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銀船》

到了二十年代中期,法國讀者已經對美國作家的作品表示出極大的興趣,這當中,阿德里安娜·莫尼耶是做了很大的貢獻的。一九二五年,她在《銀船》上發表了《普魯福魯克之歌》(prufrock)的第一個法文譯本。這個譯本是我和她一起翻譯的,也許翻譯得並不是很好,但至少我們在翻譯的時候是充滿愛意的,而且,我們也從來沒有聽到原作者有任何抱怨。一九二六年三月,阿德里安娜出版了《銀船》的美國文學專號,其中刊登的首篇作品是沃特·惠特曼(waltwhitman)的一篇政治演講稿,題為《第十八任總統》(theeighteenthpresidency),這篇演講稿是一位名叫讓·卡特爾(jeancatel)的年輕的法國教授發現的。卡特爾相信這篇作品從來沒有發表過,他的這一說法可能還真是對的。阿德里安娜和我一起翻譯了這篇演講稿,原稿由詩人自己印刷而成,字號極小,翻譯此文簡直把我的眼睛給弄瞎了,我還為此特地到喬伊斯的眼科醫生那裡去就診,那天正好是喬伊斯的生日,我去參加了他的生日晚會,哎呀,喬伊斯和他的出版人各自戴著一隻黑色眼罩,那可真是一景!

在阿德里安娜的這期美國專號中,除了惠特曼的演講稿外,還有「四位年輕的美國作家」的作品,包括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carloswilliams)、羅伯特·麥卡蒙、歐內斯特·海明威和卡明斯(ummings)。對於這四位作家來說,這是他們的作品第一次以法語的形式出版。作品有威廉斯的小說《偉大的美國小說》(thegreatamericannovel)的節選,由奧古斯特·默瑞爾(augustemorel)翻譯,他也是《尤利西斯》法文版的譯者;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不敗者》(theundefeated);卡明斯的小說《巨大的囚房》(theenormousroom)中《西普利斯》(sipliss)一章的節選,由喬治·杜普萊(georgeduplaix)翻譯;還有麥卡蒙的短篇故事《公關高手》(thepublicityagent),由阿德里安娜和我翻譯。

這一期中,還包括阿德里安娜編寫的《美國作品目錄》(bibliographieaméricaine)的一部分,她已經花了一番工夫,開始編錄所有被翻譯成法語的美國作品的目錄,這項工作並不容易。之前,她曾編錄過一份有關英國文學的類似書目。奇怪的是,在她以前,沒有任何關於翻譯作品的書目。當然,她做這項工作,除了讓自己心滿意足外,是沒有任何報酬的。

惠特曼在巴黎

也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我組織了一個紀念惠特曼的展覽。惠特曼絕對不是那種趕時髦的人,所以,「圈內人」沒人受得了他,特別是在t.s.艾略特公開批評了他之後,他的作品就更不受歡迎。只有喬伊斯,法國人,還有我這種守舊的人才能看得慣惠特曼的作品。就算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能看出惠特曼對於喬伊斯的創作的影響——有一天,他不是親自朗讀了惠特曼的詩作給我聽麼?

當雕塑家喬·戴維森聽到我要組織一個惠特曼的展覽時,他前來告訴我紐約的炮臺公園也正計劃要豎立一尊惠特曼的雕像,在通往雕像的林蔭大道上,兩邊會放置一些長椅,這樣,午餐時人們可以在那裡休息。他們已經邀請了喬·戴維森來製作這尊雕像,雕像將是正在行走的惠特曼,象徵前方道路開闊,戴維森說他希望我能把雕像的一個複製品放在我的展覽中。聽說曼哈頓要這樣來紀念惠特曼,給他如此殊榮,我當然非常高興,所以,我也就打算把我的展覽的門票收入全部捐給他們所募集的資金。

喬·戴維森給我送來了一尊惠特曼雕像的複製品,還有其他一些詩人的有趣的照片。我又設法借到了一些珍貴的早期的版本,還有他的書信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在法國的私人收藏中竟有這麼多關於惠特曼的資料,這真讓人欣喜。當然,莎士比亞書店還有自己的惠特曼的永久收藏,那就是我姨媽阿格尼絲·奧比森去肯頓拜訪詩人時,從他的廢紙簍裡搶出來的那些手稿。

展覽的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唯一缺少的是一面大小適中的美國國旗,國旗可以用來擋掉書架,也可以增加一些愛國主義的情調。惠特曼的作品總是能激起我的愛國熱情。雖然國旗大同小異,但是,我覺得我的國旗應該是e.b.懷特(e)所描寫過的那種「狂野的國旗」。碰巧我也真找到了一面可能在全巴黎來說都是最大的美國國旗,那是我在羅浮百貨商場以低價買下的。這面國旗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遺物,原本是用來掛在高大的建築物上的。在惠特曼的展覽上,這面大旗可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許多年以後,我又有幸擁有第二面巨大的美國國旗,那可是我從國民計算機公司的大樓上直接取下來的。那是在巴黎解放運動中,德國人的一顆炸彈正好投在這棟建築上。在這場災難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我從殘垣斷壁附近的巴黎聖母院中走出來,就碰到一個男人抗著兩面大旗子,一面是法國國旗,一面是美國國旗,那尺寸之大可是我未見過的。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我自然而然地向這個男人詢問是怎麼回事,他告訴我他是國民計算機公司的僱員,正要替這兩面國旗找個安全的落腳處。他立即把這個重大責任轉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就扛著這兩面大旗一路走回家,幸好在巴黎解放的那段時間裡,還能看到比這更奇怪的事呢。

回頭再說惠特曼的展覽,它非常成功,我還準備了一本簽名冊,大小就像《尤利西斯》一樣,封面是摩洛哥小羊皮的,很多參觀者都在上面簽了名,頭一個就是保爾·瓦萊裡。

接觸出版社和三山出版社

莎士比亞書店和巴黎一些出版英文書籍的小的出版社們一直保持著非常密切的關係,這類出版社的先驅者之一是羅伯特·麥卡蒙的接觸出版社,他在福特(ford)的《大西洋兩岸評論》(transatlanticreview)的創刊號上,宣佈了他的計劃:

每隔兩週到六個月的時間,甚或是每隔六年,我們會出版各類作家的作品。由於商業或法律上的原因,這些作品不可能在別的出版社那裡得到出版。……每本書我們將印刷三百本,我們出版這些書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已經被寫出來了,而且我們也比較喜歡它們,覺得值得出版。有興趣者可與接觸出版社聯絡,地址為巴黎劇院街十二號。

在麥卡蒙移居之前,他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就曾在紐約合作推動過一場所謂的「接觸運動」,他們也出版了一兩期《接觸評論》(contactreview)。我一直就不太明白「接觸運動」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我知道麥卡蒙的接觸出版社中出版的那些書卻都很不同尋常。例如,他們曾經出過一本薄薄的藍色封皮的書,題目叫作《三個故事和十首詩》(threestories&tenpoems),那是文壇新秀歐內斯特·海明威的作品。這本書很快就售罄,也讓海明威和接觸出版社大大出了名。然後,他們又出版了麥卡蒙自己的一本故事集,書名叫《匆匆忙忙的人們》(ahastybunch),喬伊斯說這書名就像是描寫作者自己。我記得這也是麥卡蒙的第一本散文集,之前他有一本詩集《探險》(exploration),是由英國的自我主義者出版社出版的。

接觸出版社還出版了布萊荷的《兩個自我》(twoselves),h.d.的《羊皮紙》(palimpsest),還有一本是瑪麗·巴茲的《遠古圓環的阿許》,就像巴茲的其他作品一樣,現在也是一書難求,非常珍貴,我真希望有一天,能夠有人出版瑪麗·巴茲的作品全集。他們的其他出版物還包括:約翰·何爾曼(johnherrman)的《發生之事》(whathappens),寫的是一個鼓手的故事,充滿趣味;格特魯德·比亞茲萊(gertrudebeasley)的《我的前二十年》(myfirsttwentyyears),作者是德州的一位老師,這本書可一點都不枯燥。當然,在接觸出版社最早出版的一批書中,還有詩人伊曼紐爾·卡那瓦里(emanuelcarnevali)的作品《急匆匆的男人》(thehurriedman),這位詩人在米蘭臥病在床,「圈內人」對他一直照顧有加。其他作品還有佐藤健的《怪異故事》,馬士登·哈特雷的《二十五首詩》,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春天與萬物》(springandall),米娜·羅伊的《月之旅行指南》(我聽說這本書即將在美國被重新出版),愛德溫·蘭漢姆(edwinlanham)的《水手們不在乎》(sailorsdon'tcare),羅伯特·科奧茲(robertcoates)的《黑暗食者》(eaterofdarkness),麥卡蒙的另外兩本短篇小說集——《姐妹篇》(companionvolume)和《青春期之後》(postadolescence),後一本是他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最後,還有一本文選——《接觸出版社當代作家選集》(contactcollectionofcontemporarywriters),其中選載了作家們當時正在創作的作品片段,不論他們正在寫什麼。這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有趣的一本文集,例如,《芬尼根守靈夜》的片段最早就是在這裡問世的,當時的題目是《正在創作的作品》(from「workinprogress」),這本文集裡收入了所有當時值得一提的作家。

作者寫給接觸出版社的稿子,都會被交到在圓頂咖啡館中的麥卡蒙手中,他還告訴我,他的大部分作家,都是在這家或那家咖啡館中發現的。

麥卡蒙有一位朋友,也是出版家,叫威廉·伯德(williambird)。伯德是巴黎出版界中非常卓越的一位,他把所有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投入到他的三山出版社(threemountainspress)上,他所出版的書都完全是出於他個人的喜好,而且印數都很少。有一天,他聽說有位作家同仁要廉價出售一臺手動印刷機,就趕緊買下,安置在聖路易島的一間小小的辦公室裡。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正在印書,他就跑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來和我見面,因為他的辦公室中只夠放得下那臺手動印刷機和他這位印工兼編輯。比爾·伯德對善本書瞭如指掌,他自己就是位藏書家,所以,他出版的書都是藏書家夢寐以求的。它們都是印刷在精美寬大的紙張上,字型非常漂亮,而且都是限量本。伯德出版了龐德的《詩篇》(cantos)和《妄言》(indiscretions),歐內斯特·海明威的《我們的時代》(inourtime),福特的《女人與男人》(womenandmen),還有其他一些書籍。比爾也是品酒的高手,他所出版的書中,只有一本沒有用大開本出版,那是一個小冊子,書名是《法國美酒》(frenchwines),作者就是威廉·伯德自己。

傑克·坎恩

另一位在出版界的朋友和同仁是傑克·坎恩(jackkahane)先生,他是位愛喝酒的老兵,來自英國的曼徹斯特。他非常幽默,蔑視一切矯揉造作、虛情假意,這讓我很喜歡。梵東出版社(thevendomepress)和尖塔出版社(theobeliskpress)都是在他名下的,而且,他只出版熱辣的情色作品,從來不在其他型別的書籍上浪費時間和金錢。他自己就以「塞西爾·巴爾」(cecilbarr)的筆名創作了「花之系列」,這一系列包括《黃水仙》(thedaffodil)這樣的作品。除了「花之系列」外,他也是《吃草山羊》(thebrowsinggoat)的作者。坎恩的太太是法國人,他們有許多孩子,這麼個大家庭都要靠「花之系列」來養活。

坎恩先生總是開著他那輛瓦桑牌的敞篷車到莎士比亞書店來找他的朋友聊天,那輛車是一種玻璃頂的客貨兩用車。他總是問:「今天上帝好麼?」(指的是喬伊斯。)他把《尤利西斯》稱為是本「淫書」,對於我慧眼識珠發現這本書,他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而且,他也從沒有放棄希望,想勸我把這本書移交給尖塔出版社出版。但是,喬伊斯的新作中的一個章節,《到處都有孩子》(havethchilderseverywhere),交給了他們出版,那他也應該滿足了,但是坎恩先生還是抱怨說,這個章節不夠性感。坎恩先生和他的合夥人巴布先生(m.babou),出版了這一章的豪華本,過了段時間後,他們又出版了喬伊斯的《一首詩一便士》(pomespenyeach),由喬伊斯的女兒露西亞進行字型的設計和書內的裝飾。這本書出版之後,讓人聯想到《凱爾之書》(thebookofkells),那可是喬伊斯最鍾愛的書籍,你能看到《一首詩一便士》中的字型顯然受到它的影響。當喬伊斯發現我擁有一本《凱爾之書》時,他欣喜若狂。在他看來,在所有古老的手繪插圖本的書中,只有這一本是充滿幽默感的。

克羅斯比夫婦

哈里(harrycrosby)和卡萊絲·克羅斯比(caresse)也想出版喬伊斯《選自正在創作的作品》中的一個節選,所以,有一天,我就帶著《山姆和山恩兩則故事》(twotalesofshemandshaun)這一章前去見他們。他們的黑日出版社(blacksunpress)坐落在一條古老的小街紅衣主教街上,離聖哲曼教堂區只有幾步之遙。在我所認識的人中,克羅斯比夫婦非常討人喜歡,他們不僅是善本書的鑑賞家,更重要的,他們還是好作品的鑑賞家。他們曾經出版的作品包括哈特·克萊恩(hartcrane)的《大橋》(thebridge),阿契伯德·麥克萊許的《愛因斯坦》(einstein),還有其他一些作品。他們也出版了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的《寫給華特·貝雷的信》(letterstowalterberry),但這本書很少被人注意到,這些書信都是晚年的亨利·詹姆斯寫的,讀來讓人感到既有趣,又很蒼涼。書信的內容是作者試圖婉言辭謝一件禮物,這件禮物是一個他永遠不會使用的高階手提箱。華特·貝雷也是個有趣的人物,哈里·克羅斯比好像是他的侄子,或是他的堂表兄弟。

克羅斯比夫婦將這一章定名為《山姆和山恩講述的故事》(talestoldofshemandshaun)出版,其中包括我最喜歡的「小人和牢騷鬼」以及「螞蟻與蚱蜢」。對我來說,這兩章呈現了喬伊斯這位詞語大師最為精彩的語言特技,更不用說它們非同尋常的詩一般的魅力。

「小人」這個角色,是喬伊斯對於溫德姆·劉易斯的評論的一種充滿幽默的反擊,劉易斯曾在期刊《敵人》(theenemy)中發表過攻擊他的文章。這表現了喬伊斯在受到攻擊時,他也會反擊,但是他的方式總是那麼溫和,就像是一種好玩的小發明,幾乎是在說悄悄話,遮遮掩掩地隱藏在一種怪異的喬伊斯特有的氛圍中,不僅根本傷不著人,簡直可以說是充滿溫情。

在這本書的出版過程中,還有第三個「故事」,這就是克羅斯比夫婦請布朗庫斯(brancusi)為喬伊斯畫一幅肖像,可以作為整本書卷首的插圖。喬伊斯去藝術家的畫室請他畫像,第一次畫出來的和被畫者非常相像,但出版家卻表示失望。布朗庫斯只得重新開始,只用了寥寥幾筆,就勾畫出喬伊斯,他自稱是把喬伊斯精簡到了最基本的元素,這次大獲全勝,畫像確實是布朗庫斯的真正風格。

我這個人非常傳統,所以,我還是喜歡那張更像喬伊斯本人的肖像。不久前,布朗庫斯還和畫家凱瑟琳·杜德利(katherinedudley)笑談起此事,他告訴她他很願意把那張肖像贈送給我。而那張在《山姆和山恩講述的故事》卷首的肖像,對我來說實在太精煉了。

哈里·克羅斯比在業餘時間學習如何駕駛飛機,他對死亡特別著魔,他甚至認為墜機而亡是最好的死法。他也非常喜歡埃及的《死亡之書》,並且送給喬伊斯一套印刷非常精美的三卷本。他是個神經很容易緊張的人,我總是想,即便墜機而死對他來說多麼有吸引力,但因為他神經太緊張,他根本就無法駕駛飛機飛到天上去。他常常在我的書店裡進進出出,一頭鑽進書架裡,就像是一隻蜂雀從花蕊上吸取花蜜。有時他也在我的桌邊轉來轉去,他告訴我,有一天他對他太太說,她應該把名字改成卡萊絲,然後,他們倆就手拉手來到市政廳把她的新名字合法化。還有一天他帶了一張照片來給我看,是他們夫妻倆在他的飛機前面拍的,那天他取得了飛行執照。他一般不太給我看他的詩歌作品,這也就證明了他有多謙虛。他做什麼事都舉重若輕,充滿了魅力,而且,他為人非常善良。

在處理與喬伊斯有關的任何事宜時,他都非常慷慨。當然,喬伊斯的事大都是我在張羅著的,安排《正在創作的作品》中某些片段的出版,並儘可能多地為作者爭取到收益,這都是我的工作。對於和喬伊斯有關的任何事,我都特別會講條件,為此,別人都把我看成是鐵腕的生意人。但是,我周圍的所有人對這事都看得特別明白:莎士比亞書店雖然受到喬伊斯的全權委託處理他的事宜,但是對於書店來說,是毫無利潤可言的,我們的服務完全是免費的。出版商們也知道這一情況,所以,他們總是會送我一本印製精美的書,喬伊斯也總是會在上面為我簽名題字,「誠表謝意」。

平價出版社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幾年,格特魯德·斯坦因和艾麗斯·b.托克拉斯也以「平價出版社」(plainedition)的名義出版了一些書,出版社的地址就是她們當時住的花街二十七號。她們出版了好幾本格特魯德自己的書,其中有我最喜歡的那本《和藹的露西·邱吉》(lucychurchamiably),還有一本劇作集——《歌劇與話劇》(operasandplays),裡面有著名的《四聖人三幕劇》(foursaintsinthreeacts)。這出戲後來由莎士比亞書店的一位老顧客維吉爾·湯姆遜配樂,在紐約演出,公演時,這本書也受到了極大的歡迎,一下子就賣完了。平價出版社出版的作品都很吸引人,深得斯坦因的追隨者們的喜愛。它們的印工和紙質都很棒,那些小開本讓我想起二十年代的開路先鋒,羅伯特·麥卡蒙的接觸出版社。

我要提到的最後一家在巴黎的小型美國出版社是芭芭拉·哈里森小姐(barbaraharrison)的哈里森出版社(harrisonpress)。在專家門羅·維勒(monroewheeler)的幫助下,哈里森小姐出版了一些非常精美的書,其中有凱瑟琳·安妮·波特(katherineanneporter)的《哈西安達》(hacienda)和《法國歌本》(frenchsongbook),現在都是非常珍稀的了。

《怪獸》及《大西洋兩岸評論》

在二十年代,關注那些小型文學評論雜誌,就能夠掌握當時的文學運動發展的趨勢。讓人惋惜的是這些小型評論刊物的壽命都很短,但它們總是趣味盎然。莎士比亞書店自己從未出版過這樣的雜誌,但有不少朋友們請書店來幫著發行他們出版的雜誌,這就足夠我們忙活的了。

這類雜誌中的第一本,是亞瑟·莫斯(arthurmoss)的《怪獸》(gargoyle),它的另一位主編是弗羅倫斯·吉利安(florencegilliam)。《怪獸》的封面上有一頭噴火獸的圖片,但是,一位法國建築師向我指出,噴火獸和建築物上的石頭怪獸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法國人不喜歡別人把他們的「寵物」給搞混。《怪獸》的內容雖然非常有趣,但是沒有出版幾期就停止了。

接下來的就是《大西洋兩岸評論》(transatlanticreview),福特·麥多克斯·胡弗(fordmadoxhueffer)原是那本讓人興奮的《英文評論》(englishreview)的主編,後來,他也來到巴黎,就把「胡弗」這個姓給甩掉了,從此以後,就以福特·麥多克斯·福特(fordmadoxford)而為人所知。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他曾受到毒氣的攻擊,但是這並沒有影響到他的性格,他生性輕鬆快活,在作家同仁中很討人喜歡,有很多朋友。眾所周知,在他編輯《英文評論》時,有時出版資金還沒有到位,他就從自己的腰包裡掏錢去支付作者的稿酬。

福特以一艘船的圖案作為《大西洋兩岸評論》的標誌,同時,他也取用了巴黎的一句格言的上半句「隨波漂浮」作為雜誌的座右銘,這裡,他很慎重地省略了這一格言的下半句:「總不沉淪」。

他和他的夫人斯黛拉·波溫(stellabowen)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們租用的那間大工作室中開一個晚會,邀請了所有的「圈內人」。大家隨著手風琴的音樂而跳舞,晚會上還有一大堆啤酒、乳酪和點心。福特請我跳舞,他要我先把鞋脫掉,他自己已經是光著雙腳了。和福特共舞,與其說是跳舞,還不如說就是蹦蹦跳跳。我看到喬伊斯在一邊看著我們,滿臉逗趣的表情。

還有一次,福特和斯黛拉請我去吃晚飯,當時他們已經搬到一個較小的工作室中,有一個小廚房,裡面還能放一張餐桌。福特親自下廚,做了煎雞蛋和火腿,味道還真不錯。晚餐之後,福特來回走動著,朗讀了一首他剛剛完成的詩作。這首詩的內容是關於天堂,至少從我聽到的那部分來說,這首詩還是蠻有趣的。我希望福特沒有注意到我打了好幾次瞌睡,因為每天早上我都要很早起床,所以,如果有人對我朗讀一首稍長的詩作,很快就會送我入睡。對於福特來說,這真有些不幸,因為他把新詩讀給我聽,可能是希望莎士比亞書店能夠出版這部作品,雖然他自己從來沒有對我提起過這點。我只出版喬伊斯的作品,我覺得許多作家對我這種排他性很不滿,但是,他們可能沒有意識到,就這一個作家已經讓我忙得不可開交了。

在第一期《大西洋兩岸評論》上,福特發表了t.s.艾略特的一封非常有趣的信。喬伊斯的《四位老人》(fouroldmen)發表在第四期上。但是很快,資金就開始入不敷出,我記得,為了不讓他的船沉沒,這位主編要回到大西洋對面去籌措資金,他不在的時候,雜誌就交給海明威來負責,等到福特回來時,雜誌仍然辦得熱熱鬧鬧。

雖然雜誌的主編和作者們都興味盎然,但是《大西洋兩岸評論》最終還是停刊了。無論是讀者們,還是那些年來從國外投稿的作家們,都非常想念這本雜誌。

歐內斯特·沃爾許和《這一區》

有一天,克萊瑞奇飯店給我送來一張便條,便條是一位名叫歐內斯特·沃爾許(ernestwalsh)的年輕人寫來的,還附了一封遠在芝加哥的某人寫的介紹信。沃爾許對他沒有親自上門表示道歉,並說他病得厲害,臥床不起。他還說他的狀況很糟,錢都花完了,如果沒有人能幫他的話,那麼他就得搬出克萊瑞奇飯店。

我搞不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希望莎士比亞書店做些什麼。而且,我那天非常忙,根本沒時間離開書店,但我還是請了位朋友代替我前去,看看我們是否能幫上他的忙。朋友發現詩人在飯店裡最豪華的套房中臥床不起,他確實病得不輕,有一位醫生和兩位護士日夜輪班照顧他,他還真是病得無法搬家。

我的朋友還了解到,沃爾許剛到法國時,伴隨他的還有他在船上遇到的兩位可愛的年輕姑娘,他們一起開車去布隆涅森林遊玩,結果他染上了流感,病得越來越厲害。在沃爾許把錢花完之後,兩個姑娘就從他身邊消失了,可能去尋找更有錢的人了吧。我朋友注意到桌子上擺著一瓶金質瓶蓋的威士忌,椅子上丟著一件富麗堂皇的睡袍,開著門的衣櫥裡也掛滿了華美的衣服。

克萊瑞奇飯店的管理人員對他一直很好,但現在,他們的態度開始強硬起來,對於飯店來說,住客交不起房費就得搬出去,他們甚至還提出來要和美國大使館聯絡。

沃爾許真算是很幸運的,他還有一封寫給龐德的介紹信,而埃茲拉向來以解救詩人為己任,當然,他很快就趕了過去。後來我聽說沃爾許在經濟上的問題都解決了,等他帶著一位女性朋友出現在書店裡時,他的病也已經全好了。這位贊助他的女施主是蘇格蘭女詩人愛塞爾·莫海德小姐(ethelmoorhead),她是位好戰的婦女參政權論者,曾經有過炸燬郵筒的壯舉。歐內斯特·沃爾許顯然是她下一個最具爆炸性的專案,這時,他們倆已經決定要創辦一份名叫《這一區》(thisquarter)的評論雜誌,而且,他們也決定了要在裡維埃拉出版這本雜誌,因為巴黎的氣候對於沃爾許來說太不適宜。

我非常喜歡這兩個人,我也崇拜他們倆的勇氣和對於詩歌的激情。他們的計劃果然實現了,他們出版的那幾期雜誌都充滿了活力。創刊號是埃茲拉·龐德的專刊,第二期中包括了喬伊斯的《正在創作的作品》中與山姆有關的那些部分,其他撰稿者有許多是美國文學史上「巴黎時期」那些活躍的作家們。

後來,凱·博伊爾(kayboyle)協助歐內斯特·沃爾許編輯這本雜誌,她本身就是位出色的作家,還是位好母親,所以,在傳奇般的二十年代中,她也是一個有趣的人物。我剛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正在創作她早期的小說《夜鶯之災》(plaguedbythenightingale)和《前年》(yearbeforelast),前一本書中寫的是她的第一次婚姻。

後來我們才知道,歐內斯特·沃爾許已經知道他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所以,他決定到巴黎來,要在巴黎和他所崇拜的作家朋友們一起度過最後的時日。他夢想著要成為一位著名的詩人,但是這件事卻要困難得多。歐內斯特·沃爾許擁有一種非常美妙的東西,他一生活得那麼充滿生機,又是那麼勇敢。

《變遷》

對於二十年代的巴黎文學界來說,文學評論雜誌《變遷》的出現,可以說是一件大事。

我們的好朋友尤金·約拉斯(eugenejolas)是一位法美混血的年輕作家,在現代主義的文學運動中,他也非常活躍。有一天,他打電話告訴我他要離開《巴黎先鋒論壇報》(parisheraldtribune),他打算出版一本文學評論雜誌,當然,這本雜誌會在巴黎用英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