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格斯塔

這封信現在就在我手裡,我一直留著它。詹妮,請不要扔掉我的信。如果你不想要這個鐵盒,就把它和我埋在一起。

我對格斯塔的思念越來越強烈。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聲音。我想念在夫人家打掃房間的夜晚裡跟我說話的那個人,那個對我的頭腦感興趣、問我很多問題的人。

那個傑出的男人和他奇怪的畫,還有他試圖隱藏的男朋友們,成了一個幻想,成了我回憶過去的紐帶。他讓我感到,不管怎樣,還有人牽掛著我。

但他的來信越來越少了,我給他寫的信也少了。孤單的夜晚,諾拉和我不再讀書,而是開始參加奢華的派對,和那些願意為我們做任何事的有錢的年輕男人在一起。

p.艾莉奧諾拉·佩斯托娃

每天,我們看著自己的臉被化上妝,頭髮被卷好,穿上漂亮的衣服,面貌一新。那時的妝容和現在完全不同:厚厚的一層又一層塗或撲在臉上,眼線又粗又黑。原本的皺紋和輪廓被掩蓋,連臉型都變了,眼睛也變得又大又閃。

美貌是最有用的工具,我們很快就學會了如何利用這一點。我們化著妝,穿著漂亮的衣服,站得筆直,享受著美貌的力量。人們願意聽漂亮的人說話,欽慕漂亮的人。後來,當我的皮膚突然失去彈性,頭髮開始花白時,這一切變得如此真切。當我走過一個房間,不再有人看我。對每個人來說,那一天都會到來。

在巴黎時,美貌支撐著我的生活。我們逐漸成熟,找到更好的工作,獲得更高的收入,也更加善於利用美貌帶來的力量。我們更加自信了。我們是獨立的女人了,可以自食其力,甚至可以買一點奢侈品了。晚上,我們喜歡從公寓出來,去那些文人和有錢人聽爵士樂放鬆的地方。我們也自娛自樂。

我們到哪兒都很受歡迎。但吸引諾拉的並不是派對,而是香檳。我們從來都不會孤單,手裡總是舉著香檳。我們一起到那兒,但常常很快就會分開。諾拉會留在吧檯,而我則去跳舞。她更喜歡和為她買酒的男人聊天。她讀了很多書,能夠談論藝術、書籍,還有政治。如果男人們不再為她買酒,她就不再說話。然後她就會來找我,悄悄拉我的衣角,我們就高高地昂著頭離開,侍者都來不及發現沒人付昂貴的酒錢。

舍監早就消失了。我們已經是成年人,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我們本應照顧好自己。我們夜裡很晚才回家,有時還帶回一兩個傾慕者,這時,鄰居們總是投來鄙夷的目光。我們年輕,我們自由,但我們想找真正的男人。那時人們就是這樣。用諾拉的話說,要找善良、英俊又有錢的男人,能把我們從周遭的虛假和膚淺中帶走的人,能給我們安全感的人。我們的選擇很多。那些男人手裡拿著帽子,把花藏在身後,來我們的公寓看我們,請我們去巴黎的某家咖啡館喝咖啡;有的甚至單膝跪下向我們求婚。但我們總是拒絕:總感覺有什麼不對勁——可能是他們的談吐,也可能是衣著,還可能是笑容或是體味。諾拉要找的是完美而不是愛情,她始終堅持這一點。她不想回到捷克斯洛伐克的貧窮生活。但我意識到,其實她有兒時的心上人。當她把新收到的來信和衣櫥裡那堆沒有拆封的信放在一起時,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悲傷。事實證明,即使是她,在愛情面前也會失去理智。

每次門鈴響,諾拉總是讓別人去開門,這樣如果來人找的是她,她就可以從遠處決定見不見。如果她不出來,我們就會說她不在。一天晚上,我去開門。面前的這個男人有著善良的棕色眼睛,短短的黑鬍子,穿著一身鬆鬆垮垮的西裝。他摘下帽子,摸著自己粗糙的平頭,疲憊地衝我點頭。他看上去就像意外闖進了城市的農民。他手裡拿著一朵芍藥,他說了她的名字,我搖搖頭說:「她不在家。」

但他並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盯著我的身後。我轉過身去,艾莉奧諾拉就站在那兒。他們之間的能量彷彿建成了一座橋。他們開始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講話。最後,她撲進他的懷裡,哭了。

第二天,他們就走了。

p.艾莉奧諾拉·佩斯托娃已逝

諾拉一走,我的生活就變得空蕩蕩的。沒人跟我一起開懷大笑,也沒人拉著我一起走進巴黎的夜晚了。我重新開始與書為伴,不過現在我自己也買得起書了。休息的時候,我就帶著書去公園,在陽光下看書。我讀現代作家的書:格特魯德·斯泰因、歐內斯特·海明威、埃茲拉·龐德,還有斯科特·菲茨傑拉德。他們將我帶離了曾經和諾拉一起度過的光鮮亮麗的日子。在樹和鳥兒之間,我更開心,也更平靜。有時,我會帶一小包麵包屑,把它們撒在長椅上,小鳥就會過來陪伴我。有些鳥不怕人,會直接吃我手裡的麵包屑。

他們離開時,她給我留下了地址。開始,我給她寫很長的信,我想念有她做伴的日子。但我從沒收到過回信。我幻想著她在幹什麼,她的每一天,還有她和那個棕色眼睛的男人在一起的生活。我不知道她對他的愛是否足夠彌補她所放棄的富有、奢華,還有眾多的追求者。

一天夜裡,有人敲門。我開門時幾乎認不出她。她的臉曬黑了,頭髮也髒兮兮的。她看到我驚恐的表情,搖搖頭,把我推開。我還沒有發問,她已經輕聲回答:

「我不想說。」

我擁抱了她。我想知道的太多了。諾拉的漂亮臉蛋已經浮腫,圍在身上的披肩也遮不住她的肚子。我感到她的肚子凸出來,頂著我。

「你懷孕了!」我退後一步,用手去摸她的肚子。

她顫抖了一下,把我的手推開,又搖搖頭,把披肩裹得更緊了。

「我得重新開始工作了。我們需要錢。今年的收成不好,我用僅剩的一點錢買了火車票。」

「可是你這樣沒法工作啊。龐薩德先生看到一定會生氣的。」我驚訝地說。

「求求你,別告訴他。」她小聲說。

「親愛的,不需要我說。這太明顯了,根本瞞不住。」

「我真不應該跟他走!」她哭了起來。

「你愛他嗎?」

她頓了一下,但又點點頭。

「我保證,我會幫你。你可以在這兒住幾天,然後我幫你回家。」我說,「回到他身邊。」

「那兒的生活太艱苦了。」她抽泣著。

「你生下孩子後還可以回來。一切都還在這裡!你仍然會擁有你的美貌,你還可以繼續工作。」

「我必須重新工作。」她輕聲說。

那晚,她在我的床上睡著了。我們緊緊地躺在一起,我能從她的呼吸中聞到輕微的酒味。我悄悄爬下床,厚著臉皮翻了她的包。我在包底找到一個酒瓶,擰開聞了一下。諾拉已經不喝香檳了,而是換成了便宜的白酒。雖然派對已經結束,但她還在喝酒。

她躲著龐薩德先生,我們在一起度過了最後的時光。我們親密地聊天,在巴黎漫步。一週以後,她回去了。我輕撫著她圓圓的肚子,在站臺跟她告別。短短幾個月,堅強美麗的諾拉已經變成了過去的影子。列車開動前,她探出車窗,把一個小小的金色陶瓷天使放在我手裡。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地揮手。我追著火車跑,但車速越來越快,我追不上了。我大聲喊,讓她給我寫信,告訴我關於孩子的一切。她照做了,我不時會收到她的來信。她跟我講女兒瑪格麗特的事,還有農場的艱苦勞作,還有她對巴黎和往昔生活的思念。但是,幾年以後,信越來越少了,最後我收到一個陌生人的來信,是用蹩腳的法語寫的:「艾莉奧諾拉死了。」

至於她為什麼死,我從未收到任何解釋。或許是因為酗酒,或許是因為第二個孩子,或許只是因為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但是,從那天起,每當我看到天使,都會想起她。所有的天使都讓我想起她放進我手心的那個小小的、金色的天使。我緩慢地把地址簿裡她的名字劃掉,用金色的墨水寫下「已逝」兩個字。那兩個字就像太陽,就像金子一樣。

s.阿蘭·史密斯

你還記得我項鍊盒裡的那個男人嗎,詹妮?你上次來時在抽屜裡發現的那個?

一天,他出現在公園裡。我正坐在菩提樹下的長椅上,明亮的陽光從樹葉和樹枝間照下來,照在書的白色頁面上。突然,來了一個影子,我抬起頭,正對上一雙眼睛。那雙眼睛閃閃發亮,彷彿在笑。直到現在,我仍然記得他當時穿的衣服:皺巴巴的白襯衫,紅色的毛衣,米色的褲子。沒有西裝,沒有硬邦邦的領子,也沒有帶著金扣的腰帶——沒有顯示財富的外在標誌。但他有著光滑的皮膚,他的嘴唇漂亮極了,讓我忍不住想上前吻他。那種感覺很奇怪。他試探地看看我身邊的空座,我點點頭,他便坐下了。我努力想繼續看書,但心思完全在我們倆之間所跳動的能量上。他的味道,聞起來好清新。那味道彷彿鑽進了我的靈魂。

「我本想去走走。」他把雙腳抬起來,給我看他已經磨破的帆布鞋,似乎是想解釋。我對著書笑了。我們聽著樹梢在微風中的沙沙聲,還有鳥兒嘰嘰喳喳的叫聲。他轉過頭來看我,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這位女士願不願意陪我走一會兒呢?」

只猶豫了片刻,我便答應了。於是,那天下午我們一直散步到太陽落山。世界彷彿靜止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我和他。從我們並肩邁開第一步開始,就很明瞭了。他在我的門口跟我吻別。他用手捧著我的頭,我們靠得很近,彷彿已經融為一體。他的嘴唇很軟,很溫暖。他的鼻子貼著我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他緊緊抱著我,抱了很久,還輕輕在我耳邊說:「明天,老時間、老地方見。」然後他快速後退了幾步,把我上下看了一遍,飛了個吻,便消失在溫暖的夜色裡。

他叫阿蘭·史密斯,是美國人,但他有親戚在巴黎,所以過來探親。他滿腔熱情,雄心勃勃,他正在上學,想成為建築師,夢想著能夠改變世界,重建城市的輪廓。

「巴黎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博物館。我們需要加入一些現代元素,一些小而實用的東西。」

我崇拜地聽著,發現自己被帶進了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他談論建築,談論激動人心的新材料以及如何能將它們投入使用;他也談論人類的生活方式,還有未來我們可能會怎樣生活:男女都可以上班,家裡不再需要女僕。他對自己所說的一切充滿了激情,當他想表達某個觀點時,就會跳到公園的長椅上,做著誇張的手勢。我心裡想,他一定是瘋了,但同時,我又欽慕他的活力。接著,他便雙手捧起我的臉,把柔軟的唇貼在我的唇上。他有陽光的味道。他嘴唇的溫度傳遞給我,一直蔓延到我的全身。他讓我感到異常平靜,我跟他在一起時,感覺自己的呼吸更平和,身體也更輕盈了。我真想永遠留在他的臂彎裡。

彼時,我和那個穿著破舊運動鞋的男人一起漫步在溫暖春日的法國公園裡,金錢、地位,還有未來,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