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醫院裡從來都不會變黑。總有光線會從門、窗戶、檯燈、走廊照進你的眼睛,尤其是在你最需要黑暗的時候。不管她怎樣閉緊眼睛,也無濟於事,她一緊張就睡不好。按鈴就在她的右手邊。她把拇指放在上面,但並沒有摁下去。神父坐過的椅子已經空了。她又閉上了眼睛。她努力地想睡覺,但要麼光線太亮,要麼就是太吵——有病人按鈴的響聲,有病友的鼾聲,有遠處開門關門的聲音,還有走廊上來來回回的腳步聲。有些聲音很有意思,讓她好奇,比如鋼鐵的撞擊聲,或是收到簡訊的提示聲。有些聲音則讓她反胃,比如老人的叫喊聲、吐痰聲、放屁聲、嘔吐聲。她盼望著早晨到來,光線和病房裡的喧鬧似乎能夠把最難聽的聲音吸收掉。她每天都忘了要耳塞,但又不想打擾值夜班的工作人員。

失眠使她的痛感更明顯了,儘管有止疼藥。疼痛一直反射到她的雙腳。過幾天她就要做手術了。她需要一個新的臀關節,她的關節摔斷了。護士告訴她螺釘的尺寸時,她不禁顫抖了一下,那個螺釘得植入她的骨骼,幫她重新動起來。直到那一天,她都只能躺著,儘管醫院的理療師天天都來幫她理療,做各種輕微的動作,但除了給她帶來疼痛,似乎並沒什麼作用。如果神父能儘快把她的電腦帶來就好了。她不敢奢望,沒準神父早就忘了。等她終於睡著,這些想法也慢慢消失了。

等她醒來,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窗臺上站著一隻小鳥,灰色的羽毛裡夾雜著一點兒黃色。可能是山雀?又或許只是普通的麻雀?她不太記得哪一種是黃色了。小鳥拍了拍羽毛,又使勁撓了撓肚子,想找出煩人的小蟲。她看著小鳥,想起了在家時總看見的那隻松鼠。

p.艾莉奧諾拉·佩斯托娃

諾拉,我好久沒想起她了。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彷彿從童話裡走出來的一樣。她被所有人仰視,所有人都想像她那樣,連我都想。她很堅強。

我仍然很想家。當然,不止我一個人。晚上,普森街上的這座公寓裡經常能傳出星星點點的抽泣聲,第二天早上,我們起床後則會耐心地把在冰櫃裡凍過的玻璃罐放在眼睛下方,以此減輕浮腫。然後,會有人幫我們化上妝,再去百貨商店裡當模特,向富太太們假意微笑。我們笑得太久,有時到家後臉頰上的肌肉都會疼。

強烈期盼中的人們有時會有這樣的經歷:他們的眼睛逐漸失去神采,失去發現身邊的美的能力。我只能回憶過去,把自己回不去的一切都美化了。

但我們忍著,我們很窮,機遇促使我們向前。我們閉緊嘴巴,忍受衣服後背的別針和髮型帶來的疼痛。但諾拉不一樣,她總是微笑著。所以她受歡迎也許就不奇怪了。大家都想跟她一起工作。當我們其他人還在百貨商店擺造型假笑時,她已經為香奈兒和《時尚》拍片了。

艾莉奧諾拉·佩斯托娃是捷克斯洛伐克人,連她的姓名都這麼美。她一頭棕色的短髮,有著明亮的藍眼睛,要是塗上紅色的唇膏,她簡直就跟白雪公主一模一樣。她穿緊身蕾絲束身內衣的形象,直到20世紀30年代仍是大家追捧的男性化裝扮的典範。那時,儘管女性化的款式逐漸問世,但衣服普遍沒什麼曲線,裙子也都很短。如今的報紙都說年輕人成了時尚的奴隸,其實他們真該看看那時候的時尚!

當我們其他人還得步行去參加活動,並且需要自己確保妝容和髮型完美時,諾拉已經有車接送了。我們的收入只能勉強維持生活,而她掙的則要多得多。她確實也買了漂亮的包和衣服,但她似乎對奢侈品並不感興趣。晚上,她總是蜷在床上看書。我和她共用的床頭櫃上放著格斯塔的照片,還有她越堆越高的書。她和我在夫人家時一樣,用讀書來逃避現實。當她發現我倆有著同樣的愛好後,便允許我借她的書來讀。讀完,我們便一起坐在法式的陽臺上,一邊抽菸,一邊聊書裡的故事,夜復一夜。每天晚上我們至少要抽十根菸,作為減肥方案的一部分。胖姑娘是找不到工作的,煙——那時候也稱作減肥煙——就成了有魔力的良藥。尼古丁使我們暈乎乎的,即使不好笑的事也能讓我們傻笑。等煙失去作用後,我們便開始喝酒。為了不讓舍監發現,我們把酒裝在大茶杯裡。

多虧有了諾拉和那些開心的夜晚,巴黎在我心中終於慢慢有了生機。我重新開始給格斯塔寫信了。我不需要再說謊,我只描述我看到的身邊的一切。我還借用很多書裡的話,把作家們對巴黎的觀點寫進自己的信裡。到了休息日,我們會去探訪書裡寫過的地方。我們幻想著19世紀,幻想那時的女人們穿的曳地長裙,那時的車水馬龍、音樂,還有愛情,幻想大蕭條前的世界。

是諾拉給了我第一次為《時尚》拍片的機會。她假裝生病,讓我去頂替她。當接她的車停在我們的公寓門口時,她笑著把我推了進去。

「站直了。微笑。他們不會發現的。他們需要一個漂亮姑娘,他們確實會等到一個漂亮姑娘。」

車在市郊的一棟大工業樓前停下了。門上有一個小小的金屬牌。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攝影師那拗口的名字:克勞德·利瓦伊。跟諾拉說的一樣,他衝我點點頭,指著一張椅子,讓我坐在那裡等候。

我看著助理們抱來各種各樣的衣服,給木頭模特穿上。克勞德不時過去,和《時尚》的編輯一起研究。他們選了4套,都是粉色系的。助理們又拿出一堆項鍊,長的、紅的,還有玻璃珠做成的。然後他們轉向我,把我從頭看到腳。

「她看上去不太一樣。」

「她不是深色膚色嗎?」

「她很漂亮,金髮姑娘更好。」編輯點點頭。然後他們又轉過去,彷彿我這個活生生的人並不存在,彷彿我也只是這個房間裡木頭模特中的一個。

我一直在那兒坐著,直到有一個人讓我挪到另一張椅子上。到了那兒,有人把我的指甲塗成了紅色,為我化上妝,幫我把頭髮卷好,噴上定型水。定型水讓頭髮變得又硬又重,我不得不伸直脖子,頭也不敢亂動。我不能把精心打造的髮型弄亂。

相機就在屋子中央的一個木質三腳架上,就像是一個小黑盒子裝上了可摺疊的皮質鏡頭。克勞德轉來轉去,前後左右地移動相機的位置,尋找合適的角度。我躺在椅子上,一隻胳膊搭在靠背上。有人幫我整理服裝,有人幫我整理項鍊,還有人給我的鼻子補妝。

克勞德發令了:「頭別動!把手向右轉一毫米!裙子皺了!」等他終於準備拍照時,我得紋絲不動,直到快門摁下。

故事到這裡本可以結束了,一個漂亮的封面上印著一位穿著粉色裙子的金髮美女。

但是並沒有結束。

我們給雜誌拍完照後,克勞德走了過來,他讓我再擺一個姿勢,再拍一張。一張藝術照,他說。我還穿著那條裙子,化妝師已經收起了化妝品,髮型師收起了梳子和瓶瓶罐罐,服裝師收好了服裝,編輯也收好了自己的東西。最後,當他讓我躺在地上時,房間裡已經空了。他把我的頭髮像扇子一樣散開,用別針把小片的樺樹葉別在頭髮裡。我自豪地躺在那裡,為自己得到他的邀請而感到驕傲,這是他對我的認可。他向我俯下身,擺好三腳架,雙手握住相機。他讓我把嘴唇分開,我照做了。他讓我用充滿慾望的眼神看鏡頭,我照做了。他又讓我用舌尖舔上唇,我猶豫了。

這時,他移開了相機,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它們摁在我的頭頂上方。他的臉離我很近,他吻了我,還強行把舌頭伸到我的牙齒中間。我咬緊下巴,雙腿拼命掙扎,但我的頭髮被別針固定在地板上。我閉上眼睛,做好會很疼的準備,使勁掙脫了。我的頭猛地撞上了他的頭,他按住自己的前額,狠狠地罵了一句。我抓住機會,拔腿就跑,一直跑出大門。我光著腳,沒來得及拿自己的東西和衣服,還穿著拍照的裙子。他在我身後罵:「蕩婦!」他的話在樓間迴響:「妓女!」

我跑啊跑,穿過了那片工業區。我的腳被玻璃碴和石子劃傷了,腳底在流血,但我沒有停。腎上腺素讓我一直跑下去,直到感覺安全為止。

但我完全迷路了。我坐在一座石牆上,粉色的裙子已經被汗水浸溼,面料貼在皮膚上,涼冰冰的。衣著光鮮的巴黎人從我身邊走過時,我把流血的雙腳貼在牆面上,怕被他們看到。沒人停下來。沒人問我是否需要幫助。

天黑了,我還在那裡。

天又亮了,我仍然在那裡。

我終於緩慢而又艱難地走進一個院子,偷了一輛腳踏車,這時我的腳已經不再流血了。那是一輛沒有上鎖的、生了鏽的男式腳踏車。從在斯德哥爾摩的童年到現在,我已經很久沒有騎過車了。即使小時候我也很少騎,只有在郵遞員送完信時,他會讓我們這些孩子騎一會兒。我晃晃悠悠地騎過一條條街道,看到紅色的太陽昇起,人們醒來。我聞到烤麵包爐和木頭爐灶點火的香氣,我嚐到自己的鼻涕和汗水的鹹味。街道越來越熟悉了,我終於看到諾拉從歐特伊街地鐵站的長椅上跳起來,朝我跑過來。她看到我便哭出聲來。我已經累得渾身發抖。我們在人行道上坐下,像平時那樣靠在一起。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一邊抽,一邊耐心地聽我跟她講發生了什麼事。

「我保證,我們再也不為克勞德工作了。」她一邊說,一邊頭靠著我的頭。

「我們再也不為他工作了。」我吸著鼻子。

「是不是《時尚》都無所謂。」

「對,是不是《時尚》都無所謂。」

但是有所謂。那不是諾拉最後一次為克勞德工作,也不是我的最後一次。那就是模特的生活,我們沒法質疑這一點。一份好工作就是生活的保障,我們沒有說「不」的選擇。但我確保自己再也不單獨和他在一起了。

n.格斯塔·尼爾森

我在床上躺了好幾周,腳上纏了厚厚的繃帶。房間裡滿是膿水和病懨的臭氣。龐薩德先生氣壞了,因為我在百貨商店的工作沒人頂替。他每天都來看我,如果發現我沒什麼好轉,就自言自語地抱怨。我一直沒敢告訴他是怎麼回事。那時候根本不敢。

有一天,我收到了格斯塔的信。只有一行,用歪歪扭扭的大寫字母寫在信紙中央:

我很快就要來了!

很快?很快是什麼時候?可能要見到他的想法讓我充滿了期待,我真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在這個我開始稱為家的城市裡漫步,看看他的巴黎,再帶他看看我的巴黎。我每天都等著他,但他一直沒有來。我也沒有收到別的來解釋或是告訴我抵達的時間的信。

我的腳很快就好了,我又能走路了。但格斯塔杳無音信。我每天到家時都會期盼地問舍監有沒有訪客,有沒有電話或是來信。但回答總是沒有。我還記得她每次回答時歪著嘴的嘲笑。

諾拉和我都討厭舍監,就和她討厭我們一樣。當我回想這一切時,我甚至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都懷疑自己知不知道她的名字。對我們來說,她就是個女管家。或者,當她聽不到時,我們稱她為「醋」。

幾個月過去了,我終於收到了格斯塔的信:

親愛的多莉絲:

斯德哥爾摩的形勢很不好。或許我摯愛的巴黎也一樣?失業率很高,人們開始省錢,不再買藝術品了。我賣的三幅畫都沒有收回錢。我連買牛奶的錢都沒有了。我沒辦法,只能用畫來換食物。所以現在去巴黎成了奢望。親愛的多莉絲,我又不能去看你了。我只能待在這兒,巴斯圖街25號。我懷疑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離開這兒。我繼續夢想著見到你的那一天。

好好生活!讓世界驚豔!我為你感到驕傲。

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