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的手放在列印好的那堆紙上,慢慢摩挲著表面。她用手指量了量厚度,已經從食指的指尖到第二個關節了。那原本只是打算寫給詹妮的一封簡訊,現在已經頗具體量。

因為有太多的回憶。

她開始分揀,把這堆紙按名字分開。這些人已經不在了。她開啟地址簿,這些曾經都是活生生的人,現在只剩下了名字。在人們的記憶中,故去的人會變得不一樣。她努力在腦海中勾勒他們的臉龐,想回憶起他們以前的樣子。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重重地滴在地址簿的右上角,就在她剛剛寫上「已逝」的地方,紙張吸收了水分,墨跡開始模糊,就像悲傷一圈圈散開。

冷清清的家裡安靜極了,即使最小的聲音也顯得很響。嘀嗒,嘀嗒,嘀嗒,她聽白色的鬧鐘走著,看著紅色的秒針轉了一圈又一圈。鐘面上的數字跟硬幣一樣大,她把鬧鐘拿起來,在眼前晃了晃,想看得清楚一點兒。是兩點吧?不是一點?她把鬧鐘放在耳邊,聽秒針鍥而不捨地走著。她感到肚子咕嚕作響,早已過了她平常的午飯時間了。廚房的窗戶外面正下著大雪,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輛孤零零的車在爬坡。等車從視線中消失,公寓又安靜下來。鬧鐘響過了兩點半,三點,三點半,四點。到了五點,多莉絲開始在椅子上輕輕地前後搖起來。她早餐吃了塑膠紙包裹的寡淡無味的乳酪三明治,是昨天的看護走時留在冰箱裡的,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她什麼也沒吃。她得走到食品櫃那兒去,裡面有瑪莉亞離開前送她的一盒巧克力,那是一個很大、很漂亮的盒子,上面印著公主和她丈夫的照片,她當時就收了起來,因為太漂亮了,捨不得吃,但現在她已經太餓了,顧不上別的了。ii型糖尿病讓她對低血糖很敏感。

她的眼睛盯著門。她遲疑地邁了幾步,就感到眼前直冒金星,彷彿天旋地轉,只好停了下來。她伸手去夠檯面,但抓了個空,摔了下去,她的後腦勺和肩膀重重地落在木地板上,而臀部則重重地撞上了廚房櫃子的一角,她躺在硬邦邦的地上大口地喘著氣,疼痛迅速席捲全身,眼前的天花板和牆壁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漆黑一片。

等她再次醒來時,薩拉正蹲在她身邊,一隻手撫著她的臉頰,另一隻手拿著電話。

「她醒了。我該做什麼?」

多莉絲掙扎著想睜開眼睛,但眼皮抬不起來,她的身體很沉,凹凸不平的地板壓迫著她的脊柱下部。

她的一條大腿扭向了一邊,好像被擰到了不正常的角度,她輕輕拍了拍那條腿,就疼得大叫起來。

「可憐的人兒,這條腿肯定摔斷了。我已經叫了救護車,應該很快就能到。」

薩拉努力隱藏自己的擔心,故作鎮靜地用手指輕撫多莉絲的臉。

「發生什麼事了?你暈倒了嗎?都怪我。送餐的卡車出了事故,來晚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就一直等著,還有其他人需要照顧。我應該直接過來的,畢竟你有糖尿病,還有……我太蠢了!多莉絲,真對不起!」

多莉絲努力想給她一個微笑,但她幾乎連嘴唇都動不了,更別提抬手拍拍薩拉的臉了。

「巧克力。」她輕聲說。

薩拉往食品櫃看過去。

「巧克力,你是想吃巧克力嗎?」

薩拉跑過去,在瓶瓶罐罐和麵粉袋中翻找,在櫃子最裡面,她找到了那盒巧克力。她把外面的塑膠薄膜撕開,開啟蓋子,仔細挑了一塊軟的,拿到多莉絲嘴邊,多莉絲扭過頭去。

「你不想吃嗎?」

她嘆口氣,但說不出話。

「你當時是想拿巧克力嗎?你摔倒是因為這個嗎?」

多莉絲想點頭,但來自脊柱的一陣疼痛使她閉上了眼睛。薩拉手裡還拿著那塊巧克力,天氣很冷,巧克力表面成了灰白色。她可能想留到某個特別的時候再吃吧,或許這就是那種漂亮到讓人捨不得開啟的禮物。

她掰了一小塊,遞給多莉絲。

「來,不管怎樣,吃一點兒吧,給自己一點兒能量。你一定餓壞了。」

多莉絲把巧克力含在嘴裡,貼在上顎上,讓它慢慢融化。等救護車來時,巧克力還沒化完,救護人員冰涼的手觸到她的身體時,她閉上眼睛,專注地感受著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擴散。他們解開她的襯衫,在她的胸口裝上電極,接上能夠測量心率和血壓的儀器,他們似乎在跟她講話,但她又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也沒有力氣回答他們的問題,她只閉著眼睛,幻想自己正在某個安全的地方。救護人員給她打了一針止疼藥,讓她幾乎要跳起來,接著,他們試著把她的腿放直,她低聲呻吟著,握緊了拳頭,等他們終於把她抬上擔架,她疼得再也受不了了,大叫起來,還打了他們一下。她的眼淚湧出來,從太陽穴慢慢流下,在耳朵裡積了涼冰冰的一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