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即使很小的動作也需要很強的心力和體力。她把腿向前挪動了幾毫米,然後暫停,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次一小步,再休息。她把腳跟往前探,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扶著餐桌,還把上身前後晃一晃,想給身體一點兒慣性的力量。她坐的椅子有著高高的柔軟的靠背,椅子腿下面墊了塑膠杯,把椅子抬高了幾釐米。不過,她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站起來。第三次,她終於成功了。然後,她不得不停住,低下頭,雙手扶著餐桌,等這一陣眩暈過去。

她每天的鍛鍊就是在自己的小公寓裡散步。從廚房走到門廳,繞過客廳的沙發,然後停下來把窗臺上紅色秋海棠的枯葉摘掉,再到臥室,到寫字檯那裡。現在,寫字檯上的電腦對她格外重要。她小心翼翼地坐下,這張椅子的腿下面也墊著塑膠杯,由於椅子被墊得很高,她的大腿幾乎沒法放在寫字檯下面。她掀開螢幕,聽到硬碟啟動的熟悉的低聲轟鳴。她點開桌面的瀏覽器圖示,首頁是報紙的網路版。每天,她都感嘆偌大的世界居然能存在這麼小的電腦裡,能讓她這個在斯德哥爾摩的孤身女人,只要願意,就能與世界各地的人保持聯絡。科技讓她的生活充實,讓她對死亡的等待不再那麼難熬。她每天下午都坐在這兒,如果趕上失眠,連清晨和深夜也是。她的上一個看護——瑪莉亞教她學會了用電腦、skype、臉書、郵件。瑪莉亞說,想學習新東西,永遠都不嫌老。多莉絲表示贊同,並且說,要想實現夢想,永遠都不嫌老。在那之後不久,瑪莉亞就辭職了,她要去上學了。

烏爾莉卡對電腦好像不太感興趣——她從來沒有提起過電腦,也從沒問過多莉絲在幹什麼。她只是每天打掃房間的時候給它擦擦灰塵,心裡想著自己要做的事。不過,沒準她也用臉書。好像大部分人都用。連多莉絲都有臉書賬戶,是瑪莉亞幫她註冊的。她還有三個朋友,瑪莉亞是其中一個;還有她妹妹的外孫女詹妮,在舊金山;還有詹妮的大兒子傑克。她不時看看他們過得怎麼樣,關注一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圖片和事件。有時,她還研究他們的朋友的生活,看人家的公開資料。

她的手指仍然可以工作。只是比以前慢了些,而且有時會疼,強迫她停下來休息。她把自己的記憶寫下來,以此回顧自己的一生。她希望自己死後,發現這一切的人是詹妮。她希望詹妮能讀她的文字,笑著看她的照片。她希望詹妮繼承自己所有美好的東西:傢俱、畫、手繪的茶杯。這些東西不會被直接扔掉吧?這個念頭讓她禁不住渾身發抖,於是把手指伸向鍵盤開始寫作,不再胡思亂想。「外面,白色的玫瑰花爬上了深褐色的木頭牆。」今天她寫下這句話,就一句話。接著,她便平靜下來,開始在記憶的海洋中遨遊。

a.埃裡克·阿爾姆已逝

你聽過真正絕望的吼叫嗎?詹妮,那種絕望的哭喊,發自心底的尖叫,滲透到周遭的一切,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我聽過幾次,但每次都讓我想起第一次,也是最可怕的一次。

那是從裡院傳來的,父親站在那裡。他的叫聲在院子的石牆間迴盪,鮮血從他的手上湧出來,把草地上的霜都染紅了。他的手腕上揳進了一個鑽頭。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他倒在地上。我們很多人跑下樓梯,跑進院子,跑向父親。母親把她的圍裙綁在他的手腕上,把他的手臂抬高。她大聲求助,她的哭喊和父親的叫聲一樣響。父親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之後的一切都模糊了。有人把他抬到大街上,抬上一輛車,開走了。牆邊灌木叢裡快要枯萎的白玫瑰上結著霜,孤零零地留在那裡。等大家都走了,我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朵花——它是倖存者。我向上帝祈禱,希望父親也能找到同樣的力量。

後面的幾星期都是焦急的等待。每天,我們都看到母親把早餐剩下的粥、牛奶和麵包打包帶去醫院。但經常又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有一天,她回來了,父親的衣服搭在籃子上,籃子裡仍然裝滿了食物。她的眼睛又紅又腫,紅得像父親那已經被汙染的血液。

一切都停止了,生命終結了。不僅僅是對父親,也是對我們所有人。在那個結著霜的11月的早晨,他絕望的喊聲殘忍地結束了我的童年。

s.多米尼克·塞拉芬

夜裡的淚水不是我的,但它們已深入我的靈魂,有時我會醒來,以為自己在哭。每天晚上,等我們上床以後,母親就坐在廚房的搖椅上,我已經習慣了在她的抽泣中睡著。她一邊縫縫補補一邊哭,她的哭聲一陣一陣,瀰漫在整個房間,穿過天花板,傳到我們的耳朵裡。她以為我們睡著了,其實我們沒有;我能聽到她把鼻涕吸回去,嚥下去。我能感受到她被丟下的絕望,還有再也不能在父親的庇護下安定生活的絕望。

我也很想他。他再也不會坐在扶手椅裡,沉浸在書裡了;我再也不能爬上他的膝蓋,跟他一起遨遊世界了。在我的記憶中,兒時得到的擁抱都是父親給我的。

那幾個月很艱難。我們早餐和晚餐吃的粥越來越稀了。我們從樹林裡摘回來曬乾的漿果也快要吃完了。一天,母親用父親的槍打死了一隻鴿子,把它燉了。那是父親走後我們第一次吃飽飯,第一次吃到面頰微紅,第一次笑。但笑聲很快就沒了。

「你年紀最大,你得自己照顧自己了。」她把一張紙塞到我手裡。我看到她的綠色眼睛裡湧出淚水。她轉過身去,拿起一塊溼抹布,瘋了似的擦我們剛剛用過的盤子。廚房成了我對童年的回憶,我清楚地記得一切。母親忙著縫的那條藍裙子就搭在板凳上。鍋裡的燉土豆冒著氣泡,裡面的水快要燒乾了。孤零零的蠟燭,給屋子帶來微弱的亮光。母親在水池和餐桌間來來回回走動。她一動,裙子就在她腿邊晃一下。

「什麼意思?」我終於問。

她停了一下,沒有轉身看我。

「你要趕我走嗎?」我又問。

沒有回答。

「說話呀!你在趕我走嗎?」

她低頭看著水池。

「你現在是大姑娘了,多莉絲,你得理解。我給你找的工作很不錯。你也看到了,那兒離這裡並不遠。我們仍然能見面。」

「那我不上學了?」

母親抬頭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父親絕不會允許你這麼早就讓我退學。絕不!我還沒有準備好!」我朝她大喊,艾格尼絲也在她的小椅子裡緊張地嗚咽起來。

我重重地坐在餐桌邊大哭起來。母親在我身邊坐下,一隻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她的手剛洗過碗,又溼又涼。

「別哭了,我的寶貝。」她輕聲說,她的頭靠著我的頭。屋子裡安靜極了,我幾乎能聽到她的淚水滾下臉頰,和我的混在一起。

「你每週日休息,那天你可以回來。」

她的輕聲安慰在我耳邊漸漸模糊,最後,我在她懷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後,認識到了這個殘酷而無法改變的現實:我將不得不離開家,離開這個安全的港灣,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母親遞給我一包衣服,我沒有反抗,接了過來,但在告別時,我無法看她的眼睛。我擁抱了妹妹,然後就走了,什麼也沒說。我一手拎著包,一手拿著父親的三本書,書用粗繩子紮成一捆。在我大衣口袋裡的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名字,是媽媽的花體字筆跡:「多米尼克·塞拉芬」。後面還有兩句嚴厲的指令:「端莊地行禮。正確地說話。」我緩慢地走過南城的大街小巷,朝那個名字下面的地址走去:巴斯圖街,5號――那裡將是我的新家。

到了那兒之後,我在那棟摩登的建築前面停了好一會兒。窗戶很大,很漂亮,外面包著紅色的邊框。這座房子是石頭建的,有一條平整的小路通向院子。從我之前的家——那座樸素的、歷經風吹日曬的木頭房子走到這兒,還真是不短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