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喬伊斯的《流亡者》

《流亡者》(exiles)是喬伊斯唯一的戲劇作品——至少是他唯一承認的戲劇作品——也是他最早給我找來的麻煩之一。

在他剛剛抵達巴黎不久,巴黎聲望最高的劇院經理呂涅波(lugné-poe)就帶著一本合同前來找他,希望他能授權「傑作劇院」(théatredel'oeuvre)排演《流亡者》,而呂涅波正是這座劇院的主管。

喬伊斯一點都不反對,正相反,他非常高興能在這家劇院中上演他的劇作,因為這裡每年都要演出一季易卜生的戲劇,而我們都知道,喬伊斯十八歲時,易卜生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如同天神一樣。呂涅波的夫人是才華出眾的女演員蘇珊娜·德佩裡(susannedepré),她以扮演易卜生的諾拉著稱,她將扮演《流亡者》裡的貝莎,這也讓喬伊斯充滿著期待。

雖然呂涅波看上去很迫不及待地想把此劇搬上舞臺,但是合同簽好後,時間一天天過去,卻不再有他的訊息。同時,喬伊斯從一位貝爾納先生(baernaert)那裡聽說,他和海倫娜·杜帕斯奎爾(hélènedupasquier)女士已經將《流亡者》翻譯成了法文,他們希望香榭麗舍劇院(theatredeschampselysèes)的導演愛伯爾特(hèbertôt)能夠執導,將此劇在那個壯麗輝煌的劇院中上演。愛伯爾特雖然願意執導《流亡者》,但他首先希望搞清楚此劇和呂涅波到底是什麼關係。

喬伊斯請我去找呂涅波,問明白他究竟還想不想製作《流亡者》。有一天,呂涅波約我早上十一點鐘到他的劇院和他見面,我到後就在劇院的側翼和透著風的走廊上輾轉追逐他,最後總算把他給追上了,我們倆氣喘吁吁地坐下來,開始討論《流亡者》一事。

呂涅波對他未能將喬伊斯的劇作搬上舞臺深表歉意,他是真心誠意想在傑作劇院中排演此劇的,而且他已經請他的秘書,劇作家納塔松(natanson)將劇本翻譯成了法語,他停頓了一下,我等著他的下文。「你看,我得要謀生,這是我的問題,我得要考慮當今觀眾們的需求,現在,他們要看的就是能讓他們逗樂的喜劇。」我當然能理解他,喬伊斯的戲劇可一點都不逗樂,不過,從這一點上來說,易卜生的戲劇也不是逗樂的那種。這就是莎士比亞的偉大之處,在他的戲劇中,他總是為劇中的丑角們安排許多插科打諢的笑料。

顯而易見,我不能強求呂涅波冒險將《流亡者》搬上舞臺。我早就得知他在經濟上的難處,可能現在他的問題更嚴重。而另一方面,我們也不可能希望喬伊斯把《流亡者》改編成喧鬧的喜劇。當我把與呂涅波會面的結果告訴喬伊斯時,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應該把這出戲寫得更好笑一些,我應該給劇本里的理查德安上一條木腿。」

《流亡者》最終沒有在呂涅波那裡得到上演,取而代之的是比利時劇作家費南德·克隆林克(fernandcrommelynck)的《一頂大綠帽》(lecocumagnifique)。我覺得這出戲裡的男主角應該算是理查德的遠親,比理查德多的只是無數個笑話,所以,傑作劇院的觀眾們都笑得前仰後合,心滿意足。《一頂大綠帽》連續演出了好幾個月。

現在,沒有什麼再能阻止愛伯爾特想把《流亡者》搬上舞臺的計劃了。在他劇院裡上演的那些作品,無論是音樂、芭蕾還是戲劇,都是不容錯過的佳作。當然,這些演出的票價也都非常昂貴,像我這種人,除非有人請我去看,否則根本就負擔不起。在劇院的座位上,你能看到愛伯爾特預告將要上演的劇目的告示牌,其中也包括《流亡者》,我還特地將這一條指給喬伊斯看過。但是,不知因為什麼原因,愛伯爾特最終還是沒有將這出戲搬上舞臺。

路易·如維(louisjouvet)所主持的香榭麗舍喜劇院(comédiedeschampelysées)位於大劇院的一側,他也曾表示對這出戲的興趣,幸虧喬伊斯對此事一無所知,這樣,如維後來也未能上演《流亡者》,也就不至於讓喬伊斯再度失望。如維未能扮演理查德這個角色,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因為他曾扮演過許多偉大的角色,例如儒勒·羅曼《納克醫生》(knock),莫里哀(molière)的《唐璜》(donjuan)和《偽君子》(letartuffe),那些才是更適合於他的角色。

不管怎樣,如維一直擁有《流亡者》的演出權。許多年後,法蘭西喜劇院(comédie-francaise)想要上演這出戲,如維才為了喬伊斯的利益放棄了他的演出權。如維就是那種非常善良的好人。

喬伊斯給我看了一封科波(copeau)寫來的熱情洋溢的信,科波是老鴿舍劇院的總管,而格特魯德·斯坦因則稱之為「老鴿子」。從信中讀來,科波好像非常迫不及待地要把《流亡者》搬上舞臺,所以,在喬伊斯的請求下,我飛快地來到老鴿舍劇院,希望能在《流亡者》一劇的大幕拉開之前趕到那裡。科波非常熱情誠懇,表達了他對喬伊斯及其作品的無比敬意,並向我保證說,《流亡者》將是下一個他要排演的劇目,他說他已經在感受理查德這個角色了。

我們非常合乎情理地盼望著科波能把這出戲搬上舞臺。在他周圍有一批法國最好的作家們,他的觀眾們都有很強的理解力,他們早就習慣了那些生硬難懂的劇作。而且,我覺得科波可以把理查德這個角色刻畫得入木三分,也能夠把喬伊斯劇作中的微妙之處傳達給他那些專心致志的觀眾們。是的,此時我覺得我們真的很有希望了。

科波的朋友們都知道他對於宗教的熱情,雖然如此,當科波決定從劇壇退隱,搬到鄉下去修行時,這個訊息還是讓一些人大吃一驚,特別是那些希望他能把他們的劇本搬上舞臺的朋友們。而這事發生在我與他剛剛會面之後,他剛表示過要排演《流亡者》的激情,所以,這也讓我非常震驚。

下一位對這個劇本感興趣的是一位快活而樂觀的金髮女郎,她滿身大汗地來到書店,等緩過氣來後,她告訴我她已經毫不費勁地把喬伊斯的《流亡者》翻譯成了法文,她也知道好幾家劇院都想立刻就把這出戲搬上舞臺,她說她會和我保持聯絡,然後,她就急匆匆地走了。

這位興高采烈的女性自稱她在航空業中供事,飛行是她的專業,戲劇則佔據了她所有的業餘時間。她的「飛」一般的造訪,還有她以後時常用瘦高的字型寫來的信件,都讓人覺得愉悅。她穿梭在飛機場、書店和劇院之間,帶來的總是好訊息。後來,我們這位匆匆忙忙的飛行朋友不再來看望我們,她漸漸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我和喬伊斯都一點不覺得驚訝。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不久,一位迷人的年輕女性開始常到我的書店來,她是喬伊斯的同胞,她丈夫是法蘭西劇院的一位資深演員,他們稱之為「終身制演員」(sociétaire)。她特別喜歡喬伊斯的作品,她告訴我說她的最大理想是要將《流亡者》搬上法蘭西喜劇院的舞臺。她已經把劇本翻譯出來了(又多了一個譯本!),她的一位朋友幫她把劇本改編得更適合法國舞臺,她挺有把握,覺得這個劇本肯定會被接受,而且,她的丈夫,馬塞爾·德松(marceldessonnes)已經開始在研究理查德這個角色了。

這一切讓人充滿希望,熱情洋溢的德松太太忙前忙後,她還把她先生帶來,讓他告訴我他是多麼仰慕《流亡者》,多麼期待著親自扮演理查德這個角色。我還受邀去觀看了他扮演的不同角色,他確實是一位值得敬仰的演員。

最後,因為我覺得有些問題最好讓他們直接和作者溝通,所以,我就在書店中安排他們與喬伊斯的會面。

所有潛在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例如,問題之一是喬伊斯是否同意要將劇本按照法國舞臺的要求進行一些改編,他向德松夫人保證,對於如何將他的劇本搬上舞臺,他不會進行任何干預,因為這事不是他該管的。當然,接吻這場戲也被提出來,她問他是否可以也將這場戲進行修改,因為法蘭西喜劇院的觀眾中會有許多年輕女性,接吻這種戲是肯定不會被接受的。事實上,已經有人告訴她所有的巴黎觀眾都無法接受吻戲。

法國人對接吻這場戲的反應讓喬伊斯覺得很好笑,但他還是告訴德松夫人他全權委託於她,不單是這場戲,她可以修改劇本中的任何地方。

想到《流亡者》將在巴黎的首屈一指的劇院中上演,我非常高興,而且充滿了希望。喬伊斯也很高興,但是他卻不像我那樣有信心。他預言說,肯定會有什麼意外,阻止這場戲的上演。

喬伊斯所預言的這個「意外」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後,《流亡者》在十五年後才被搬上舞臺,那已經是1954年。這次用的是詹妮·佈雷德烈(jennybradley)夫人翻譯的劇本,她的譯本非常出色,她告訴我說,這是她第一次嘗試翻譯。戲是在哈蒙劇院(théatregramont)上演的,演出很精彩,很可惜喬伊斯沒能夠活著親眼看到這一切。

本·w.許布希是《流亡者》的美國出版商,一九二五年他在紐約的鄰里劇院(neighborhoodplayhouse)觀看了此劇的第一場演出。他曾經給當時的製作人海倫·亞瑟(helenarthur)寫過一封信,並將此信的副本寄給了我。許布希先生在信中概括性地闡述了將此劇的劇本和觀眾相結合的各種困難,說得非常精闢。在此,他慷慨地允許我引用他信中的內容。在讚揚了鄰里劇院的演出和演員之後,他這樣寫道:

在我看來,上演這齣劇本的最困難之處,是如何向觀眾傳達劇中角色的沒有明說出來的想法和情感;如何讓劇中的對白成為這些隱藏的想法的註腳,而又不損害這些臺詞的微妙之處。每個人物允許觀眾聽到什麼,允許觀眾做如何的推想,演員得從這個角度出發來塑造他的角色,這就讓這些困難變得很複雜。而且,更為複雜的是,觀眾不能單單依靠人物的對白來判斷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他們互相的看法。

在向觀眾提供一夜娛樂的同時(這種說法雖然有些刺耳,但是許多人去劇院,就是為了尋求娛樂),又要向他們表達靈魂深處的衝突所造成的危機,這是一種非常艱鉅的任務,特別是像《流亡者》這樣一齣戲,它並不是簡單明瞭的,需要演員去盡心揣摩才行。我想任何真正的演員都會喜歡喬伊斯筆下的角色,因為這些角色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場嚴厲的考驗。演出時根本就不能走過場,如果不盡心投入,那就註定會失敗。

1955年,我在巴黎的廣播電臺中聽到用法語演播的《流亡者》,它的製作也非常出色。瑞尼·拉婁(renélalou)做了介紹,扮演理查德的是皮埃爾·布朗切(pierreblanchard),他的表演實在很令人敬佩。

「p.」

安娜·利維亞·普拉貝爾(annaliviaplurabelle),是喬伊斯的《正在創作的作品》亦即《芬尼根守靈夜》中的女主角,我們簡稱她為p.,她也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

溫德姆·劉易斯有一次到巴黎來,告訴喬伊斯他正準備創辦一份新的評論雜誌,可以用來接替之前的雜誌《新手》(tyro)。他問喬伊斯是否能儘快給他一篇新作,喬伊斯答應了。他認為讓他筆下的女主人公與讀者見面的時機已經成熟,是她應該離開工作室的時候了,而劉易斯的雜誌正是她登場的好舞臺。她的創造者對她又進行了一番潤色,為她整理衣裝,我把她打包之後,寄給了溫德姆·劉易斯。

在那之後,我們就不再有劉易斯的音訊,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收到了手稿。當時喬伊斯正在布魯塞爾,他不耐煩地等待著,再加上眼疾的困擾,終於忍受不了懸念的折磨,他用最粗最黑的鉛筆起草了給劉易斯的一封信。他把信寄給我,請我謄寫清楚後以我的名義把這封信寄給劉易斯。我照辦了。

「我」的這封信也石沉大海。但我還是按時收到了溫德姆·劉易斯編輯的題名為《敵人》(enemy)的新評論雜誌的創刊號。裡面根本沒有《p.》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對喬伊斯新作進行大肆攻擊的文章,而此文的作者正是溫德姆·劉易斯本人。

這個攻擊讓喬伊斯很傷心,同時,他也很失望,因為他失去了一次把伊厄威克(earwicker)家的成員介紹給倫敦讀者的機會。

下一位想要發表《p.》的編輯是名叫艾德格爾·瑞克沃德(edgellrickward)的年輕的英國人。他正在為他的文學評論雜誌《日曆》(thecalender)的創刊號進行組稿,他寫信來說:「我們的雜誌將熱誠歡迎當代最偉大的喬伊斯的作品。」

我答應會將《p.》這章給他,但是我警告他說,艾略特正要在他的雜誌《標準》(criterion)上刊登在這之前的一章,他得等《標準》出版之後才能發《p.》。他答應他會請他的讀者們耐心等待,自從他宣佈《日曆》的創刊號中將發表喬伊斯新作的節選後,訂閱者蜂擁而來。

《標準》如期出版後,我立即就將《p.》寄給了《日曆》。我先是收到了一封主編寫來的收悉稿件的愉快的回信,接著又收到一封痛苦不堪垂頭喪氣的信,他說印刷廠拒絕為文中的一個段落排版,這段從「兩個穿著馬褲的男孩」開始,到「羞紅了臉斜眼瞅著她」結束。《日曆》的主編非常恭敬地請喬伊斯允許他們把這段文字給刪掉。

我很不情願地寫信給他,告訴他喬伊斯對於因他的文字而引來的諸多不便表示歉意,但是他不可能接受任何對他的文字的修改,我請瑞克沃德先生歸還原稿。

到那時為止,阿德里安娜的《銀船》雜誌只發表法文的作品。但是她立刻邀請《p.》以英文版的原樣登上《銀船》,就這樣,喬伊斯的新作在法語世界中第一次與讀者見面。

阿德里安娜覺得《p.》趣味盎然,當它在《新法蘭西評論》上發表時,阿德里安娜幫忙把它翻譯成法語,在這個過程中,許多人都伸出援助之手,包括喬伊斯本人。後來,阿德里安娜又在她的圖書館中朗讀了這篇作品的法文譯稿,這也是她舉辦的喬伊斯作品的第二次朗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