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真是一個好訊息。那麼多的評論雜誌開張了,又關門了,所以,現在正是創辦一本新雜誌的好機會,特別是有像約拉斯那麼能幹的編輯和掌門人。我不僅非常欣賞他的為人,也很贊成他的許多理念。

約拉斯問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可以讓這本新雜誌刊登,我就想到了喬伊斯的《正在創作的作品》。這部作品中的許多章節曾經讓各種小雜誌零星發表過,與其這樣,還不如讓《變遷》每個月連載,當然要他這位主編同意才行。約拉斯和他的助手艾略特·保爾(elliotpaul)充滿熱情地接受了我的建議,約拉斯立即就向喬伊斯提議,說他這整本書都可以由《變遷》連載。所以,當喬伊斯打電話問我對這有什麼看法時,我建議他應該毫不猶豫地立即接受。我知道,約拉斯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朋友,而且,對於一本新出版的雜誌來說,喬伊斯這個名字無疑會是巨大的幫助。

毋庸置疑,喬伊斯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件之一是他與瑪麗亞(maria)和尤金·約拉斯夫婦的合作及友誼。從他們開始發表他的作品那一日起,一直到他逝世,他們為他提供了一切服務,不管是什麼樣的犧牲,他們都可以接受。

尤金·約拉斯有三種母語:英語、法語和德語(他的老家是法國洛林),他和會說多種語言的喬伊斯一起,開始了一場英語的革命。他們能夠運用的文字實在太多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止他們隨心所欲地玩弄文字遊戲,盡情地享受語言世界的各種樂趣。對於喬伊斯來說,約拉斯的加盟簡直就是上天送給他的禮物,在《變遷》出現之前,他孤軍作戰進行這場語言革命,常常感到非常寂寞。

在文學創作上,約拉斯是一個民主派,他的很多觀點我並不贊同。他告訴我他從來不會拒絕一位不知名的作家的手稿,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原則性的問題。我能看出這樣做的好處,那就是給文學新手們一個機會。如果你去看看《變遷》存檔的稿件,你會看到他們接受稿件的範圍是多麼寬泛。那個時期幾乎所有最好的英美和歐洲的作品都在上面發表過,許多是在那裡第一次面世的。在我接觸的所有雜誌中,《變遷》是最有活力,也是持續時間最長的,而且它特別關注並提拔文學新人的創作,在這一點上,它也是最有眼力的。

在艾略特·保爾離職後,第一位和尤金·約拉斯合作的是羅伯特·賽奇(robertsage),其他和《變遷》有關的人員包括:麥修·約瑟夫森(matthewjosephson)、哈里·克羅斯比(harrycrosby),卡爾·愛因斯坦(carleinstein)、斯圖爾特·吉爾伯特(stuartgilbert),還有詹姆斯·約翰遜·斯溫尼(jamesjohnsonsweeney)。

《交流》

到此為止,我的故事中所提到的都是二十年代巴黎的英文文學雜誌,只有《交流》(commerce)除外。《交流》中刊載的文章雖然都是法語的,但雜誌的主人卻是美國人巴夏諾王妃,她更喜歡大家叫她瑪格利特·卡耶塔尼。

《交流》的第一期出現在一九二四年,撰稿人都是我們的朋友,它是由阿德里安娜·莫尼耶在她劇院街的書店裡出版的。保爾·瓦萊裡是它的主編,他的助手有瓦萊裡·拉爾博和萊昂——保爾·法爾格。法國詩人聖約翰·佩斯(saint-johnperse)是撰稿人之一,從雜誌的名稱就可以看出他的重要性,因為它取自於他的史詩《遠征》中的一句:「我的靈魂的純粹交流」,這首美麗的詩篇是t.s.艾略特翻譯的。

瑪格利特·卡耶塔尼的法國作家朋友們都很崇拜她的品位、智慧、手腕和仁愛。所以,後來她離開巴黎移居羅馬,大家都嫉妒得牙癢癢。

阿德里安娜·莫尼耶負責《交流》的出版,她也負責從萊昂——保爾·法爾格那裡索要稿件,那可是最為艱難的工作,法爾格的腦子比筆要走得快,他整天說他要寫這寫那,但是,讓他真把這些付諸筆端,變成能夠在《交流》上發表的文章,這就是可憐的阿德里安娜的工作了。

法爾格非常健談,所以,對於巴黎的女主人來說,他是社交圈裡的搶手貨。但是,跟他相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記得有一次,瑪格利特·卡耶塔尼邀請所有與《交流》有關的朋友到她在凡爾賽區的府邸去吃午餐,她派了輛車來接我們,司機先到劇院街接阿德里安娜和我,然後到羅比亞廣場去接喬伊斯,最後到東車站地區去接法爾格。司機到樓上去告訴他我們都在下面等他,他還沒起床。他正在床上寫一首關於貓的詩,他的貓兒們都在床上圍著他。他告訴司機他會馬上起床穿衣下樓來,但我們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他總算下來了,但他覺得穿黑鞋子會更配他的西服,而不是腳上那雙棕色鞋子,所以,他又上樓去換鞋,這還不夠,他又上樓去換了一次帽子。在上車之前,他告訴司機他得找一家理髮館,因為他需要刮鬍子和剪頭髮。這天正巧是星期天,所有的理髮館都關著門,最後,我們總算找到了一家,理髮師正在關店門呢,法爾格說服了他替自己刮臉理髮,兩人消失在店裡面。等到這一切都搞定,沒有什麼能夠再阻止我們去凡爾賽吃午餐了,我們才得以正式出發。

阿德里安娜擔心我們是否已經太晚了,法爾格沒有手錶,所以他就向喬伊斯詢問時間。喬伊斯戴著四塊手錶,但是每塊表上的時間都不一樣。午餐說好是一點鐘的,我們只晚了一個半小時,那真是奇蹟。瑪格利特·卡耶塔尼沒有任何責怪我們的意思,她一點都不著急,如往常一樣談笑風生。至於其他的客人們,他們早就習慣等待法爾格了。

這個午餐會是為了慶祝《交流》的出版而安排的,也是為了慶祝在雜誌的第一期上,首次刊登了《尤利西斯》的法文譯本,所以,喬伊斯的出場至關重要。他向來不接受中午時分的社交邀請,只有到傍晚他才願意出來參加活動。這一次,我好不容易才勸他出來,我想他可能會後悔答應過來,果然,我們還沒在桌子前坐定呢,就有一條毛髮雜亂的大狗跑進來,直奔喬伊斯,把它的大爪子放在他的肩膀上,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的臉。

可憐的喬伊斯!等到巴夏諾王妃意識到喬伊斯很怕狗,她立即就叫人把這位人類的摯友給弄走了,同時,她也告訴喬伊斯這條狗壓根就不會傷害他,它是孩子們的寵物。當然,它也曾有一次把一個管道工人追趕到窗子的外面,她笑著說:「我得給那人買一條新褲子。」

喬伊斯還在不停地發抖,他悄聲對我說:「她也得給我買一條新褲子。」

我們的朋友斯圖爾特·吉爾伯特

《尤利西斯》的法文版的節選在《交流》上刊登之後,馬上就引起了這本書的一位大專家的注意。《交流》上的節選刊出後不久,斯圖爾特·吉爾伯特就到書店來找我了,其實,我應該按照法國人的習慣,直接稱呼他為吉爾伯特就行了。

我一直很喜歡他的來訪,這位心地善良的英國人充滿著令人愉快的幽默感,言談風趣,有時又有些荒謬刻薄。他曾經在緬甸做過九年的法官,而且,據他說,他的工作就是對犯人施以絞刑。但我總覺得他的這個故事充滿了水分,這根本不符合他的性格,因為他曾經做過那麼多好事,所以他不可能允許自己去做那種壞事。

吉爾伯特是《尤利西斯》的第一批崇拜者,而且,他的博學多識也讓他對此書有特別的理解。除了喬伊斯以外,這個世界上不再有第二個人能比得上吉爾伯特對這本書的理解。他的眼光非常敏銳,從剛剛在《交流》上發表的法文版的節選中,他已經看出了一兩個錯誤,這個譯本的譯者是奧古斯特·莫瑞爾,這位年輕的詩人承擔了這項巨大的工作,雖然他的能力極強,但是譯文中的遺漏還是不可避免。莫瑞爾曾經翻譯過弗朗西斯·湯姆遜(francisthompson)、布萊克、鄧恩等作家的作品,阿德里安娜和拉爾博都很推崇他的翻譯,他們說服了他放下他手上正在翻譯的一本英國詩集,接受了翻譯《尤利西斯》的重任。但是,他也提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他的翻譯必須由拉爾博來進行校對。到了一九二四年,整個翻譯完成了,他們倆準備一起再過一遍,斯圖爾特·吉爾伯特就毛遂自薦說如果拉爾博和莫瑞爾願意接受他的幫助的話,那麼他這個英國人的服務可能會有些用處。

當時,《尤利西斯》的法文本是由阿德里安娜出版的,所以,她立刻就接受了吉爾伯特的提議,這個提議也得到了拉爾博和莫瑞爾的贊成。翻譯此書是一件困難重重的重任,所以,吉爾伯特的幫助是他們不可或缺的。要感謝吉爾伯特,他們避免了一些翻譯上的錯誤,也去掉了一些含糊不清的地方,我敢肯定,對於譯者和要對譯本最後負責任的拉爾博來說,他的幫助非常之大。

當然,這幾位合作者之間也有摩擦,其中承受壓力最大的,當然要數阿德里安娜。因為拉爾博不僅想修正莫瑞爾的翻譯,有的段落他還要重新寫過,莫瑞爾對此當然有反對意見。我猜想脾氣急躁的他肯定對拉爾博出言不遜,接著,他也開始對吉爾伯特生氣,他覺得吉爾伯特太會字斟句酌,所以,一氣之下,莫瑞爾就撂挑子不幹了。就在這個時候,身體一向不太好的拉爾博也生病了,他搬到了維希鄉下的房子裡養病去了。剩下來的只有吉爾伯特和阿德里安娜,他告訴我,他們花了無數個下午,在阿德里安娜書店的後屋裡完成這項翻譯工作。

【註釋】

詩人t.s.艾略特的作品。

威廉·卡洛斯·威廉斯(1883——1963),美國現代主義作家、意象派詩人。

卡明斯(edwardestlincummings,1894——1962),美國詩人、畫家、散文家、劇作家。

這個展覽開始於1926年4月20日,共持續了兩個月的時間。

當時美國大學才剛剛開始教授有關美國文學的課程,流亡在巴黎的年輕的美國作家們很難和美國本土的文學傳統認同,許多人覺得美國傳統上雖然有文字,但是沒有文學,他們覺得惠特曼充其量只不過是美國民主、技術和社會發展的拉拉隊,根本算不上是現代作家。畢奇把惠特曼看成是現代美國文學之父,但是她知道其他的年輕美國作家們不同意她的觀點。雖然艾略特、海明威、安太爾、芭妮等都出於與畢奇的友誼參加了開幕式,但是他們根本沒有興趣討論惠特曼,大家最欣賞的,還是那面大國旗。

美國作家懷特(1899——1985)的散文集《野菖蒲》(thewildflag)出版於1946年。此處,作者使用了書名的字面意思。

兩家出版社都開始於1923年秋天。

福特(1873——1939),英國小說家、詩人、批評家、編輯。

威廉·伯德(1888——1963)是一位記者,出版只是他的業餘愛好,但卻以此而名傳後世。他於1922年創立三山出版社,龐德是他的編輯之一。1928年,nancycunard接手三山出版社,改其名為時間出版社(hourspress),繼續出版許多現代派的文學作品。

塞納河上的一個小島。

傑克·坎恩(1887——1939),英國作家,尖塔出版社創立於1929年。

《芬尼根守靈夜》中的一個章節。

愛爾蘭的凱爾特教士們手繪的拉丁文《聖經》新約全書中的四福音書,成書於西元8世紀之前,其中有許多獨特的字型和彩繪圖飾。

哈里(1898——1929),美國詩人、出版商,出生於一個非常富裕的家族,可以說是「迷惘的一代」的縮影。

卡萊絲·克羅斯比(1892——1970),原名maryphelpsjacob,大家都叫她polly。1920年與比她年輕六歲的哈里認識時,她已經結婚並有兩個孩子,在當時的波士頓是醜聞。兩年後,她與前夫離婚並與哈里結婚,移居巴黎,開始波西米亞的文學生活,保持著開放性的婚姻。1924年她改名卡萊絲,二人成立善本書出版社(éditionsnarcisse),1927年改名為黑日出版社。

1927——1929年間,劉易斯的藝術文學評論雜誌《敵人》一共出版了三期,其中的文章大都是由劉易斯自己寫成。從雜誌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劉易斯借用這本雜誌向他曾經屬於的先鋒派文學和藝術宣戰,被他攻擊的不僅是喬伊斯,還有龐德、斯坦因等人。他稱龐德是「革命的蠢蛋」,說喬伊斯和斯坦因等被時間困擾,無意識地受到浪漫傾向的支配。

布朗庫斯(constantinbrâncuşi),現代主義雕刻家,羅馬尼亞人。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哈里自願入伍,成為救護車駕駛員。他說自己崇拜太陽和死亡,他曾在詩中寫道:死亡「是開啟關著我們的籠子的手,是我們本能要飛回的家」。1929年,哈里自殺,死時他和一個情人在一起,兩人左右太陽穴上各有一個對稱的槍眼,哈里一手拿著比利時自動手槍,另一手抱著情人,有人說這是約定的自殺,也有人說哈里在謀殺了情人後,然後自殺的。他死後,卡萊絲繼續黑日出版社的事業,直到40年代。

門羅·維勒,美國出版家,1935年加入位於紐約的美國現代藝術館,之前六年在歐洲進行出版事業,是畢加索、雷諾阿、夏加爾等多位現代主義藝術家的好友,並邀請藝術家們對他所出版的限量本書籍進行插圖,或參與豪華本藝術書籍的創作。哈里森出版社是他們倆共同建立的,1930——1934年間共出版了十三本書,1934年出版社遷回巴黎,又出版了最後一本書——《哈西安達》。

凱瑟琳·安妮·波特(1890——1980),美國記者、作家、政治活動家。

亞瑟·莫斯(1889——1969),美國詩人、雜誌編輯。《怪獸》雜誌從1921年8月出版到1922年10月。

他的祖父是英國先拉斐爾畫派的fordmadoxbrown。1908年,他創立了《英文評論》,發表哈代、康拉德、高爾斯華綏、葉芝等人的作品。1924年,創立《大西洋兩岸評論》。

一戰中,福特是威爾士軍團的一名上尉,1916年,在所門之戰中,他患炮彈休克症,1917年因殘疾而退伍回家。他的詩作《安特衛普》被t.s.艾略特稱為是關於戰爭的唯一一首好詩。

也是《芬尼根守靈夜》中的一部分。

沃爾許只編輯了這本雜誌的第一和第二期。他於1926年在蒙特卡羅因肺結核而去世,年僅三十一歲。

凱·博伊爾(1902——1992),美國作家、教育家和政治活動家,20年代在巴黎時,她曾是沃爾許的情人,二人育有一女(在沃爾許去世後才出生)。

《前年》中的一部分寫的是沃爾許去世前幾個月他們倆的愛情。

1929年,約拉斯在《變遷》雜誌的第16/17期上發表了一篇有關寫作的《宣言》,《宣言》中充滿了如「英國語言的革命已經是一個既成事實」,「時間是一個應該被廢除的暴君」,「作家表達,而不是交流」等等激進的言論。約拉斯不遺餘力地捍衛《正在創作的作品》(即後來的《芬尼根守靈夜》),他認為這部作品是對他的《宣言》的最好寫照。《變遷》從1927年創刊時起,一直到30年代,發表了這部作品的許多片段。《變遷》上所發表的還包括許多超現實主義、表現主義和達達主義的代表作。

據吉爾伯特的太太說,他發現了好幾處非常嚴重的翻譯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