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白白的一片。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天花板。不是蛋殼色的米白,是刺眼的白。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想保持清醒,但她的身體很累,只想睡覺,於是便眯著眼睛。只有地面不是白色,黃白相間的磚看上去髒兮兮的,磚塊之間的縫隙也不整齊,這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沒死――暫時還沒。她所凝視的光並不是來自天堂。
她肩膀下的枕頭疙疙瘩瘩,裡面的人造纖維結了塊,壓得她後背疼。她緩慢地翻身,這個動作使她的骨盆一陣疼痛,忍不住翻眼睛。現在,她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躺著,她能夠感到自己身體一側的壓力,但又不敢再翻回原來的姿勢,怕會疼得更厲害。她能自由移動的只有眼睛和手指。她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敲著鼓點,靜靜地哼一首老歌:「落葉飄過我的窗前……」
「她在這兒。沒人來看她,她在瑞典沒有家人。她現在很痛苦。」
多莉絲向門口張望。她看到一個護士,旁邊還有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的聲音很低,但是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彷彿就在她耳邊。他們說得好像她很快就要死了。那個男人點頭,轉向她。他的白色神父衣領和黑色西裝形成鮮明對比。她緊緊地閉上眼。她真希望自己不這麼孤單,真希望詹妮能在這裡,握住她的手。
如果真的有上帝,請讓神父離開吧,她心裡想。
「你好,多莉絲,你感覺怎麼樣?」他拉過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的聲音很大,吐字很清晰。她嘆了一口氣,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涼冰冰的手上。他的手很溫暖,很有力。她看了看,他的血管就像小蟲一樣爬在褶皺的皮膚上,跟她的手一樣。但他的手曬得很黑,上面還有雀斑,也更年輕。她想知道他去了哪兒,他在沙灘上是不是會脫下那件白色衣領的襯衫。她抬起頭,想看看他的脖子上有沒有白色的分界線,但是沒看到。
「修女告訴我你很痛苦。摔成這樣,你太可憐了。」
「是啊。」她的聲音很輕,但還是頗費了點力氣才說出來。她想清清嗓子,但是感受到了骨盆的振動,於是又開始呻吟。
「你會好起來的。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站起來走路了。」
「我原本走路也不太行……」
「我們會確保你重新站起來的,好嗎?你需要什麼幫助嗎?修女說沒人來看過你。」
「我的電腦。我需要我的電腦,在我的公寓裡。你能幫我拿來嗎?」
「電腦?好的,我可以安排,你把鑰匙給我就行。我聽說你在瑞典沒有親戚。還有別人嗎?我可以打電話通知誰嗎?」
她哼了一聲,盯著他。
「你看不出我有多老嗎?我的朋友們都已經去世很久了。等你到了我的年紀就知道了。他們一個接一個都走了。」
「很抱歉。」神父同情地點點頭,看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