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過了一段時間,石光榮的腿傷已基本痊癒了。這天上午,石光榮一邊在醫院的帳篷外邊練習走路,一邊跟一旁跟著的小伍子說話。

咋樣,行了吧?石光榮笑呵呵地問道。

小伍子高興地說道:團長,好了,你的腿看不出啥來了。

都沒事了,咱還在這待著幹啥呀?石光榮向小伍子招呼道:趕緊的,咱辦出院!

正在這時,石梗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衝石光榮說道:哥,王師長和張政委他們正在研究要調部隊回東北剿匪呢!

部隊要回東北?石光榮問道。

石梗說:俺剛經過師部,聽他們正在說剿匪的事。

石光榮一下又激動起來,說道:太好了!那個沈少夫和劉老炮,上次沒有剿成,這次一定連窩把他們端了!

石梗也一樣地興奮,催促道:那你快看看去吧,聽他們說好像要派別的營去,沒你們團什麼份兒。

扯淡!伍子,走!

石光榮說著,帶著小伍子就朝師部走。

石梗一邊緊緊跟在後邊,一邊說道:哥,你們回東北,俺也要回去!

石光榮來到師部時,王師長和張政委果然在和兩個營長商量剿匪的事情。見他帶著小伍子闖了進來。王師長打量著石光榮問道:你的腿好了?

石光榮聽了,在地上一邊跺著腳,一邊笑著說道:你們看,這腿比以前還結實,俺石光榮扛造!

張政委招手說道:你來得正好,上級命令我們抽出一部分部隊回東北剿匪,你來了,給五營、六營的剿匪工作出個主意,上次在二龍山你和沈少夫交過手,你有經驗。

石光榮一下聽出了弦外之音,立馬把臉沉了下來,看看這個望望那個,梗著脖子問道:師長、政委你們啥意思呀,回東北剿匪咋把石光榮給忘了,讓五營、六營去,啥意思呀?

石團長,不是……

王師長還想解釋什麼,被石光榮一下截斷了話茬兒:你打住,啥不是,是不是覺得上次俺沒把二龍山拿下來,對俺沒有信心了,上次部隊不是著急撤退嘛,再給俺三天時間,俺早就把沈少夫拿下了。

張政委說道:石團長,我們的想法是這樣的……

張政委一句話沒說完,石光榮還是搶過了話茬兒,說道:政委,你別想法想法的,俺的想法是,回東北剿匪,非俺團莫屬,別的都不好使,別忘了我養父養母是咋死的,這仇不報,你們說,那俺石光榮成啥人了?!

王師長和張政委面面相覷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了。

頓了頓,張政委望著石光榮,嚴肅地說道:石團長,上級對這次剿匪很重視,土匪不剿已經影響了新政府的正常土地改革,首長讓我帶這個隊。

你帶你的呀,俺又沒和你爭官!石光榮很有氣度地說道:你就是師政委,俺就是個團長,俺指定聽你的。

王師長走過來,繼續解釋道:石團長,你別誤會老張,五營、六營也是從東北組建的老班底,他們對東北地形也熟悉。

屁話,俺石光榮就是蘑菇屯的人,他們熟,俺石光榮就不認識二龍山了?石光榮說這話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緊接著,石光榮又意識到了什麼,語氣一下子緩和下來,心情沉重地說道:師長、政委,還記得咱們隊伍剛入關打的那仗不?一排一個也沒回來,小德子現在還下落不明,不知生死,俺回去也順便找找一排長小德子。

王師長和張政委互相看了一眼,不覺就有了惻隱之心。張政委想了想,便抬頭衝一旁的兩個營長說道:馬營長、劉營長,那你們先回去吧!

兩個營長同時站了起來,問道:那我們還準備嗎?

石光榮一下把話頭搶了過來,說道:沒聽明白呀?都讓你們回了,還準備啥呀?快走吧,該忙啥忙啥!

兩個營長對視一眼,低著頭走了出去。

石光榮轉頭衝王師長和張政委笑了,說道:這就對了,這麼大事咋能沒俺石光榮呢?

石光榮把東北剿匪的任務搶了過來,心裡頭很是激動。回到團裡,立時就召集了全體幹部,發表了戰前動員:這次回東北,那就是見孃家人去了,仗要打好,要是打得磨磨嘰嘰的,讓孃家人笑話,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張營長起身說道:知道了,團長你放心,咱們現在不是一個營,是一個團了,傢伙也不一樣了。

石光榮左左右右掃視了一眼,繼續說道:你們好多人都是從東北來的,東北可不比南方,把過冬的衣服都找出來,別到了東北凍成冰溜子。

說到這裡,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石光榮揮手說道:你們別笑,抓緊回去馬上準備,明早出發。

在確定哪些人去東北剿匪,哪些人準備南下的人選上,師部是有所考慮的。出乎石梗的預料,她沒有被選進去往東北剿匪的行列,心裡頭萬分著急,便風風火火闖進師部裡來了。

王師長和張政委兩個人正在交接工作,見石梗不問青紅皂白地闖進來,王師長不由得問道:石梗,你咋來了?

石梗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問道:你們倆誰說了算?

張政委和王師長對視了一眼,轉頭看著石梗問道:石梗,怎麼了,誰又招你了?

石梗一屁股坐到炮彈箱上,張口說道:俺要去東北剿匪,要親手殺了那劉老炮!

張政委又看了一眼王師長,笑了笑,說道:老王你看你看,真是石光榮的妹子,說話口氣都一樣,這事我可不管了,你們自己家的事,你們掰扯吧,我先準備去了。

說完,轉身就走出門去。

王師長轉頭衝石梗說道:你湊啥熱鬧哇,這次去東北是張政委帶隊,醫療隊任命王百靈為隊長了,沒你的份兒了,你就踏實地跟俺南下吧。

石梗聽了,呼的一聲站起來,態度堅決地說道:俺不跟你南下,俺要北上去殺了劉老炮。

王師長說道:剿匪有政委,有你哥,你還有啥不放心的?

石梗看著王師長,衝口而出,問道:王長貴,俺問你,你現在用啥身份跟俺說話呢?是丈夫還是師長?

王師長想了想,說道:都有!總之,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工作。

石梗梗著脖子問道:那俺要不聽你話呢?

石梗的一句話,把王師長噎在了那裡。

石梗接著說道:王長貴,王師長,俺跟你說,回東北剿匪俺去定了,誰說都不好使,你可以把俺開除了,那俺自由了,去哪你更管不著了,俺就跟俺哥走,俺哥不會不要俺,知道不?

王師長一下沒了脾氣,揹著手在屋子裡轉了兩圈,說道:你呀,你呀,跟那石光榮一個德行,認準的道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石梗笑了笑,說道:你知道就好,誰讓俺是他妹子呢!

石梗撂下這句話,就要抬腿往外走,走到門口,仍是不放心,便回過頭來,望一眼王師長,說道:你這是同意了,俺可回去收拾了!

說完,噔噔噔一陣腳步,就走去了。王師長望著石梗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第二天早晨,去往東北剿匪的隊伍出發了。王師長站在村頭的一棵樹下,一邊不停地和石光榮一行人招手,一邊望著隊伍漸漸遠去,心裡頭突然就有許多的不捨。這時候,石梗跟隨著醫療隊的一些人走了過來,見王師長還在那裡一邊舉著手,一邊眺望著,忙走過來說道:還招手呢,有啥捨不得的,想快點見面,你們麻溜地把全國都解放了,去東北找俺們去。

王師長一把拉過石梗,突然深情地望了一眼,叮囑道:石梗,東北和這不一樣,你要多穿點。

石梗不耐煩地說道:這話你都說八百遍了,整點新的行不?

王師長想了想,又說道:你的工作就是搶救傷員,別虎了吧唧地往山上衝,有部隊呢,不在乎你一個人。

石梗說道:俺知道了。

眼見著隊伍已經走遠了,石梗正要離去,王師長卻緊緊地把石梗的一隻手攥住了。石梗轉頭見小趙在那裡站著,忙掙脫開王師長的手,說道:昨晚不是拉一宿了嘛,行了,要想早拉俺的手,你就早點來東北找俺們。

說完,轉過身去,噔噔噔一陣腳步聲,就向著遠去的隊伍跑去了。

幾天後,石光榮帶領的隊伍進入到了冀中地界。一直來到當時阻擊陣地的山腳下時,不覺騎在馬上打量了半晌。

石光榮一邊張望著,一邊抬手向一個山包指去:當初,一排就在那,前面那是二連的陣地,我帶著三連就在這個地方。

一旁的張營長靠過來,說道:團長,司號員就是在那棵樹下犧牲的,號都被炸爛了,才沒吹響軍號。

石光榮望著昔日的阻擊陣地,禁不住百感交集,頓了頓,扭頭衝張政委說道:政委,命令隊伍在這休息一下,我去一排陣地看看。

說著,石光榮便跳下馬來,帶著張營長和小伍子,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山腳下行進著的隊伍,引起了正在山上守望墓群的小德子的注意,見隊伍停了下來,接著又看到幾個人走上山來,小德子一時不知所措,終於反應過來之後,慌忙便向身後的窩棚裡跑了過去。片刻過後,小德子慌慌張張地收拾好了東西,起身抱起一個行李捲,一頭扎向了不遠處的一片樹林裡。

這時候,石光榮幾個人已經走了上來。抬眼間,三個人同時驚訝地發現了二十幾座墳塋和墳前的那一塊墓碑。小伍子忙跑過來清點了一下,報告道:團長,一共二十三個。

石光榮心裡頭好生疑惑,便不放心般地又一個墓碑一個墓碑地看過了一遍,自言自語道:沒有林孝德的。

石光榮左右環顧了一遍,突然扯開嗓子大喊道:小德子,小德子,俺是石光榮,俺回來了,小德子,你在嗎?

躲在不遠處樹林裡的小德子懷抱著行李捲趴在那裡,聽到了石光榮的呼喊,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情感,發出了壓抑的低泣。

石光榮轉身望著墓地旁的那頂窩棚,和張營長、小伍子走了進去:這裡看來住人了,會不會是林排長?

張營長思忖道:不會吧,要是林排長在這,咱們回來了,他不可能不出來見咱們。

小伍子猜測道:這墳地也許是新政府給修的!

石光榮疑疑惑惑地走出窩棚,接著又大喊起來:林孝德,是你嗎?小德子,俺是石光榮啊……你在哪呀小德子……

此時,樹林裡的小德子,用拳頭堵著嘴巴,整個人都快哭成一團了。

站在往日的一排陣地上,站在那片墳群前面,回想著那一場慘烈的戰鬥,石光榮立在那裡,聲音嘶啞著說道:一排的,俺是石光榮,俺回來看你們來了,你們沒給尖刀營丟臉,你們都是好樣的。這次隊伍是路過,回東北剿匪,沒工夫多陪你們好好嘮嘮了,等全國解放了,俺石光榮再回來看你們。

說完,石光榮和張營長、小伍子緩緩舉起了右臂。

緊接著,石光榮俯下身來,抓起一把泥土放在了衣兜裡,又不放心般地拍了拍,而後說道:隊伍還等咱們呢,走吧!

說完,幾個人便一步三回頭地向著山下走去了。

小德子終於又站在了山頭上。

望著山下隊伍遠遠地走去,小德子一邊嗚咽著,一邊喃喃地說道:營長,營長,俺小德子是個逃兵,沒臉見你呀!

小德子多想跑下山去追趕上隊伍,跟著他的石營長一起走啊!這樣想著,小德子往前下意識地跑了兩步,突然就停下了腳步,撲通一聲跪在那裡,衝遠去的隊伍哭喊道:營長,俺給尖刀營,給一排丟臉了,成了俘虜,成了逃兵,營長,小德子沒臉呀……

隊伍又行走了幾日,便在這天的傍晚時分抵達了二龍山腳下。石光榮騎在馬上觀察了一番地形,突然放下望遠鏡,衝二龍山上大喊道:沈少夫,你聽好了,俺石光榮回來了,有本事你就在山上待著,看俺咋收拾你!

入夜之後,隊伍在山腳下安營紮寨,一切安排停當之後,石光榮和張政委便讓人把工作隊的馬隊長請了過來。

馬隊長一見石光榮和張政委,忙不迭地說道:可把你們盼回來了,山上的沈少夫和劉老炮在你們走後沒少禍害人,把曹隊長抓到山上點了天燈,現在經常下山敲山震虎,害得老百姓不敢種沈家的地,好多地方至今還荒著。

石光榮聽了,恨得牙根疼,發誓說道:這回他沈少夫嘚瑟不了幾天了。

張政委望一眼馬隊長,又望一眼石光榮,不禁思慮道:山還是那個山,人還是那些人,第一次咱們剿匪可吃了他們不少虧,他們仗著上山就這一條路,我們拿他們沒辦法,看來,要想攻上去,我們還真得動動腦筋。

馬隊長忙說道:石團長、張政委,我們這還有幾十個民兵,會隨時聽你們調遣。

石光榮擺擺手,說道:打仗用不著你們,只要你們幫俺想辦法上山就行。

馬隊長搖了搖頭,嘆息道:我們就愁上不了山,他們在山路口放上三五個人,我們百十人都上不去。

總會有辦法的。石光榮把一隻拳頭攥得咯咯啪啪直響,說道:老子就不信了!

剿匪隊的到來,很快驚動了二龍山上的沈少夫和劉老炮,這天夜裡,幾個人聚在一起,商量著對策,山洞裡的空氣一時之間極是緊張。

劉老炮哼了一聲,說道:媽的,共軍這次回來,也是假牙橫子,汪汪兩聲也就滾球子了。

沈少夫坐在一把椅子上,望了一眼劉老炮,說道:這次跟上次可不一樣,他們這次調兵回來是專門衝咱們來的,咱們可不能掉以輕心啊!

衝咱們不衝咱們他們能咋的?劉老炮不屑地說:我已經安排了二十多個弟兄把山路口封死了,兩挺歪把子,子彈多得是,他們就是長了三頭六臂,只要不是孫悟空,他們拿咱們也沒辦法。

站在一邊的潘副官聽了這話,抬眼望著劉老炮和沈少夫,上前一步,小心地說道:各位當家的,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劉老炮沒好氣地衝著潘副官就是一句: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潘副官就說道:我同意司令的意見,這次共軍不比以往,咱們也得到訊息了,共軍這次是一個團,一千多人,他們這次來,不攻下二龍山就不會退兵,我看咱們還得另作打算。

你別長別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他一千多人能咋的?劉老炮急急歪歪地說道:老子在山上時,日本人也剿過我們,那也是幾百口子人,小鋼炮都用上了,結果咋的了,還不是滾犢子了?大哥我跟你說,咱啥都不怕,堅持到咱們隊伍打回來,咱們那是啥,是功臣。

潘副官不覺笑了笑,說道:這大半個中國都是共產黨的天下了,就怕打不回來了。

劉老炮立時就火了,衝著潘副官問道:你啥意思呀?聽你的話,咱們就該舉手下山是吧?你是哪夥的,幫誰說話呢?!

沈少夫見兩個人的話說不到一起,忙說道:都別吵了,說正事。

兩個人就都把嘴閉上了。

沈少夫一邊琢磨著,一邊起身問道:這次共軍來者不善,他們有槍咱不怕,萬一他們打炮,咱們怎麼辦?

大哥,這好辦!劉老炮說道:他打他的,咱們在山洞裡,他就是把山頭炸平,咱們也不怕,當年小日本打炮時,俺帶著十幾個弟兄在山洞裡待了三天,頭髮絲都沒傷著……

劉老炮的話果然應驗了。

第二天上午,在石光榮的指揮下,幾門迫擊炮同時架在了山腳下,一切準備完畢後,石光榮憤憤地命令道:開炮,把炮彈統統轟向二龍山,然後隊伍衝鋒。

剎那間,震耳欲聾的炮聲轟向了二龍山頂,遠遠看去,二龍山頂硝煙四起,就像掉進了一片火海。

就這樣猛轟了好一陣子,石光榮約摸著時候已到,回頭衝著整裝待發的尖刀連戰士喊道:咱們把炮彈都打出去了,不炸死他們,也嚇尿褲子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尖刀連,衝!

隨著一聲令下,戰士們紛紛向山上衝去。

可是,當衝到半山腰時,隊伍一下又卡在了那裡。從懸崖兩側的巨石後面射來的子彈,噼噼啪啪地封鎖了唯一的山路。再想前進一步,真比登天還難。

尖刀連遇到了與前一次攻山時同樣的阻擊,一面奮力還擊著,一面試圖尋找繼續前進的時機。

把守在山腰處的劉二一邊指揮著作戰,一邊得意地向身邊的滾刀肉和磕巴一夥小匪喊道:頂住,都給我頂住,看他們有多大本事!

說完,抓過一挺機槍,朝著山腰處就是一通掃射。

尖刀連被壓制在了半山腰上,儘管努力尋找掩體並拼命朝山上還擊著,但是仍然不斷有戰士掛花負傷,不斷有人倒了下去。無奈之下,尖刀連長只好命令狙擊手尋找時機,以個個擊破的辦法朝山上狙擊,然而,這種收效並不理想。

此時,山上的滾刀肉已經打紅眼了,打到了最後,竟一把脫掉了衣服,光著膀子大喊起來:給老子打,晚上請你們吃紅燒肉,共軍沒多少尿了……

說完,推開身邊的一個機槍手,哈腰把那挺機槍抱起來,挺直了身子朝山下連連扣動了扳機。眨眼間,子彈就像雨點一樣落下山去。

就在滾刀肉得意洋洋的時候,一個狙擊手瞄準了他的腦袋,啪的一聲,滾刀肉頭上開花,哼都沒哼一聲,抱著機槍倒了下去。

劉二和磕巴幾個人見狀,一邊忙撲上來搖晃著滾刀肉,一邊喊道:三哥,三哥!

滾刀肉躺在那裡,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劉二立時被激怒了,起身喊道:操他姥姥,給老子打,給三哥報仇!

說著,劉二一邊喊叫著,一邊抱起滾刀肉的機槍,躲在一塊石頭後面,又拼命朝山下射去。

到這時,被卡在山腰處的尖刀連,已經接連犧牲了十幾個戰士。眼見著實在攻不上去,張政委放下望遠鏡,焦急地說道:石團長,咱們不能硬拼,讓尖刀連撤吧,咱們另想辦法。

石光榮抬眼望著二龍山,不禁又大罵了一聲,轉頭衝尖刀連長喊道:撤!

二龍山上的槍聲平息下來了。

沈少夫和劉老炮為了慶祝首戰告捷的勝利,犒勞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特意舉行了一次慶功宴。

劉老炮坐在沈少夫身邊,和沈少夫碰了一下酒碗,非常豪邁地說道:大哥,俺早就說過,共軍也就這點尿性,打幾炮開幾槍,最後還不是把隊伍撤下去了?!

沈少夫笑了笑,提醒道:兄弟,咱們得從長計議,不能只看眼前。

啥眼前以後的,咱們就在山上待著。山上囤的糧食夠咱們吃半年的了。劉老炮說:俺就不信,共軍能圍咱們半年。

聽劉老炮這麼一說,沈少夫禁不住又有所憂慮起來,說道:要是真到了那會,重慶方面也不會不管我們的。

一邊坐著的谷參謀長,這時接過話來,說道:說不定那會,咱們的隊伍早就打回來了。

喧鬧聲一時間在山洞裡沸騰起來,眼瞅著一夥人沉浸在一派亢奮的幸福之中。沈少夫笑了起來,起身說道:來,為了今天的勝利,乾杯!

洞裡的人聽了,呼呼啦啦地一齊也跟著起身,把酒碗高高地舉了起來。

尖刀連攻山受挫撤下來之後,石光榮和張政委連夜召集了骨幹力量商量對策。不料想,在座的每個人都一籌莫展。石光榮一邊擺弄著馬鞭,一邊也擰緊了眉頭。

就這樣沉默了半晌,一旁的馬隊長突然說道:我想起來了,劉老炮的爹孃還在蘑菇屯,要不在他們身上想想辦法?

這句話,一下提醒了石光榮。石光榮放下馬鞭思忖道:說句良心話,劉老炮雖然當了土匪,他對爹孃還是孝敬的,記得小時候,有年冬天劉老炮娘病了,劉老炮想抓魚給娘補身子,去河裡鑿冰窟窿捕魚,結果冰塌了,他差點沒被淹死。

張政委想了想,把目光落在石光榮的身上,說道:剛才馬隊長說,以前向山上喊話,還是起了一定作用,要不把劉老炮父母請來向山上喊喊話。

石光榮點了點頭,起身說道:死馬當成活馬醫,試試看吧!

劉老炮的父母畢竟還是深明大義的,次日上午,當馬隊長把意思對他們講清之後,他們二話不說便跟著來到了二龍山腳下。

馬隊長把一隻鐵皮喇叭遞給劉父,朝山上示意道:大叔,你喊吧,他能聽到。

擔心出現意外,石光榮把他拉到了一塊石頭後面。

劉父猶豫了一下,便扯開嗓子朝山上喊道:劉長山你個混蛋玩意,你聽好了,解放軍已經把二龍山包圍了,你沒路走了,快滾下山來!

馬隊長聽了,提醒道:大叔,你別罵人,跟他好好說,咱們給他講道理。

劉父說道:跟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有啥好講的!

說著,又舉起喇叭繼續朝山上喊道:劉長山你聽到了,你快下山,你這麼做對不起祖宗,對不起你頭上這個劉姓。你傷天害理,劉家祖上的德都讓你糟蹋光了……

劉父的呼喊聲,隱隱約約傳到了山頂的石洞裡,劉老炮越聽越覺得那聲音熟悉,便起身衝沈少夫說道:大哥,我出去看看。

劉老炮走出山洞,躲在一塊石頭後面,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從山下傳來的父母的叫罵聲。

長山呢,俺是你娘,你作了這麼大的孽,俺當初真後悔把你生出來,以前你作孽就不說了,現在解放了,有了新政府,不要再作孽了,你快下山吧,也許還有條生路……

山下傳來的劉母的聲音,同時也讓沈芍藥聽到了,沈芍藥似乎一下子清醒過來,一邊往劉老炮身邊走過來,一邊衝山下說道:是奶孃,奶孃喊你呢,長山哥!

說完,一把拉起劉老炮,就要往山下拽。

喊聲不停地傳了上來,劉老炮聽了,心裡突然就承受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衝著山下磕頭,一邊在嘴裡唸叨著:爹、娘,兒子不孝哇,俺對不住你們了,你們就當沒養過俺吧!

沈芍藥見劉老炮這樣,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跪了下去,一邊學著劉老炮的樣子,一邊說道:奶孃,俺給你磕頭!

沈少夫和嚴排長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劉老炮的身後。見劉老炮這樣,沈少夫便衝嚴排長使了個眼色,嚴排長心領神會,點了點頭,便走到一邊去了。

這時,舉著喇叭朝山上喊話的劉母,聲音已經明顯地嘶啞起來。劉父便把那隻喇叭搶了過來,高聲喊道:劉長山,你這個癟犢子,你要是聽到了就吭一聲,你聾了還是啞巴了?!

說完,情急之下從那塊石頭旁站了起來,接著大喊道:你個癟犢子,你眼裡要是還有俺和你娘,你就帶著人下山,政府給你條出路。

正說到這裡,突然從山上傳來一聲槍響,劉父右臂中槍,手裡的喇叭哐啷一聲就掉在了地上。石光榮和馬隊長見狀,一起抱住了劉父。劉母氣得手指哆嗦著,一邊望著劉父,一邊朝山上罵道:這個挨千刀的,他開槍了!

劉老炮看著父親被石光榮和馬隊長著急忙慌地抱走了,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站在山上大喊道:誰開的槍,啊,誰開的槍?

此刻,嚴排長正舉著槍站在不遠處呆呆地望著沈少夫,劉老炮一下子恍然大悟,三腳兩步衝過來,大叫道:你混蛋,誰讓你開槍……

可是就在這時,沈少夫手裡的槍響了,嚴排長應聲倒在了地上。

劉老炮回身望著沈少夫,見他一邊看著嚴排長的屍體,一邊冷冷地說了一聲:就他手欠,亂開槍,這就是他的下場。

劉老炮突然轉過身去,發瘋一般地衝著一群人大喊道:以後誰要是再敢動老子的父母一根汗毛,老子就弄死他!

說完,狠狠地朝倒地身亡的嚴排長踢了一腳,接著衝劉二喊道:二小子,把他拖走,扔到山溝裡喂狼!

沈芍藥看到了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整個身子哆嗦成了一團。

擊斃了嚴排長之後,沈少夫越想越覺得形勢嚴峻起來了,便趁著劉老炮不注意,把谷參謀長叫到了山洞裡。

沈少夫四處望一眼,說道:把嚴排長的名字記下來,他是執行我的命令才開的槍,日後得給他記功。

司令,我記下了。谷參謀長點著頭說道,但是想到劉老炮,禁不住皺了下眉頭,有些猶豫地猜測道:我擔心姓劉的為了他父母會壞了咱們的大事。

沈少夫默默地望著谷參謀長,等他把話說下去。

谷參謀長面露難色道:司令,你們是兄弟,又是鄉親,有些話我不好說。

沈少夫不耐煩地說道:你說你的。

谷參謀長便說道:咱們現在處境兇險,暫時能守住這二龍山,就怕內亂,只要一內亂,咱們就會不攻自破。

沈少夫摸著下巴,思忖道: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劉長山我覺得不會有啥大事。

司令,你別忘了,他的父母就是他的軟肋。谷參謀長一語中的。

沈少夫不覺心頭一震,鎖緊了眉頭。踱了半天步子,沈少夫總算停了下來,目光狡黠地望著谷參謀長,說道: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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