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勒·羅曼和「夥伴們」
我第一次讀到的儒勒·羅曼的作品,是戴斯蒙·麥卡錫(desmondmaccarthy)和西德尼·華特羅(sydneywaterlow)翻譯的《小人物之死》(lamortdequelqu'un)(deathofanobody),那大約是一九一四年,我在紐約市立圖書館中借到這本書。這本書讓我非常著迷,也是我第一次進入儒勒·羅曼的世界,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很關注他的作品。儒勒·羅曼和喬伊斯雖然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我覺得他們也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身上的共同點是同代其他作家身上找不到的。
儒勒·羅曼常常光顧阿德里安娜的書店,為了表示友好,他也順便到我的書店來看看。每當被他寫進故事中的「夥伴們」(thecopains)聚會時,他都會請我和阿德里安娜同去。羅曼的朋友們都非常讓人喜歡,他們中有一位教授和他的夫人(她也是位教授),一位畫家,還有如維劇院(jouvet'stheatre)的業務經理。他們妙趣橫生,而羅曼則是這些「同謀者」的首領。對羅曼來說,凡事都是一場陰謀,而他正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們輪流招待大家,但通常都是羅曼夫婦請我們到他們家去。有一段時間,他們住在蒙馬特區的一棟別墅裡,更確切地說,那房子應該算位於莫尼蒙特區,那個區和儒勒·羅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住的那條街非常僻靜,但那一帶名聲很不好,因一個名叫阿帕契(apaches)的流氓幫派而臭名昭著。羅曼家養了一條兇狠的獒犬幫他們看家,就連羅曼家的客人們都很怕這條狗,所以那些阿帕契幫的小流氓們也沒人敢來招惹它。雖然如此,當夜晚越來越深,我們坐在那裡聽著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聽到好像有人在動樓下的窗戶,然後是吱吱嘎嘎的聲響,我就暗暗希望,萬一阿帕契幫的流氓們真的出現的話,那條狗在地下室中就能把他們擺平,不用讓我們插手。
儒勒·羅曼還帶著他的「夥伴們」到迷人的運河去遊覽,這裡的景緻也曾被他寫進故事裡。這些運河碼頭很有荷蘭風味,例如維列運河(lavillette)和聖馬丁運河(stmartin),但是很少有巴黎人會欣賞這裡的景緻,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知道這些運河的存在。從那時起,我就常常到那裡去。
有一次,他邀請「夥伴們」去「上帝谷」附近的一個小酒館中參加聚會,他叫我們都打扮得儘可能兇狠,因為那個地區就是那樣。等到阿德里安娜和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家小酒館,我們看到有幾位「夥伴」在吧檯旁喝著紅葡萄酒,但卻壓根就沒有羅曼的影子,我們都以為他根本不會出現了。但就在這時,我們注意到外面角落裡有個人在晃悠,他的帽子罩住了一隻眼睛,用一種讓人擔心的眼光瞟著我們。有人開玩笑地說也許那人就是羅曼,這玩笑話還真說中了,那人走進了酒館,果然,他正是羅曼。他的偽裝可真徹底。
一個法國的莎翁迷
喬治·杜阿梅爾(georgeduhamel)曾到莎士比亞書店來過無數次,每次都很友善。他是位法國莎翁迷,我的店名好像格外吸引他。他的友誼並不僅限於我的書店,他和杜阿梅爾夫人還請了本老闆和阿德里安娜一起去巴黎附近的凡爾莫德市(valmondois)遊玩過一天,他們在那裡有棟房子。阿德里安娜是杜阿梅爾的出版商之一,而杜阿梅爾夫人,也就是戲劇界著名的布蘭雪·阿爾本(blanchealbane),是雅克·科波的老鴿社劇團(colombiergroup)中的成員,是劇團中最有才華的女演員。她卓然超群,魅力非凡,優雅無比。我非常喜歡聽她朗誦詩歌,關於演員朗誦詩歌一事,即使最偉大的演員,有時也不免讓人失望,但她卻從來都不會。
我們去凡爾莫德市的那天,正是夏天,我們看著杜阿梅爾在花園裡用一個大盆給他的頭生子伯納德洗澡,那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讓·施隆伯傑
有一位朋友讓我和阿德里安娜不僅鍾愛而且崇拜,他就是《幸福的男人》(unhommeheureux)的作者讓·施隆伯傑。一九二七年,我們剛剛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買了一輛雪鐵龍,第一次開這輛車出遠門就是去施隆伯傑在諾曼底的家中。他邀請我們去那裡過一個週末,我也答應他要幫他看看他的家族圖書館中的英文書籍,扔掉那些不值得他收藏的作品。
施隆伯傑這個在鄉間的莊園是他的外曾祖父建造的,他是法國政治家和歷史學家基佐(guizot)。莊園的景緻非常漂亮,它還有一個名號,叫布哈菲(braffye)。施隆伯傑從小就在這莊園里長大,他的孩子們也是,所以,他對這裡很有感情。但是,他並不喜歡住在大宅邸中,他平時的工作和生活,都是在和大房子毗鄰的那棟小屋裡,我們去的那個週末,也是住在那裡。陪伴著他的有一對夫妻,他們照顧他的日常生活,並給我們烹飪了美味的菜餚。與他同住的還有一條小臘腸狗,只要主人一聲令下,這條小母狗就會用兩條後腿站立,給我們看它那「背心上的小紐扣」。和施隆伯傑以及那條臘腸狗一起坐在壁爐前,爐火通明,燒的都是他自己家的樹林裡的木柴,那種感覺真讓人舒服。
正如施隆伯傑所擔心的那樣,這所大房子圖書館中的英文書果然只能反映出那些英國女家教的口味,布哈菲莊園中的好幾代女子都是由她們教大的。
萊昂——保爾·法爾格
詩人萊昂——保爾·法爾格雖然一句英文都不說,但是他卻像幽靈一樣常常出沒我的書店。法爾格可以說是法國文壇上最有趣的一位人物,他和喬伊斯一樣,也是發明新詞語的大師,他真是位造字狂,可惜的是,他的一些最具有獨創性的發明都只是口頭上的,因為他的許多讀者並不是他的聽眾,所以,這些發明也就沒能流傳下來。阿德里安娜的圖書館是法爾格的總部,你每個下午都能在那裡見到他,聽他向一群圍著他的聽眾講述一些最不登大雅之堂的故事。他稱呼他的朋友們為「好傢伙們」,我也有幸能成為其中的一員。他所發明的那些俗話口語大多是些傷風敗俗的粗話,一般人根本就無法想象,而且,他還要加上許多不雅的手勢。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圖書館裡,那裡正有一些賢妻良母帶著她們的小女兒們從書架上挑選書籍!拉爾博是他最忠實的聽眾之一,他會漲紅著臉咯咯大笑,用拉爾博特有的方式說:「哇!」但是另一方面,法爾格的詩歌卻非常純潔,它們偶爾會結集出版,都可以算是珍本。
法爾格到我的書店來,並不是為了買書,他來,是因為他可能在這裡碰到他在別處沒有看到的他的「好傢伙們」。他生活的一個基本需求,就是到處去追他的朋友們。有一次,拉爾博沒有給他開門,法爾格就找了一架梯子爬上他的視窗。拉爾博告訴我說,當時他正坐在桌邊寫東西,突然看到法爾格正凝視著他。法爾格是個夜貓子,他每天下午才起床,起來後就像一個郵差一樣,輪流去拜訪他的朋友們。
法爾格每天都會出現在阿德里安娜的書店裡,有時早些,有時晚些,然後他會去伽裡馬家,他的新老朋友們,總會在這兩個地方聚集。法爾格是《新法蘭西評論》的創始人之一,這本雜誌的出版人是賈斯頓·伽裡馬,他們倆是同窗老友。每天晚上,法爾格都會在阿德里安娜的書店裡呆到最後,書店裡的所有顧客都走了,阿德里安娜忙著關店門,而法爾格則喋喋不休地向她傾吐自己的苦悶。
他與他的寡母住在一起,還有一位長年忍辱負重的老家傭,他們的住處,是他過世的父親留下來的玻璃工廠。他的父親是一位工程師,還發明瞭一些製造玻璃的秘方。工廠坐落在東車站的附近,法爾格說火車的汽笛聲給了他寫詩的靈感。法爾格非常尊重他的父親,對父親一手建立起來的工廠,他也非常不願意割捨,但是,工廠在這位詩人的管理之下,很快就走了下坡路。當年新藝術流派(artnouveau)盛行之時,法爾格家族的玻璃工藝品還非常有名呢,許多百萬富翁家中的窗戶上都鑲嵌著他們的彩色玻璃,家中擺著他們的玻璃花瓶,充滿了當時的風格和品位。法爾格曾指著美心餐廳的窗子給我看,那也是他父親的作品。有一位曾經為他父親工作的工頭還在廠裡,他知道所有制作玻璃的秘方,所以,工廠就由他來管理,如果偶爾果真來了訂單,他就會再僱兩個工人來幫助他。
有一天,阿德里安娜的妹妹瑪麗亞·莫尼耶(mariemonnier)帶我去參觀了工廠,她正在為法爾格家族的玻璃工藝品進行設計工作。工廠正在生產一批頂燈,這些燈就像倒過來的湯盤,上面裝飾著些稀奇古怪的星座圖案。但這些彩色玻璃的顏色很深,我覺得燈光可能很難穿透出來,不過,也許這正是他們想要的效果。法爾格突然決定生產這些頂燈,是因為他想振興工廠,否則工廠就真要倒閉了。工廠將不復存在的可能性讓法爾格非常傷感,的確,想想他的父親和那位忠心耿耿的工頭,這事還真讓人傷心。我們都希望工廠不會倒閉,我就想到也許此時一些宣傳會有用處,所以,我就聯絡了曾經到書店來拍過照片的《紐約時報》的一些攝影記者,請他們去拍攝法爾格在他的工廠中的照片。我現在還有幾張當時拍的照片,法爾格在工廠裡向我們一群人展示他們的玻璃製品,照片上也有那位工頭和女傭。
等到頂燈的樣品生產出來後,法爾格就叫了計程車,把頂燈打包帶上,去各大百貨商店推銷,他說服許多燈具部的主管們下了很大的訂單,我可以想象,那些熟悉父親的玻璃工藝品,又熟悉兒子的詩作的人們,肯定覺得法爾格的造訪特別好笑。
法爾格在社交界非常受歡迎,但他也實在讓那些女主人們頭疼,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時間概念,總是遲到。但是,她們總會原諒他,因為在他姍姍來遲之後,他總是能給大夥帶來極大的樂趣。即便在等待他的過程中,大家也都在談論他,每個人都能說上一段法爾格的事,因為他的故事實在太多了。但是,有一次,他被邀請去參加晚宴,居然遲到了兩個星期,這事足以讓任何女主人都嚇得打戰。
他來來去去都是坐計程車,這些計程車往往要等他很長時間,最後司機得親自去找他才行。有一次,那位司機總算把他等出來了,卻見他伸手去招呼另一輛計程車,因為他完全忘了在他家門口已經有一輛等了他很長時間。
許多計程車司機好像都是法爾格的私人朋友,這也就說明了他們為什麼受得了他。有一次,法爾格鑽出車子時向我介紹了那位司機,他不僅熟讀法爾格的詩作,而且還收藏了由作者簽名的珍本書籍。
法爾格常常向我們介紹他的一些新朋友:一位是在瑞士乳酪業中賺了大錢的人士;另一位與他交往了一段時間的西班牙貴族;還有那位布商,他的名字讓人難忘,叫加布里爾·拉東(gabriellatombe);還有一位埃及魔術師,名叫吉利·吉利(giligili),這人很有趣,每次變魔術要耍技巧時,他總是要說「吉利·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