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別摔了它。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烏爾莉卡問:「你吃飽了嗎?」多莉絲點點頭,她便起身把餐盤收走。她回來時又端了一杯咖啡,用的是赫格納斯的深藍色杯子。
「給你。這下我們可以歇會兒了哈。」
烏爾莉卡笑著,又坐下來。
「這天氣,一直下雨,下雨,下雨。好像不打算停了。」
多莉絲剛想回答,烏爾莉卡又接著說:
「我不記得幼兒園裡有沒有多餘的內衣褲了。小傢伙們今天可能會淋溼。算了,他們應該可以借備用衣物。不然我今天就會接到一個光著腳發脾氣的小孩。我總是擔心孩子們。但我想你應該知道有孩子的感覺吧。你有幾個孩子?」
多莉絲搖搖頭。
「一個都沒有嗎?可憐的人兒,所以從來沒人來看你嗎?你從來沒結過婚嗎?」
看護人的追問很讓她驚訝。人們一般不問這些問題,至少不會這麼直接地問。
「但你肯定有朋友吧?他們會不時地過來?不管怎麼說,那個看上去可夠厚的。」她指指桌上的地址簿。
多莉絲沒有回答。
「好了,聽著,」烏爾莉卡接著說,「我得趕緊走了。我們下次再聊。」
烏爾莉卡把杯子都放進洗碗機,包括手繪的那隻。然後她用洗碗布擦了一下臺面,便啟動了機器。多莉絲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出了門。多莉絲透過窗戶,看著烏爾莉卡邊走邊穿上大衣,然後鑽進一輛門上貼著當地政府標誌的紅色小車。多莉絲邁著小心的步子走到洗碗機前。她把手繪的杯子拿出來,認真地洗乾淨,然後放進櫃子最裡面,藏在高高的甜點碗後面。她從各個角度檢查了一遍,確保看不見了,才滿意地重新坐在餐桌旁,輕輕撫平桌布上的褶皺。她把藥瓶、潤喉糖、血壓計、放大鏡,還有電話重新整理好,放回原位。當她伸手去拿地址簿時,遲疑了一下,沒再動它,她已經很久沒有開啟地址簿了。她翻開封面,第一頁上有一串姓名。每一個都被叉掉了。空白的地方被她寫了幾處,都只有兩個字:已逝。
a.埃裡克·阿爾姆
有很多名字,從我們的人生中經過。你想過嗎,詹妮?這些名字走來,又離開,讓我們心碎,又讓我們流淚。有些成了愛人,有些成了敵人。有時我會翻翻我的地址簿――它就像是我人生的一張地圖。我想跟你講講它的故事,這樣,將來你作為唯一一個還記得我的人,也會記得我的人生。它就像是對我人生的一種證明。我把我的記憶給你,記憶是我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了。
1928年――我10歲生日那一天。當我看到包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里面一定藏著什麼特別的東西。我能從父親眼中閃著的光裡看出來。他那深色的眼睛,平時總是沉心於其他事,此刻卻期盼地等著我的反應。禮物用薄薄的漂亮的棉紙包著,我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棉紙的表面很精緻,有各種各樣的花紋,上面還繫著絲帶:一條厚實的紅色絲帶――那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包裹了。
「開啟,開啟!」艾格尼絲,我兩歲大的妹妹,正興奮地趴在餐桌上,兩隻胳膊都撐在桌布上。母親輕聲嗔怪了她。
「快開啟吧!」父親也有點坐不住了。
我用拇指摸了摸絲帶,才將兩端輕輕一拉,開啟了。裡面是一本地址簿,亮閃閃的紅色封皮散發著染料的刺鼻氣味。
「你可以把所有的朋友都記在裡面,」父親笑著說,「記下你以後去過的所有令人激動的地方遇到的所有人。這樣你就不會忘記。」
他把地址簿從我手中拿過來,開啟。在字母a下面,他已經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埃裡克·阿爾姆,還有他作坊的地址和電話號碼。那部電話是最近剛剛裝上的,讓他頗為自豪。我們家裡還沒有電話呢。
父親很高大。我不是指身體上的高大——他的個子一點都不高——而是家裡好像永遠裝不下他的各種想法,他好像總是漫遊在更寬廣的世界裡,去那些未知的地方。我常常感覺他並不想和我們一起待在家裡。他不喜歡那些瑣事,不喜歡日常生活;他渴望知識,他把家裡裝滿了書。我記得他的話不多,連跟母親都沒什麼話。他就坐在那裡,與他的書為伴。有時,我會爬上他的膝蓋,跟他一起坐在扶手椅裡。他從不反抗,只是把我往邊上推一推,不會擋住他看書裡的文字和圖案。他的身上有種甜甜的像是木頭的味道,頭髮裡也總是有鋸末。他的手很粗糙,還有裂口。每天晚上,他都會抹上凡士林,然後戴上薄薄的棉手套睡覺。
我用手輕輕抱住他的脖子。我們就那樣坐著,在我們自己的小世界裡。我跟他一起,踏上思想的旅程。他在牆上釘了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當他讀到關於不同國家和文化的書時,就用別針在地圖上做標記,好像自己已經去過一樣。有一天,他說,有朝一日他會去看看世界。然後在別針上標上數字,1、2、3,按照他所設定的順序給那些地方編上號。或許他更適合當個探險家。
可是,他繼承了爺爺的作坊,一個必須完成的使命。他每天早上都去作坊裡跟他的學徒一起工作,即便在爺爺去世之後,他仍然守著那個毫無生氣的地方——四周的牆邊堆滿了木板,空氣裡充斥著松節油和白酒的刺鼻氣味。我們這些孩子通常只被允許在門口遠遠地看著。外面,白色的玫瑰花爬上了深褐色的木頭牆。花謝時,我們就把掉在地上的花瓣撿起來,泡在盛著水的碗裡――這就是我們自制的香水,我們把它灑在脖子上。
我記得到處都是一堆堆還沒完工的桌子、椅子、鋸末,還有碎木塊;牆上掛著各種工具:鑿子、鋸子、木工刀、錘子――所有的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父親從他的木工凳後面可以看到每一個角落。他耳後夾著一支鉛筆,穿著一件厚厚的已經有裂紋的棕色皮圍裙。無論春夏秋冬,他總是工作到天黑才回家,回到他的扶手椅裡。
父親,他的靈魂仍然在這兒,在我心裡。他自己做的椅子上鋪著母親織的坐墊,上面放著一堆報紙。他一心想出去闖蕩闖蕩,而他最終只在家裡的四面牆中間留下了一點兒印記:手工小雕像;為母親做的搖椅,上面有他親手雕刻的精美花紋;還有書架,裡面還放著他的一些書。這就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