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
她的手放在餐桌上。她抬起手,十指交叉。她的手又幹又皺,手上的青筋彷彿爬在皮膚表面一樣。她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小孩。
「我母親和我妹妹。」她嘆口氣,又擦了一下眼淚。薩拉拿起照片,仔細看了看。
「你跟你母親很像,你們倆的眼睛一樣閃亮。從人們的眼睛裡,你可以看到生活,這是最美好的事了。」
多莉絲點點頭。
「但她們已經都不在了。離我很遠了。」
「或許你應該把照片分成兩類:一類是讓你開心的,一類是讓你難過的。」
薩拉站起來,在廚房的抽屜裡找來找去。
「找到了!」她找到一大卷膠帶。
「我們把讓你難過的照片放在一個盒子裡,然後用膠帶纏起來,一張都不留。」
「你主意真多!」多莉絲哧哧笑了。
「來吧!」薩拉也笑了。等多莉絲吃完飯,她就拿起那堆照片,一張一張舉起來讓多莉絲決定應該放在哪個盒子裡。薩拉並不問任何問題,儘管她很好奇。她只是靜靜地把照片放進去,反面向上,這樣多莉絲不用再看到它們。很多比較老的黑白照片都進了「難過」的盒子。更新的照片,比如可愛的孩子的,則進了「開心」的盒子。多莉絲思考時,薩拉就看著她的臉,輕輕地撫著她的背。
很快就分完了,薩拉將透明膠帶在盒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接著她拉開抽屜,找到了更多的膠帶。她又用米色的膠帶繞了幾圈,最後用銀色的膠帶封好。等她把盒子放在多莉絲面前時,滿意地咯咯笑起來。
「試試看還能不能進得去!」薩拉一邊開心地說,一邊故意用指關節敲那個盒子。
n.格斯塔·尼爾森
我面前那張紙還是一片空白,我很累,不知道該寫什麼。我一點兒也不開心。我坐在床墊上,靠著牆蜷著身子,後背倚著一個靠墊。房間是綠色的,這個顏色讓我感到噁心。我想逃離牆紙上對稱的葉片和花朵圖案。那些花很大,開得正盛,比深綠色的背景稍亮一些,旁邊都是莖和葉。從那以後,每當我看到類似的牆紙,都會想起住在那裡的夜晚。那種懶散,那種疲憊,跟女孩們之間那種表面上的彬彬有禮,還有身體的疼痛和靈魂的空虛。
我想給格斯塔寫信,我希望能跟他說點他想聽的,但是我寫不出來。我已經開始討厭這個城市,甚至連幾句好聽的話都寫不出來。最後一點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讓牆紙看上去更令人生厭了。一道細細的光線在牆上移動,我回想最近發生的事。最後,我絕望地試著把最近的經歷轉化成積極的文字。
我的頭皮很疼,我理了一下頭髮,讓一條髮辮垂在臉上,讓疼痛減輕些。每天早上,我的頭髮上都得夾上又硬又尖的定型捲髮夾,它們會在頭皮上留下紅印,有時甚至戳出小洞。為了做出完美的髮型,髮型師會粗暴地又扯又拽。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拍攝或是展示儘可能完美無瑕。但第二天,第三天,我還得繼續保持美麗。我不能讓頭皮上留下任何洞,或是讓皮膚上有任何傷口,不能損壞一個年輕鮮活的女子形象。所有人都想變成那樣。
我的外表是我唯一的資本,我為之犧牲了一切。我開始節食,為了能穿進緊身胸衣和束腰。晚上,我要用牛奶和蜂蜜自制的面膜敷臉。為了促進血液迴圈,我還在腿上塗抹馬油。我從不滿足,總是在追求更美。
但其實這些根本沒有意義。
我確實很漂亮。我的眼睛很大,眼皮也沒有下垂。在被太陽曬黑之前,我臉頰的顏色很漂亮,皮膚很光滑。我脖子上的皮膚也很緊緻。但這些都不能改變我對自己的看法。人們總是等失去之後才會認識到自己曾經擁有。
我想,我可能是因為過於沉浸在自己的不快樂中,所以沒法給格斯塔寫信。我現在所處的環境和格斯塔所認識的巴黎大不相同。我寫什麼呢?寫我想回家,晚上哭著睡著嗎?寫我痛恨車流的噪聲和尾氣、這裡的人、這裡的語言、這裡的擁擠喧囂嗎?這些都是格斯塔所愛的。他在巴黎時很自由,而我卻被囚禁在這裡。我好不容易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是關於天氣的――至少我還可以描繪一下天氣。日復一日,每天,太陽都固執地出來,讓我感覺又溼又熱。但他關心這些嗎?我把紙撕掉,扔了。碎片和另外幾封從沒寄出的信一起飄落進了垃圾桶。
百貨商店附近的建築都很漂亮,上面有著華麗的裝飾,但我只看到地面。我在那裡工作的每一天都漫長而辛苦,從未有機會去欣賞周圍的美好。最重要的是,我記得回家路上的氣味。直到現在,每當我走過垃圾房,都會想起在巴黎的生活。街道很髒,陰溝裡到處都是垃圾。在餐廳廚房的門邊,經常可以看到成堆的魚內臟、肉,還有腐爛的蔬菜。
而在百貨商店周圍,一切都很漂亮、很乾淨,跑腿的男孩戴著粗花呢的鴨舌帽,穿著白襯衫和馬甲,仔細地用掃帚掃地。擦得發亮的汽車停在商店外面,車頭對著人行道,司機都穿著黑西裝。我總被那些優雅的太太深深地吸引,她們婷婷嫋嫋地穿過馬路,走進商店的大門,成為我們的觀眾。她們從來不跟我們說話,一句都沒講過。她們只是仔細地看,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地看我們。
晚上,為了不讓穿了一天高跟鞋的腳腫脹,我經常用一桶冰冷的水泡腳。模特的鞋對我來說總是太小。北歐女孩的腳大,但從來沒人注意這一點。大家都穿同樣的鞋,一般是37碼,如果運氣好,會碰到38碼,但我的腳是39碼。
一週又一週過去了,每天都重複著同樣的生活:長時間的工作,複雜的髮型,又疼又腫的腳,還有融進毛孔的化妝品,把我的皮膚灼得生疼。我用油和紙巾來擦,但油會糊進眼睛,讓我的視線模糊,所以幾乎我每次讀格斯塔的來信時,眼睛裡都像進了沙子。他的信來得不太規律。
親愛的多莉絲:
發生什麼了嗎?我很擔心。沒有你的來信的日子,我每天都很失望。
請告訴我你一切安好。給我一個訊號。
你的,
格斯塔
他的擔憂讓我感到踏實。我依賴這種感覺,彷彿我們倆是一對沒有未來的困惑的戀人。我甚至在床頭櫃上放了一張他的照片,是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之前一直藏在日記本里。我把照片放在從跳蚤市場買的一個金色小相框裡。相框是橢圓形的,很小,他的下巴都快被遮住了,我只好剪掉他的一部分頭髮,使得他的頭骨看上去幾乎是平的,很搞笑。每天晚上,我睡覺前看到他這個樣子,都忍不住想笑。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我想他,甚至比想念母親和妹妹還要多。
我甚至覺得自己有點愛上了他。儘管我知道他並不那樣看待我,因為他對女人沒有感覺。但我們之間有點特別的東西。我們的心靈相通,就像彩虹的光,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但一直都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