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出現在門廳。她穿著鋥亮的皮鞋和亮白色沒有腰身的裙子,頭上戴著米色的鐘形帽,一直蓋到耳朵,胳膊上挎著一個同色系的小皮包。我窘迫地在自己那條已經磨破的及膝羊毛裙上搓著手,心裡想著誰會為我開門。多米尼克是男是女?我不知道,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我走得很慢,在擦得發亮的大理石臺階上每走一步都頓一下。還剩兩層。深色橡木的雙開大門,比我見過的任何門都要高。我上前一步,拍了一下獅子頭形狀的門環。門環發出輕輕的回聲,我直直地看著獅子的眼睛。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開了門,向我行屈膝禮。我想把那張紙條開啟給她看,可又來了另一個女人,黑衣女人立刻退到一旁,筆直地靠牆站著。
第二個女人有著紅棕色的頭髮,她把頭髮分成兩綹,在頸後編成一個厚厚的髮髻。她的脖子上戴著幾串白色的不規則的珍珠。她穿著及膝的綠寶石色的絲綢禮服和百褶裙,一走路就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對著一個長長的黑色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朝天花板吐出煙霧。
「看看,我們這兒有個這麼漂亮的姑娘。」她有著濃重的法國口音,嗓音由於抽菸有點沙啞,「你可以留下了。來,過來,到裡面來。」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我還站在門廳的地毯上,我的包就在前面的地上。黑衣女人衝我點點頭,示意我跟著她進去。她帶我走過廚房,來到隔壁的女僕房間,那裡有一張小床是我的,旁邊還有兩張床。不用她說,我便拿起床上的工服套在身上。那時我還不知道,我是三名女僕中最小的一個,所以,別人不想幹的活都是我的。
這間公寓很大,裡面到處都是畫和雕塑,還有深色的木質傢俱。房間裡有煙味,還有一種我分辨不出的味道。白天,這裡總是安靜平和的,但晚上常常有客人。女人們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鑽石;男人們穿著西裝,戴著禮帽。他們穿著鞋進來,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彷彿這裡是家餐廳。空氣裡瀰漫著煙味,充斥著夾雜了英語、法語和瑞典語的對話。
這些夜晚,我聽到了以前從未聽過的觀點:男女同酬和女性接受教育的權利,哲學、藝術,還有文學。我還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行為:大聲地笑,激烈地爭吵,還有在陽臺窗前和角落裡公開接吻的男女——真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會貓著腰穿過房間,收回客人們用過的酒杯和空酒瓶;穿著高跟鞋的腿邁著晃晃悠悠的步子走來走去;衣服上的金片裝飾和孔雀羽毛飄到地板上,卡在門廳寬寬的木地板之間。我得趴在地上用小刀把它們清理乾淨,一直到凌晨才能幹完。等夫人醒來,一切都得重新變回完美的樣子。我們很努力地工作,要讓她每天早上都看到桌布又熨得平平整整,桌子擦得鋥亮,玻璃杯閃亮無瑕。夫人總是睡到很晚才起床,她從臥室出來後,會把公寓的房間挨個檢查一遍。如果她發現了什麼問題,被批評的總是我。很快,我便找到了規律,我會在她每天起床前自己在公寓裡再巡視一遍,把其他人做錯的地方重新做好。
我每天只能睡幾個小時,睡在硬邦邦的馬鬃床墊上。我的身體總是很累,這是因為長時間的工作,黑色工服的接縫處總是磨到我的皮膚,還因為森嚴的等級和我挨的掌摑,還有那些把手放在我身上的男人。
n.格斯塔·尼爾森
偶爾會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在公寓裡睡著,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我的任務就是把他們叫醒,讓他們離開。但這個人並沒有睡著,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前面。一顆顆淚珠從他的臉頰慢慢滾下,他的眼睛盯著一位已經在躺椅上睡著的年輕人。那個人有一頭金棕色的鬈髮,彷彿頭上有一圈光環。年輕人的襯衣釦子開了,露出黃色的背心;他胸前的皮膚曬得黝黑,上面用不規則的墨綠色線條畫著一個錨。
「對不起,您很難過,我……」
他轉過身,沉下肩膀靠在皮質的扶手上,半躺在躺椅上。
「愛是不可能的。」他含糊地說,向這個被他凝視已久的空蕩蕩的房間點點頭。
「您喝醉了。先生,請您起來吧,您得在夫人起床前離開這裡。」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堅決。我使勁想把他拉起來,他握住了我的手。
「你沒看到嗎,小姐?」
「我沒看到什麼?」
「我很痛苦!」
「是的,我能看出來。回家睡一覺吧,痛苦就會減輕的。」
「就讓我坐在這兒看著這個完美的人兒吧。讓我感受這危險的電流。」他在努力捕捉自己的情緒,有點語無倫次了。我搖搖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個纖瘦的男人,但顯然不會是最後一次。他經常在派對結束後留在公寓裡,陷入沉思,直到清晨的陽光照在南城的屋頂上。他叫格斯塔,格斯塔·尼爾森。他也住在這條街上,巴斯圖街25號。
「小多莉絲,人在晚上思維真清楚。」每次我讓他離開,他都這麼說。然後他便搖搖晃晃地走進夜色,低著頭,耷拉著肩。他從來不把帽子戴正,總是穿一件很大的破舊的夾克,兩邊還不一樣高,彷彿他的背是彎的。他很英俊。他的臉經常曬得很黑,他有著經典的高鼻樑、薄嘴唇。他的眼神很友善,但常常帶有一種哀傷。他的火花熄滅了。
過了幾個月,我才意識到,他就是夫人很欣賞的那位藝術家。她臥室的牆上掛著他的畫,大幅的油畫,上面用鮮豔的色彩畫著各種正方形和三角形。沒有主題,只有色彩和形狀的碰撞――幾乎像是一個孩子隨心所欲的畫。我不喜歡他的畫,一點兒都不喜歡。但夫人買了又買,因為尤金王子也在買,還因為他的畫裡有一種別人無法理解的超現實主義現代性的電流。夫人欣賞他,因為他和她一樣,都是局外人。
夫人告訴我人和人很不一樣。她說,有時,別人希望我們做的未必總是正確的。我們有很多條路可以走,我們可能會走到困難的十字路口,但最終前途是平坦的――走點彎路沒關係。
格斯塔總是問很多問題。
「你更喜歡紅色還是藍色?」
「如果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你想去哪兒?」
「一克朗可以買多少塊一歐爾的糖?」每次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他總是扔給我一個一克朗的硬幣。他用食指把硬幣彈到空中,然後我笑著接住。
「用它買點甜的,答應我。」
他看出來我還小,還是個孩子。他從未像其他男人那樣摸我的身體。他從不對我的嘴唇或正在發育的胸部評頭論足。有時,他甚至悄悄地幫我收玻璃杯,把它們放在客廳和廚房之間的過道上。如果夫人看見了,就會在事後給我一個耳光。她那粗粗的金戒指會在我臉上留下紅印,我就用一點兒麵粉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