然在跟我聯絡。我有機會就會跟他們見面,接受他們的禮物,聊一會兒天。但沒人能取代阿蘭在我心中的位置。沒有人有他那樣的眼神,沒人像他那樣看到我的靈魂,沒人像他那樣讓我安心。

也沒人能取代艾格尼絲的位置。從她到來的第一天,我就把他們送我的禮物以最快的速度賣掉了,用賣來的錢為她買課本,我也不再把時間用來找一雙與裙子的材質相配的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