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阿蘭寄來的,我的阿蘭。
我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開始,我很生氣,因為他過了這麼久才跟我聯絡,而且只有隻言片語。但我很快又高興起來。我感覺自己重獲新生了,彷彿悲傷帶來的麻木慢慢離我而去了。他還在那裡,我沒有做錯什麼,他愛我。
我把信讀給艾格尼絲聽。
「我們去吧!」她皺著眉頭大聲說,表情很嚴肅,「既然留在這裡等待我們的將是一場戰爭,我們還留下幹什麼呢?」
有傳聞德國人甚至把老百姓也抓去當俘虜,把他們趕出家門,把值錢的東西都搶走。我們不知道之後德國人會如何處置他們,艾格尼絲很害怕,她在學校聽說了各種可怕的版本,一切都被扭曲了,情況越來越糟。
晚上,我們坐在廚房裡討論這次旅行。艾格尼絲很堅定,她想走。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恐懼了。我們很快就做了決定。我們都想離開這兒。但對我來說,促使我下決心的不是恐懼,而是嚮往。我把大部分衣服、帽子、鞋子,還有傢俱和畫都賣掉了。我們把剩下的一點東西還有信件、照片和首飾裝進了兩個大旅行箱。我把銀行存款都取了出來,把大面值的紙幣放進阿蘭曾經給我的一箇舊巧克力鐵盒,藏在手袋裡,從不離身。
我的人生再次被裝進旅行箱,但這是我第一次作為成年人出發。我感到安全,充滿希望。我的家人和我在一起,阿蘭和我要團聚了。
j.伊蓮·詹寧
那是1939年11月的一個陰雨天。我穿著我的紅色羊絨大衣,它從旁邊的黑色、灰色,還有棕色的大衣中脫穎而出。我在頭上繫了一條灰色的圍巾,走上舷梯,優雅地離開歐洲和我的事業。我仍然是模特多莉絲。碼頭上擠滿了人,有些人有票,有些人沒有。有的人在雜誌照片裡看到過我,認出我來,對我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還有的人完全沉浸在與愛人充滿淚水的告別中。走到舷梯中央,我像電影明星那樣轉身揮手。沒有人回應。艾格尼絲沒有回頭。對她來說,巴黎不過是一段將被迅速淡忘的小插曲,而對我來說,巴黎代表著將被永遠珍藏的一段時光。我是最後一批登船的人之一,當船駛出熱那亞港時,我透過船艙裡圓圓的窗戶,傷心地看著海岸線慢慢消失在視野裡。
「ss華盛頓」號是一艘很長、很漂亮的船。我們分到了一個很大的船艙,裡面有客廳和一張雙人床。那張床不會嘎吱作響,床墊也不會塌陷下去,這意味著我們不用再擠在一起了。第一天夜裡,我們倆都沒睡著。
「告訴我他很英俊,很有錢。把一切都告訴我!上帝啊,這太浪漫了……」艾格尼絲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臉,我清晰地記得我們擁抱時他的氣息。但事實上,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
「他是建築師,是個空想家。他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你會喜歡他的,他經常哈哈大笑。」
「但是他長得帥嗎?」艾格尼絲咯咯笑起來,我用枕頭砸她。她總有問不完的問題。我把我記得的一切都告訴她:我們如何相遇,他的衝動,他的快樂,他的激情,他的綠色眼睛,還有他的笑容。
我想知道最終他為什麼會給我寫信。為什麼是現在,而不是之前?是因為他終於聽到了關於戰爭的流言嗎?雖然他的消失讓我哭了不知道多少次,但當我知道他仍然想著我時,我還是滿懷期待地愛著他。我的內心都充滿了渴望。
上船前,我寄了兩封信。一封是同格斯塔告別。這些年來,我們的聯絡越來越少了,但我想讓他知道我的去處。我給他寄去了最後一封關於巴黎的剪影。另一封信是給阿蘭的,裡面有我們抵達的詳細資訊,還有一封簡訊,和他寄給我的那封一樣簡短。我們很快就能見面了。我能夠想象出那個畫面,就像宏大的電影裡的場景一樣。當我們靠岸時,他會站在碼頭等著我們,穿著那套不合身的西裝,亂蓬蓬的頭髮被風吹著,而我則穿著優雅的紅色大衣。當他看到我時,他會笑著向我招手,我會跑過去,投進他的懷裡,吻他。海上波瀾起伏的夜晚,我浮想聯翩。同時,我也很緊張。
熱情的船員為我們安排了豐富而細緻的活動:射陶鴿、保齡球、舞會、猜謎遊戲。我們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我們出發前,我完全沒有考慮到英語的問題,這個我衝動時做的決定完全基於愛,而不是語言。我只會幾個英文單詞,艾格尼絲則一個也不認識。但是,我們幸運地遇到了伊蓮·詹寧,一位會說法語的美國老太太,她成了我們的守護天使。每天,她都在餐廳給我們上英語課。就像我和艾格尼絲在巴黎街頭玩單詞遊戲那樣,我們和伊蓮也做同樣的遊戲。我們指著某個東西,她用英文說,我們重複。很快,我們就學會了船上所有物件的英文名。伊蓮很開心能教我們說她的母語,她仔細地發每一個音,讓我們能比較容易地跟讀。
伊蓮的丈夫不久前剛剛去世。他是一名銷售,他們去過世界上很多地方,過去的十年在法國。她和我一樣,在法國過著優越的生活。她的衣服都是定製的,脖子上掛著好幾圈珍珠項鍊。有時,我幻想自己曾經在百貨商店裡見過她,她也是拉扯過我的衣服的富太太們中的一員,她們希望自己穿上那些衣服時也一樣優雅。她出汗時,臉上的白粉在皺紋裡凝成一團,她便用帶有刺繡的手帕去擦,於是她的臉上總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她的銀白色頭髮總是很仔細地在頸後梳成圓圓的髮髻。由於頭髮很重,別針會不時地滑下來,她就伸手把別針往裡推一推。我們很喜歡和她在一起。在我們駛向未知的海上航程中,她給了我們莫大的安慰。
船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在逃離,而伊蓮是要回家,回到她已經闊別三十多年的家繼續生活。
s.阿蘭·史密斯
我和艾格尼絲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甲板上,為直入雲霄的摩天大樓而驚歎。灰色的天空霧濛濛的,雨滴又小又密,被風吹進雨傘下面。我拉緊大衣的領子,把下巴包在圍巾裡。我把雨傘稍微傾斜了一點,好遮住我們,但艾格尼絲又堅定地把傘撐直。在靠岸的途中,我們不能錯過任何一個細節。當她看到自由女神像——那件來自法國的厚禮時,尖叫起來。自由女神高舉著火炬,看著我們,那一剎那,那個場景讓我確信我們在美國會過上很好的生活。儘管如此,我還是去了好幾趟廁所。當我第四次從廁所回來時,艾格尼絲笑了。
「你很緊張吧?」她笑著說,眼睛仍然盯著前方的陸地。
她的話並沒有讓我放鬆下來,我哼了一聲:「我當然緊張了,我這麼久沒見他了。如果我認不出他怎麼辦?」
「慢點走,微笑。就像你知道要去哪兒一樣。一切都會好的。」
「什麼叫慢點走,微笑?這話聽著像是媽媽說的。她總是有各種奇怪的想法。」
艾格尼絲笑起來:「是的。她跟你說過‘要堅強’嗎?她最喜歡說那句話。」
我點點頭,笑了,這句話確實很耳熟。我們終於下了船,我按艾格尼絲的話做了。我們跟伊蓮道別,同她緊緊地擁抱。她在我手中塞了一張紙,上面是花體字寫的地址。
「如果需要幫忙,你們可以在這裡找到我。」她輕輕地說。
跟旅途中認識的其他乘客親吻告別後,我穿著紅色的大衣,緩緩走上了狹窄的舷梯。他應該立刻就能看到我。我微笑著,我知道有人在看著我。
通過移民檢查後,我們停了下來。大廳裡滿是等候的人,每一分鐘都讓人覺得無比漫長,身邊到處都是我們聽不懂的語言。一名行李員幫我們把箱子從船上搬了過來,我們就坐在行李箱上。冰冷的風吹過我只穿著絲襪的腿,吹進我的裙子,我凍得發抖。艾格尼絲盯著經過的每一個人,她的藍眼睛裡滿是期待,我的眼裡卻含著淚水。人群裡沒有阿蘭。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走過來。他戴著鴨舌帽,他跟我們說話時將帽子摘了下來。
「阿爾姆小姐?多莉絲·阿爾姆小姐?」他問。我從箱子上跳起來。
「是的,是的。」我急切地用英文回答。我拿出我唯一一張阿蘭的照片,那張照片被我塞在古董項鍊盒裡。我經常把它戴在脖子上,但還從未向任何人開啟過。艾格尼絲好奇地擠過來看。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有照片?!但這個人不是阿蘭。」她指了指來人,「他是誰?」
他用英文咕噥了幾句,從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塞給我。我迅速掃視那幾行法語:
親愛的多莉絲,
我驚愕地收到了你的信。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來。多莉絲,我心愛的人,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我白白等了你好幾個月。我不得不待在這裡,我媽媽病得很重,我不能拋棄她。
後來我不能再等了,我放棄了。我以為你忘記了我。我往前走了。我已經結婚,所以很不幸,我不能見你了。司機會帶你去一個酒店,我用你的名字訂了一個房間。你可以在那兒住兩個星期,房錢我來付。我們不能見面。非常抱歉。阿蘭。
我幾乎要暈過去。
艾格尼絲拍我的臉。
「多莉絲,你得堅強起來!我們不需要他。我們之前也能搞得定,而且你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忘掉你的夢吧,站起來。」
我無法呼吸,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夢嗎?艾格尼絲扶我站起來,攙著我上了車。沿途的一切我都不記得了,街道、行人、氣味、話語。他那封信寄出整整一年後我才收到。當我看到發黃的信封時,當我看到塗改過的地址時,我就應該想到這一點。試想如果那封信按時到了我手裡,嫁給他的就是我了,而現在,他身邊是另一個女人。想到這裡,我感到胃裡一陣翻滾。我想吐。
我和艾格尼絲蜷在酒店裡又大又軟的床上,躲避外面令人生畏的世界。在人生中,我們第二次置身於一個陌生的國家,連這裡的語言都不會說。我們沒有計劃,更沒什麼錢。但我們不能回去,我們剛從戰爭中的歐洲逃出來。
在距離窗戶外面僅僅30釐米的地方,是隔壁樓的磚牆。我盯著它出神,直到視線開始模糊。第四天,我終於爬了起來。我洗臉,搽粉,塗上口紅,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然後走上充滿生機而又嘈雜的街道。我用磕磕巴巴的英文勉強找到了最近的幾家百貨商店。我一家接一家地去問,結果發現美國的模特工作和歐洲並不一樣。她們更像是女招待,要和顧客交談,給顧客做導購,而在巴黎,我們根本不需要開口說話。事實上,我們根本不被允許講話。但是在這裡,模特在展示服裝的同時還得負責兜售。
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我終於在布魯明戴爾百貨商店得到了一個試用機會,需要試用至少一天。我的工作是在庫房裡。我這位巴黎名模居然得用塗著紅色指甲油的嬌嫩的手拆包裝和熨衣服,但我下定決心要做好,保住這份工作。我們得先找到立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