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詹妮把電腦放到門廳的板凳上,又大聲喊著傑克。這次,他立刻就下來了。他穿著足球服,肩膀已經跟門一樣寬了。他一步兩個臺階跑下樓,眼睛盯著地板。

「跟多莉絲外婆問好。」詹妮的聲音很嚴肅。傑克抬起頭,對著小小的螢幕和多莉絲好奇的臉點點頭。多莉絲向他招手。

「嘿,傑克!你好嗎?」

「是的,我很好。」他的回答混雜著瑞典語和英語,「我得走了。拜拜,多莉絲!」

她把手伸到嘴邊,想給他一個飛吻。但詹妮已經結束通話了。

舊金山滿是閒聊、笑聲和叫聲的陽光明媚的午後時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和孤獨。

還有寂靜。

多莉絲關上電腦。她眯起眼睛看沙發上方的鐘,鐘擺嘀嗒嘀嗒,單調地來回擺動,她也跟著鐘擺的節奏在搖椅上前後搖動;她沒有力氣起身,便坐在那裡蓄積體力。她用兩隻手扶著餐桌,想再試一次。這次,她的腿聽從了指令,向前走了幾步。這時,她聽到前門嘎吱一聲。

「啊,多莉絲,你在鍛鍊身體嗎?真不錯。不過這兒好黑!」

看護人一邊說著,一邊快速走進公寓,開啟所有的燈,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多莉絲走進廚房,坐在最靠近窗戶的椅子上,慢慢整理她的東西,把鹽瓶又放回電話後面。

n.格斯塔·尼爾森

格斯塔是個充滿矛盾的人。在深夜和清晨,他很感性,充滿了淚水和疑慮。但在接下來的晚上,他又渴望別人的注視。他以此為生。他需要成為對話的核心。他爬上桌子,放聲歌唱。他比其他任何人都笑得更大聲。遇到不同的政見,他會大喊大叫。他很喜歡談論失業問題和女性的痛苦。不過他談得最多的還是藝術——關於創作的神聖。這一點,假的藝術家永遠也不會懂。有一次,我問他,為何能如此確信自己是真正的藝術家?怎麼確定事實並非恰恰相反?他認真地把我拉到一邊,我講了一大堆關於立體派、未來主義和表現主義的理論。我聽得雲裡霧裡――我一臉茫然的表情讓他清脆地笑起來。

「小姑娘,有一天你會懂的――形狀、線條、色彩。最棒的一點是,有了它們,你就能捕捉到所有生命背後的神聖原理。」

我覺得他很享受我不懂這一事實。我不像其他人那樣嚴肅地看待他,這反倒讓他感到輕鬆,這彷彿成了我們之間的秘密。我們會並排走在公寓裡,他有時會跑兩步跟上我。很快,他會悄聲說:「這位年輕的女士有著我見過的最綠的眼睛和最光滑的臉龐。」而我總會臉紅。他總想讓我開心。在那個並不友善的環境裡,他成了我的安慰,取代了我無比思念的母親和父親。他每次來,總會尋找我的眼睛,彷彿想確認我是否安好。他還會問我問題。很奇怪,有些人就是會互相吸引,就像格斯塔和我這樣。僅僅見過幾次之後,我和他彷彿就成了朋友,我總是期待他的來訪。他好像可以聽到我內心的聲音。

有時,他會帶著同伴來。他的同伴幾乎總是身材健碩、曬得黑黑的年輕男子,和那些經常參加夫人派對的時髦老練的文化精英大不相同。這些年輕人通常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格斯塔喝完一杯又一杯紅酒。他們總是認真聽大家的談話,卻從不參與進來。

有一次,夜很深了,夫人睡覺前,我去她的臥室幫她把枕頭拍蓬鬆。他們倆站在格斯塔的兩幅畫前,就在夫人床的對面。他們彼此靠得很近,臉對著臉。他看到我進來,立刻放開手,好像觸電一樣。我們都沒說話,但格斯塔豎起一隻手指在嘴邊,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我拍完枕頭便離開了臥室。格斯塔的朋友消失在走廊裡,跑出了大門。他再也沒有回來。

如今,人們都說瘋狂和創造力是好朋友,我們當中最有創造力的人最容易抑鬱、憂傷甚至患上強迫症。那時可沒人這麼想。那時,感到不快樂被認為是醜陋的。大家不會談這些。大家都表現得高高興興的。夫人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但沒人聽到派對結束後、公寓安靜下來時,她沉溺於自己的思緒而痛苦地大哭。她開派對,就是為了暫時遠離那些思緒。

格斯塔參加派對也是為了這個。孤獨感讓他離開自己的公寓,那裡有好多賣不出去的畫堆在牆邊,時刻提醒他自己的貧窮。他清醒時總是有一種憂傷的情緒,就像我第一次見他時看到的那樣。每次,他都會坐在那兒,直到我要求他離開。他總想回到巴黎,回到他鐘愛的美好生活,回到他的朋友、藝術和靈感身邊。但他始終沒有錢。他從夫人那裡不時地感受到一絲法國氣息,才得以生存。

一天晚上,他嘆氣道:「我不能畫畫了。」

我從來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沮喪。

「為什麼這麼說?」

「我畫不出來。我再也看不見畫了。我看不見生命的顏色。不像以前了。」

「我一點兒都聽不懂。」我擠出一點兒笑容,用手輕輕摸摸他的肩。

我知道什麼呢?我只是個十三歲的女孩,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對世界一無所知,我對藝術也一無所知。對我來說,好看的畫作應該真實地描繪現實,而不是通過扭曲的五顏六色的方格來組成同樣扭曲的形狀。我覺得他再也畫不出那些糟糕的畫沒準是一絲幸運。夫人還把那些畫買來堆在衣櫃裡,讓他能有飯吃。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會駐足在他的畫作前,而忘了手裡還拿著雞毛撣子。色彩和筆觸的混亂有時會激發我的想象,猶如天馬行空;我總能看到新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喜歡上了那種感覺。

s.多米尼克·塞拉芬

她總是閒不住——我聽其他女僕說過。派對讓她從瑣事中抽身,讓她免於無聊。她的情緒起伏總是很突然,讓人無法捉摸,但總歸是有原因的。她找到了一套更好、更大的公寓,離她喜歡的人也更近。

大概是我們初次見面的一年以後,她來到廚房。她的臀和肩靠在木質爐灶一側的爐牆上,一隻手擺弄著帽簷和系在下巴上的帶子,還有脖子上的項鍊和戒指。她看上去有點緊張,彷彿她是僕人,而我們是主人;又彷彿她是個孩子,想讓大人允許她吃一塊餅乾。夫人平時都站得筆直,頭昂得很高。我們向她行禮,同時恐怕心裡都在想著自己可能要失業了——貧困使我們恐懼。和夫人在一起,我們不愁吃,儘管工作很辛苦,但生活得不錯。我們靜靜地站著,雙手緊握,垂在圍裙前,不時偷偷看她的表情。

她在遲疑。她來回看我們每一個人,彷彿正面臨一個艱難的決定。

「巴黎!」她終於說了出來,同時張開雙臂。她這一激動,壁爐架上的一個小陶瓷花瓶成了犧牲品,在我們腳邊碎了一地。我立刻彎腰去清理。

「多莉絲,整理好你的東西,我們明早出發。其餘的人,你們可以回家了,我不需要你們了。」

她等著大家的反應。她看到其他人眼眶噙著的淚水,也看到了我眼中的渴望。大家都沒有說話,她轉過身去,頓了一下,便快步走開了。她在走廊裡喊了一句:

「我們乘七點的火車。在那之前你都是自由的!」

於是,第二天早上,我坐進了去瑞士南部的搖搖晃晃的三等車廂。我身邊全是陌生人,蜷在堅硬的木頭座椅上,那老舊的座椅讓我的後背很痛。車廂裡有一股發黴的味道,就像汗水和受了潮的厚重的羊毛混在一起的味道,頻頻有人清喉嚨,擤鼻涕。每一站都有人下車,也有人上車。不時會有人帶了一籠雞或鴨,要從這個教區去那個教區。這些家禽的糞很難聞,粗啞的叫聲穿透整個車廂。

我很少感到這麼孤獨。上一次還是父親在世時,我的童年仍然安全有保障時,我邁向父親的夢,那是他曾在書裡教給我的。但那時,那個夢更像是噩夢。幾個小時後,我已經在南城的街上,絕望得想要儘快跑回母親家,同她擁抱,向她告別。她笑著,就像母親們總是表現的那樣,強忍住悲痛,緊緊地抱著我。我感到她的心跳得很強烈、很快。她的手心和額頭上都是汗。她的鼻子哽住了,我幾乎聽不出她的聲音。

「我祝願你有足夠的,」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足夠的陽光,照亮你的每一天;足夠的雨水,讓你更加感激陽光;足夠的快樂,強健你的靈魂;足夠的痛苦,讓你更加珍惜生活中的幸福瞬間;還有足夠的相遇,讓你能經常有機會道別。」

她好不容易說完,就再也忍不住淚水。最後,她鬆開我,進了屋。我聽到她還在咕噥著什麼,但不知道那是在對我,還是在對她自己說。

「要堅強,要堅強,要堅強。」她重複了好幾遍。

「我也祝願你有足夠的一切,媽媽!」我在她身後大聲喊。

艾格尼絲在外面的院子裡徘徊。我準備離開時,她死死地抱住了我。我讓她鬆開,她不肯。最後,我不得不把她胖乎乎的小手拿開,飛快地跑走了,生怕她追上我。我記得她的指甲縫裡還有泥土,她的灰色羊毛帽子上繡著紅色的小花。我走時她大聲地哭了,但很快就安靜了,可能是母親出來把她領回了家。即使是現在,我仍然很後悔當時沒有回頭,後悔沒有再同她們揮手告別。

母親的話成了我人生的指明燈。只要一想起她的話,我就充滿了力量,充滿了克服困難的力量。困難常有。

s.多米尼克·塞拉芬

我還記得那晚的月亮,淡藍色夜空中的一抹銀色,還有夜空下的屋頂,陽臺上晾著的衣服,上百個煙囪裡冒出的煤煙味。我還記得火車有節奏地軋過鐵軌的聲音,那聲音在漫長的旅途中已經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過了好長時間,換了好幾次車,天色開始亮起來,我們終於快要到達巴黎北站了。我站起身,探出窗外,呼吸春天的氣息。我同街上光腳跑向鐵軌、伸手乞討的孩子們揮手。有人扔給他們一枚硬幣,他們就會停下來,圍著去爭搶那塊小小的財寶。

我緊緊按住自己的錢。我的錢放在一個小皮錢包裡,我用白色的帶子把它系在裙子的腰上,每隔一會兒就會伸手摸摸,看看是不是還在。錢包的邊緣軟軟的,隔著皮面我就能摸出來。那些錢是我離家前,母親悄悄塞給我的,那是她全部的積蓄,輕易不動用——也許她還是愛我的。我曾經很生她的氣,我常以為自己再也不想見到她。但同時,我對她的思念又無比強烈。我沒有一天不在想著她和艾格尼絲。

那個錢包成了我奔向新生活的一大安慰。錢包抵著我的肚子,讓我安心。車輪和剎車片的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我用手捂住耳朵。對面的男人笑了,我沒有回應他的笑,匆忙下了車。

一個搬運工把夫人的行李搬到黑色的鐵製推車上。車上的行李越堆越高,我把自己的包放在兩隻腳中間。年輕的搬運工跑來跑去,臉因為冒汗而閃著光。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額頭便成了泥土的棕色。包、箱子、圓形的帽盒、椅子,還有畫,一件接著一件被堆上了推車,很快就裝不下了。

人們推推搡搡地從我們身邊經過。最窮的乘客穿著髒兮兮的長裙,從上等車廂男士鋥亮的皮鞋和熨得筆挺的西褲旁邊蹭過去。但優雅的女士們都耐心地等著。一直等到站臺終於空了,二等和三等車廂的乘客都走光了,她們才踩著高跟鞋慢慢地走下車廂的三級鐵樓梯。

夫人看到我站在那兒等著她,忍不住笑了。不過,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並不是問候。她嘆了口氣,說起漫長的旅途和無聊的旅伴,還有她疼痛的後背和不舒服的座椅。她的話裡摻雜著瑞典語和法語,我很快就聽不懂了,不過她似乎並不在意我沒能回答她。她踩著高跟鞋,向車站大樓走去,我和搬運工跟著她。搬運工埋頭推車,我在前面抓住金屬桿幫他,另一隻手還拎著自己的小箱子。我的裙子已經汗溼了,每走一步我都能聞到強烈的、溼乎乎的汗味。

到達大廳,那裡有著優雅的青銅柱和石塊鋪的地面,裡面擠滿了人。我的耳邊充斥著人們腳步的回聲。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和黑色短褲的小男孩開始跟著我們,手裡搖著一朵粉色的玫瑰花。細長的劉海垂在他明亮的藍眼睛上,他用乞求的眼神看著我。我搖搖頭,他仍然固執地搖著那朵花,向我點頭,伸手過來討錢。他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梳著兩條粗粗的棕色髮辮,穿著一件明顯太大的棕色裙子。她在賣麵包,她的裙子上星星點點地沾著麵粉。她向我遞過來一塊麵包,來回晃動,讓我聞到了麵包的香味。我還是搖搖頭,加快了腳步,但兩個孩子也跟得更緊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我前面吐了一大口煙,使得我大聲咳嗽,夫人笑了起來。

「你被嚇著了嗎,親愛的?」

她停下了腳步。

「這裡跟斯德哥爾摩太不一樣了。哦,巴黎,我太想念你了!」接著,她便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後從嘴裡蹦出一段長長的法語。她轉身對那兩個孩子用堅定的語氣說了些什麼。他們看著她,行禮鞠躬,然後便「吧嗒吧嗒」跑開了。

車站大樓外面,一位司機已經在等我們了。他站在一輛高高的黑色汽車旁邊,一見到我們便伸手拉開後座的車門。這是我第一次坐汽車。座椅用的是最柔軟的皮子,我一坐下,皮子的氣味便升起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種味道讓我想起了父親。

車裡墊著小塊的波斯地毯,有紅色的、黑色的,還有白色的。我小心翼翼地把腳放在邊上,怕把它們弄髒。格斯塔跟我講過巴黎的街道、音樂和氣味,還有蒙馬特高地那些年久失修的房子。我漫無目的地看著窗外,一棟棟裝飾得很漂亮的白色建築飛馳而過。夫人適合那些高階社群。她會和其他那些優雅的太太一樣,穿著漂亮的衣裙,戴著昂貴的首飾。但我們並沒有在那裡停車,她不想住在這裡。她想和周圍的人不一樣,讓大家都關注她。對她來說,不尋常才是常態。這也是她喜歡和藝術家、作家、哲學家待在一起的原因。

夫人果然帶我去了蒙馬特高地。我們的車小心翼翼地爬上陡坡,最後在一座小房子前停了下來,這座房子的灰泥已經剝落,有一扇紅色的木門。夫人很激動,車廂裡滿是她的笑聲。她彷彿容光煥發,熱情地招呼我進去,進到散發著黴味的屋子裡。裡面沒多少傢俱,都用布單蓋著,夫人挨個房間走過,把布單都扯下來,讓鮮豔的織物和深色的木頭傢俱重見天日。這座房子的風格讓我想起她在南城的公寓。這裡同樣有很多很多的畫,在牆上掛成兩排,不分主題,有各種風格,現代的、古典的,都驕傲地混在一起。到處都是書——僅僅在起居室裡就有三個高高的壁櫥式書架,上面擺著一排又一排皮面精裝的書。其中一個書架旁邊放著一架梯子,爬上去就可以夠到頂層的書。

夫人一離開房間,我便站在書架前,看著書脊上這些著名作家的名字:喬納森·斯威夫特、羅素、歌德、伏爾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亞瑟·柯南·道爾。這些名字我以前只聽別人說過,現在都在這兒,書裡都是我聽過但並不理解的思想。我取下一本書來,卻發現是法語的。這些書都是法語版。我筋疲力盡,癱倒在扶手椅裡,咕噥著我會的僅有的幾個法語單詞:你好,再見,對不起,是。漫長的旅途和看到的一切讓我很疲憊,我的眼睛睜不開了。

等我醒來時,發現夫人在我身上蓋了一條針織毛毯。我把它裹緊。風從其中一扇窗戶吹進來,我起身去把它關上。然後我便坐下給格斯塔寫信,我曾對自己發誓,一到巴黎就給他寫信。我用十三歲孩子所掌握的貧乏的詞彙,把自己全部的第一印象匆匆寫了下來:我走過站臺時雙腳摩擦地面的聲音,我身邊的各種氣味,賣麵包和賣花的兩個孩子,坐車路上看到的街邊音樂家,還有蒙馬特高地,我全都寫下來了。

我知道,這一切他都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