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工作隊的曹隊長被害了之後,二龍山上的劉老炮跪求父母上山不成,又為非作歹了好一陣子。為了讓他們下山伏法,工作隊新來的馬隊長試圖對他們進行感化教育,這天上午,便帶著蘑菇屯的鄉親們來到了二龍山下。怕有意外發生,也是為了保證鄉親們的安全,工作隊還組織了幾個民兵攜帶著槍支,暗中進行著保護。
馬隊長把一個鐵皮喇叭遞給一個鄉親道:於三叔,你家大小子不在山上嗎,你喊吧,他能聽得到。
於三叔就顫顫地接過鐵皮喇叭,看了眼馬隊長道:馬隊長,那俺就喊了。
馬隊長朝他示意了一下:喊吧,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於三叔躲在一塊石頭後,衝著山上就喊道:大小子,俺是你爹於得水呀,你快下山吧,別再當鬍子了。咱們屯子土改了,咱家分了房,分了地,莊稼都種上了,秋天咱家就能吃上黏豆包了。大小子,你都二十八了,你也該娶媳婦了,快下山吧,新政府說了,只要你主動下山,不會咋的你。大小子,你媽在家眼睛都哭瞎了……
於三叔在鐵皮喇叭裡的聲音傳出去很遠。
聲音傳到了二龍山上,一夥人聽得清清楚楚。於家大小子正和幾個小匪一起持槍做警衛,突然聽到了父親的聲音,說到了家裡的事情,眼淚不由得在眼眶子裡打著轉兒,一抽一搭地哭了起來。磕巴見了,走過來踢了大小子一腳道:你……你哭啥,他們騙……騙你知……知道不,你……你下山,他……他們就殺了你。
正這樣說著,於三叔的聲音又從山下飄了過來:大小子,你爹說的可都是真的,你不信工作隊的馬隊長給你們說。
片刻,馬隊長的聲音傳了過來:山上的土匪弟兄們,你們不要再被沈少夫、劉長山矇蔽了,大半個中國都解放了,新中國已經成立了,你們躲到山上,遲早要被新政府清剿的。
頓了頓,馬隊長又喊道:你們有好多人都是東遼地區屯子裡的鄉親,你們家裡都分了土地,你們的親人盼望你們早點回家,過正常人的日子,政府會給你們一條生路的。
磕巴見身邊幾個人的表情都有些猶豫,急煎煎地嚷道:別……別聽他們瞎白話,下……下山他們就得……得把咱們……咱們崩了。
一會兒工夫,山下又傳來了一個婦女的喊話聲:三胖子,俺是你娘呀,你妹妹嫁人了,就是前屯的老郭家,到年根你就有外甥了,三胖子,娘想你呀,你快下山幫娘種地吧,娘老胳膊老腿的了,幹不動了,你幫娘一把吧……
三胖子孃的聲音傳進了三胖子的耳朵裡,想想爹早就沒了,娘拉扯自己不容易,三胖子立時就受不住了,一邊流著淚水,一邊就跪倒在了地上,一個響頭就朝山下磕了下去。
滾刀肉見了,一把抓過三胖子,吼道:你瞎磕啥頭哇,你娘是被人家拿槍逼著喊的話知道不?你個傻子!
說完,狠狠地踢了三胖子一腳。
山下的三胖子娘舉著喇叭接著喊道:三胖子,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呀,娘等你給俺養老,你說過要讓俺過好日子,孩子,你下山吧,和娘一起過好日子。
喊到這裡,三胖子娘就再也喊不下去了,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一個老漢便接過那隻喇叭,扯開嗓子繼續朝山上喊道:二侄子,俺是你三叔王老拐呀,孩子你爹孃去年都死了,家裡沒人了,墳前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你快下山吧!
山下鄉親們的喊聲,真的就把幾個人的心喊動了。
劉老炮自然也聽到了山下的喊聲,此時,他就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一邊握著匣子槍,一邊在棚子裡轉來轉去,最後站住腳,望著沈少夫,狠狠地說道:大哥,俺帶人下山,把他們都崩了,貓叫春似的,叫得俺鬧心。
沈少夫看了劉老炮一眼,沉穩地說道:慌什麼,他們攻山都沒把咱們怎麼樣,喊兩嗓子就能把咱們喊垮了?讓他們喊去,看他們能喊到啥時候。
劉老炮煩躁地說道:大哥,俺是怕手下的弟兄一時鬼迷心竅真跑下山去。
這事好辦。沈少夫說:在半山腰設上卡子。
劉老炮聽了,忙點頭說道:那好,俺這就安排人去。
於家大小子和三胖子,還有另外兩個小匪趁人不注意果然跑了。可是跑到半山腰時,被劉二幾個人發覺了,匆匆忙忙追了過去。
劉二一邊在後邊開槍示警,一邊扯開嗓子喊道:別跑,再跑俺就衝你腦瓜子開槍了。
四個人聽到了後邊的喊聲,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地一門心思往山下跑著,恰恰就在這時候,一顆子彈果然飛了過來,一槍就把後面的一個小匪擊倒在了地上。那小匪撲通跪在那裡,朝前面喊道:三胖子,快跑,回家替俺看看俺娘——
一句話沒說完,接著,隨著後面的一聲槍響,又一個小匪摔倒了。
前面跑著的大小子和三胖子嚇壞了,一不小心跌了一跤,眨眼間就滾下了山去……
劉二幾個人最終把負傷的兩個小匪帶到了山上。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這天的傍晚,幾支火把照亮了二龍山山頂。兩個受傷被抓回來的小匪被綁在了樹上。
沈少夫和谷參謀長、潘副官幾個人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切,沈芍藥渾身篩糠一般地躲在一個角落裡,一雙眼睛膽怯地朝這邊張望著。
劉老炮提著槍從人群裡走過來,向沈少夫報告道:大哥,抓回來倆,跑了倆。這倆小子咋弄,你發話吧!
沈少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殺雞儆猴,整血亮點。
說完,再也沒看一眼,便轉身走了,走到沈芍藥身邊,一邊拉著沈芍藥,一邊說道:妹子,咱不看了,回去。
沒想到,沈芍藥一把把沈少夫推開了。
潘副官看了一眼樹上綁著的兩個人,也轉過身去,隨著沈少夫離開了。
見沈少夫和潘副官走了,劉老炮轉眼衝周邊看熱鬧的一些小匪們喝道:當初你們跟著俺劉長山走南闖北,吃香的喝辣的,俺劉長山沒虧待過你們。他們新政府咋的了,隊伍過了長江又咋的了,咱們丟了總統府還有重慶,咱們的總統是不會忘了咱們的,只要在二龍山上堅守,咱們就都是有功之臣,等著咱們隊伍殺回來,到了那一天,東遼城是咱們的,整個東北那也是咱們的。
說完,轉過身去衝兩個綁在樹上的小匪吼道:你們兩個,還有跑下山的那兩個小子,你們是俺劉長山的叛徒,也是二龍山的叛徒,今天俺啥話也不說,讓你們到地府裡去求俺。
說到這大喊一聲:劉二,抄傢伙!
劉二和滾刀肉、磕巴幾個人聞令,同時端起槍來,瞄向不遠處綁著的兩個人。
劉老炮躲到一旁:國有國法,山有山規,哪個再敢下山,就是這樣的下場,執行!
槍響了,綁在樹上的那兩個人,一下把頭低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頭。沈芍藥被嚇得蒙上了眼睛,身子不由得哆嗦成了一團。
沈少夫回到洞裡,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潘副官立在一旁,猶豫了半晌,終於說道:司令,有些話我不好說,說多了你們又懷疑我。
沈少夫看著潘副官,不置可否地說道:說吧,沒人攔著你。
潘副官便問道:我就想問,咱們以後是怎麼打算的?
沈少夫聽了這話站起來,踱了兩步,接著嘆了一口氣:當初上山這是無奈,原以為國軍的隊伍會很快打回來,誰知道這仗越打越遠,南京都失守了。
潘副官望著沈少夫,說道: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我知道你們不信任我,把我當外人,有些話我只能憋在肚子裡。
沈師長看一眼潘副官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沈少夫雖說不上智勇雙全,可也不是個傻子,你說也是這樣,不說也是這樣。
司令,那我就直說了。潘副官上前一步說道:說完任殺任剮隨你。
沈少夫扭頭問道:你是讓我帶著隊伍下山?
潘副官小心地點了一下頭:也許這是最好的出路。
沈少夫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潘副官看著他。笑過了幾聲之後,沈少夫突然繃住臉說道:我沈少夫當年離家出走,自己花錢裝備了一個團,就是想有所作為,不管怎麼說,也算打過日本人,後來又和共軍開戰,命運不濟,手風不順,可我的心不甘呢!就這麼束手就擒下山去,我沈少夫算個什麼,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在這山上,我就是東北遼東地區的中將司令,就是戰死我也是個中將司令,我下山那是階下囚。
潘副官還想說什麼,沈少夫一擺手道:行了,你別說了。我不會為了今天你說了這些話我就殺你,每個人的信仰不同,你的想法是你潘副官的,我不追究,你可以下山當逃兵,除非不讓我抓住,只要抓住,就是那個下場。
說著,用手指了一下洞外,潘副官下意識地把頭低下了。
沈少夫抬頭望著洞頂,說道:咱們現在是要同舟共濟,不是動搖軍心,以後你有好主意就說出來,沒有你裝啞巴也沒人怪你,行了,你該幹啥就幹啥吧。
石光榮心裡記掛著答應了王師長的那件事情,對怎樣說服桔梗,讓她從內心裡轉過那道彎來,著實也沒有十分的把握。在這件事情上,他還必須要給她講明白,說清楚,掰碎了,揉圓了,讓她從內心裡徹底接受這個現實。但是,要想說服桔梗,談何容易?為此,石光榮心中忐忑了好一陣子,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的最後結果是,是穀子是米,終究要擺上桌面上來的。於是,便在這天上午,讓小伍子把桔梗從醫院裡請來了。
桔梗推開屋門走進來,見桌子上已經擺上了幾樣菜,兩個碗裡都已經倒上酒了,一邊笑著,一邊說道:石頭,咋的,你請俺喝酒哇!
石光榮望了一眼桔梗,說道:妹子,今天沒事,哥請你來嘮嘮。
桔梗坐了下來,不管三七二十一,拿過筷子,夾了一大口菜就放進了嘴裡,一邊嗚嚕嗚嚕地咀嚼著一邊說道:嘮吧,俺聽著呢!
石光榮望著桔梗,不覺笑了笑,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酒,問道:妹子,離開東北這麼久了,想家不?
說啥呢?桔梗放下筷子,眼望著石光榮,動情地說道:石頭,劉老炮把俺和爹孃從蘑菇屯抓走,又到了河北,爹孃被燒死了,咱哪還有家呀?石頭,你現在可是俺桔梗唯一的親人,你走到哪,哪就是俺桔梗的家。
石光榮見桔梗的眼裡已經有淚光閃出來了,說道:妹子,你說得對,俺石光榮就是你的家,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桔梗突然疑惑起來,便問道:石頭,咋的了,今天非得說這個。
石光榮忙笑著說道:妹子,來,咱喝酒!
石光榮獨自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桔梗疑問地望著他,說道:石頭,你不把話說清楚,這酒俺不喝。
石光榮放下碗來,說道:那俺就直話直說,桔梗,你覺得王師長這人咋樣?
桔梗放鬆下來,正色道:你說那個王長貴呀,人家是師長,當然好了,不好人家咋能當上師長呢?
石光榮往桔梗身邊湊過去,又笑著問道:俺沒讓你說他的職務,讓你說說這個人。
桔梗琢磨了一番,說道:人也不錯,能打仗,會帶兵,為人也沒架子,挺好的呀!
石光榮高興了,舉碗說道:來,妹子,咱喝酒!
桔梗端起碗,突然還是覺得有些蹊蹺,問道:石頭,你今天咋老讓俺喝酒哇。啥意思呀?
石光榮舒了一口氣,說道:妹子,有你這句評價王師長的話俺就放寬心了。
桔梗還是弄不明白,猛地把碗放下,問道:啥寬不寬的,石頭有屁你就放,別吞吞吐吐的,你今天這是咋的了?
石光榮想了想,又想了想,這才小心地說道:妹子,是這麼回事,俺想把你介紹給王師長。
桔梗一聽這話,眼睛都豎起來了:啥,石頭,你再說一遍?
石光榮又賠著笑臉說道:妹子,俺想把王師長介紹給你。
桔梗立馬就坐不住了,動手就要掀桌子,石光榮眼疾手快,雙手死死地壓在桌面上,桔梗使了力氣掀了兩下竟是沒有掀動。
石光榮一邊按住桌子,一邊忙又說道:妹子,別……別發火。聽哥慢慢說。
桔梗哪裡還聽得下石光榮再往下說,順手抓起酒碗,奮力地摔在了地上,望著石光榮吼道:石頭,你瘋了,說啥呢?
石光榮一下子慌了,雙手抱住桔梗,一邊把她摁到凳子上,一邊說道:桔梗,你聽俺慢慢說。
桔梗喘著粗氣說道:你個爛腸子的石頭,沒安啥好心,俺不聽!
說完,氣呼呼地把頭扭向了一邊。
石光榮想了想,又問道:妹妹呀,你覺得俺石光榮咋樣?
桔梗哼了一聲,說道:你要是不爛腸子,哪都好。
桔梗,那你覺得俺能壞你嗎?石光榮說道。
桔梗轉頭看著石光榮,搖了搖頭。
石光榮便坐了下來,不得不耐住性子對桔梗說道:那你就聽哥從頭跟你說。
桔梗眨巴著眼睛問道:開頭?開頭是哪呀……
石光榮望著桔梗的眼睛說道:妹子,我八歲到了你家,還記得不?
桔梗說:那咋不記得,俺記得當天,你還給俺一個黏豆包吃,紅豆餡的,可香了。
石光榮又問:我來你家後你叫俺啥?
桔梗說:石頭哥呀,咋的了?
石光榮說:妹子,這就對了,你叫俺哥,俺叫你妹子,這麼多年,俺一直把你當成妹子,親妹子,俺知道你對俺好,那是為啥呀,因為你是俺妹子。你一直想嫁給俺對不?
桔梗望著石光榮,使勁點了點頭。
石光榮接著說:就是因為當年我爹我娘那一句話,他們不放心,以為只有這樣你們家才會收留我。妹子,咱們現在都是軍人,革命這麼多年了,那樣的結果是封建包辦婚姻,咱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打破這些不合理的壞習慣。你哭著喊著要嫁給俺,你是想完成爹孃當初的遺願,覺得這樣你才完成了自己的心願。你對俺石頭好這不假,因為你是俺妹子,俺是你哥,你對俺好,俺對你好那是天經地義。妹子,哥也對你好,必須對你好,這種好,可不是那種好,你聽明白了嗎?
桔梗怔怔地望著石光榮,聽完這話,突然一下子又把頭抱住了,說道:石頭哥,你慢點說,你把俺整迷糊了,讓俺從頭捋捋。
說完,順手摸到了酒瓶子,咕咚咕咚就喝了幾大口。
石光榮也跟著舉起碗來,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妹子,俺是你哥,你是俺妹,咱倆再好,你說俺能娶你嗎,你見過有哥哥娶妹妹的嗎?
桔梗搖了搖頭,放下手裡的酒瓶問道:石頭,可咱倆不一樣啊!
石光榮說道:俺知道你要說啥,說咱不是一個爹孃養的,可俺說的是感情,不是親生不親生的,你說俺從小就把你當親妹妹,現在「咔嚓」一下子就讓你當媳婦了,這可能嗎,誰能受得了,俺知道這麼多年你對俺這麼好,那是親妹妹對親哥哥的好,你把這兩種好整到一塊分不清了,你得好好捋,仔細地捋。
桔梗突然低下頭來,揮手說道:石頭你慢點,俺好像有點捋明白了。
石光榮忙問道:那跟哥說你都是咋捋的?
桔梗抬起頭來,一邊用手比畫著,一邊說道:是這樣,你到俺家之後,你就把俺當親妹妹。
石光榮點頭說道:對呀,太對了。
桔梗說:然後,你這麼多年一直把俺當妹妹。
石光榮又點了點頭,說道:對,你捋的挺順溜的,整明白了,挺好,接著捋。
桔梗說:因為這,你就不可能娶俺。
石光榮一拍大腿,說道:哎呀,桔梗你是個人才呀,終於整明白了,你再捋。
桔梗舉起酒瓶咕咚咕咚又喝了幾口,抹抹嘴,問道:你就要把俺嫁給王師長,對不?
石光榮激動了,一邊笑著,一邊拱手說道:嘿呀,老天爺呀,你終於讓俺妹子開竅了!
桔梗突然側過頭來,望著石光榮,一字一句問道:石頭,那要是俺不同意呢?
石光榮怔了一下,接著說道:哥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沒人強求你,誰要是強求妹子做不願做的事,哥替你玩命。
桔梗盯著石光榮看了半天,說道:哥呀,你咋長了這麼一張好嘴呢!
咋的了妹子?石光榮說道:哥說的都是真心話,大實話,和嘴沒關係。
桔梗抬眼望著石光榮,淚水突然就湧到了眼眶子裡,一把摟住石光榮的脖子,喃喃說道:哥,你今天把俺桔梗捋明白了,你是俺親哥,俺就是你的親妹子。
說完,嗚嗚咽咽地就哭了起來。
石光榮一邊抱住桔梗,一邊發誓般地說道:妹子,你啥時候都是俺妹子,誰讓你受委屈,俺石光榮和他沒完。
就這樣哭過了一會兒,桔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著石光榮,說道:石頭,你站起來。
石光榮便疑疑惑惑地站了起來。
桔梗望著石光榮說道:石頭,你再抱俺一次。
石光榮猶豫了一下。
桔梗淚流滿面地望著他,神色沉穩地說道:石頭,你抱完俺,以後你就是俺親哥了,真親哥。
石光榮聽了,不覺心裡一酸,上前抱住了桔梗,眼圈立時就紅了。不料,桔梗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肩頭,石光榮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
桔梗抬起頭來,說道:石頭,你記住,這是桔梗咬的。從現在開始,你沒有桔梗了,俺也沒有石頭了,你是俺哥,俺是你妹。
桔梗的眼淚打溼了石光榮的肩頭,石光榮頓時淚如雨下,不覺用力抱緊了桔梗,說道:好妹妹,你一生一世都是俺的妹子。
這天下午,石光榮正帶著小伍子騎馬從村中的路上走過來,迎面碰上了王師長。
王師長也騎在馬上,見了石光榮,忙招呼道:石團長,你忙啊!
石光榮卻做出了一副不冷不熱的樣子,點頭說道:忙,比較忙,這不,俺要到各營去看看訓練情況。
說完,就要打馬往前走。王師長看了看四周沒有別人,便衝石光榮有些神秘地招了招手。
石光榮假裝不解地望著他,問道:師長,有啥指示你就說唄,咋還捅捅咕咕的?
王師長便下了馬,又把石光榮從馬背上也拉下來,接著衝一邊的警衛員小伍子和小趙說道:你們躲遠點,俺和石團長有事商量。
石光榮仍是一副糊塗樣子,說道:說吧師長,有啥機密?
王師長小聲問道:石光榮,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那事到底咋樣了?
石光榮依舊打啞迷,問道:啥事呀?
王師長覺得不點破不行了,便說道:哎呀,你急死我了,桔梗,桔梗的事。
石光榮似有所悟地說道:哦,這事呀,俺還沒騰出空說呢!
王師長眨巴了一下眼睛,問道:你咋還不說呢,不都捋明白了嗎?
石光榮說道:捋是捋明白了,不過真沒空。那啥,師長,那俺忙去了。
說完,跳上馬就走了。
王師長無可奈何地望著石光榮的背影,不由得搖了搖頭,心裡嘀咕道:這個石光榮真急人,再晚了,黃瓜菜都涼了。
石光榮到各營檢查完訓練,來到醫院時,已是黃昏時候了。走進醫院的大門,來到一個小院裡,石光榮看到王百靈正在那裡收床單,便不由得站在了那裡。王百靈彷彿有了心靈感應一般,猛地抬頭看見了石光榮,不覺吃了一驚,神色立時慌張起來,正想著往一邊躲開,聽到石光榮喊道:今天俺不搶你,你怕啥?
王百靈便立住腳,望了一眼走上前來的石光榮,說道:是石團長啊,那件事真是謝謝你了。
石光榮知道她說的是王師長的事情,便說道:謝啥,這是應該的,俺不能看著某人欺負你們。
王百靈一笑,說道:石團長,你不找我,有其他的事?
石光榮目光仍是不捨得離開王百靈,便哼著哈著說道:是其他,那啥,俺妹妹在不,俺找她!
王百靈抬頭問道:誰是你妹子?
石光榮說:桔梗啊,這麼長時間了你還沒整明白俺和桔梗的關係?
王百靈似有所悟道:啊,你等著,我給你叫去。
片刻,桔梗從一間房子裡走了出來。見了石光榮,問道:哥,你叫俺?
一句話沒說完,石光榮上前就拉過了桔梗的手,說道:走,妹子!
桔梗問道:幹啥去呀?
石光榮一邊拉著桔梗往前走,一邊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桔梗一直被石光榮帶到師部門口,又徑直走到王師長的門前。聽見石光榮大著嗓門喊他,王師長應聲從門裡走出來。突然一眼看見了桔梗,又驚又喜地叫了一聲:哎呀,你們咋來了?!
王師長立在桔梗面前,咧著嘴,上眼下眼地打量著桔梗。
石光榮在一旁說道:行了,又不是不認識。
回頭又衝桔梗說道:妹子,這是王師長。
桔梗眨巴著眼睛,望著石光榮搶白道:說啥呢,他是王師長,王長貴,這俺還不知道,剝了皮俺都認識。
王師長只顧著傻笑,說道:認識認識,指定認識。
石光榮拍了一下巴掌,說道:妥了,你們說,俺走了。
說完,真的就背起雙手轉身走了。
桔梗不解地問道:哥,你啥意思呀?
王師長把話接過來,說道:那啥,石團長忙,你指定沒啥大事,要不進屋嘮嘮?
桔梗眨巴著眼睛,問道:師長,是你找俺?
王師長說:石光榮沒和你說?
桔梗說:啥事呀,他沒說,拉著俺就到你這了。
王師長想了想,說道:那啥,他不說那俺說。
桔梗說:你說吧!
兩個人進了屋,王師長一下子又顯得扭捏起來,一副猶猶豫豫、欲言又止的樣子。
師長,咋的了,咋跟個娘兒們似的了?桔梗望了一眼王師長,忙問道。
桔梗這句話,一下子提醒了王師長。王師長一拍大腿,說道:對了,桔梗,俺知道你喜歡直來直去,不喜歡拖泥帶水,那俺就直說了,你哥石光榮想介紹咱倆談物件……
王師長一口氣說下去,見桔梗坐在那裡一邊頭疼似的拍著腦袋,一邊直勾勾地望著他,立時又毛愣了,不覺住了口,朝自己身上看了一遍,問道:咋的了,桔梗,你這麼看俺幹啥?
這一說不要緊,桔梗竟起身繞著王師長轉開了圈子,一邊繞圈子,眼睛還自始至終地緊緊盯住他的腦袋,把個王師長弄得擰著身子直轉悠。
王師長問道:桔梗,有話你就說,不行就拉倒,俺不強求,你這樣看俺幹啥?
桔梗立住腳道:王師長,俺知道你三十八了,想成家了。
王師長就笑了。
桔梗說:你對王百靈有意思,人家不搭理你。
聽桔梗這麼一說,王師長一下不好意思了,有些僵硬地朝桔梗笑笑說:不是的桔梗,俺其實早就喜歡你,那會兒你和石光榮的關係還沒整明白,俺咋說呢,一著急吧就衝王百靈去了,其實那是個誤會!
桔梗歪著頭問道:你喜歡俺?
王師長一下又不好意思了,說道:喜歡,打心眼裡喜歡。
桔梗歪著頭:問道,喜歡俺啥?
王師長臉上堆著笑說:喜歡的地方多了,比方說喜歡直來直去,敢愛敢恨,能喝酒,像個爺們兒,這都跟俺一樣,俺喜歡。
桔梗抱起膀子,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師長。
王師長忙說道:桔梗你別這麼看俺,不行你就走,我不強求,再也不能犯錯誤了,俺說的都是真心話。
桔梗又默不作聲地看了王師長一會兒,終於說道:你王師長這人呢,在咱師裡除了俺哥你就算是最投脾氣的了,人也不壞,都三十八了。
王師長笑笑:可不是咋的!
桔梗舒了一口氣,望著王師長說:想處物件也可以,不過得有個條件。
王師長說:你說。
桔梗說道:咱倆摔跤,你要是贏了俺,俺就同意;要是贏不了俺,門都沒有。
說完,拉著王師長出了屋門就來到了小院,趁他不注意,一個餓虎撲食上來,一下子就把王師長頂倒在了地上。
桔梗拍拍手,說道:王師長你就這兩下子呀,還談啥呀?
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卻被王師長喊住了:桔梗,你站住!
聽到王師長這一聲喊叫,這時,小趙和小伍子,還有不少戰士都圍了過來,明擺著想來看一場熱鬧了。
王師長四周掃了一眼,衝桔梗擺擺手說道:剛才俺沒準備,重來!
桔梗哪裡肯服,一邊擼胳膊挽袖子,一邊說道:好,重來就重來!
說完,便拉開了摔跤的架勢。
王師長見身旁的人越圍越多,突然就鼓起了勇氣,說道:大家聽好了,你們都給做個證人,我和桔梗摔跤打賭,俺要是贏了,她就同意嫁給俺。
桔梗補了一句:他要是輸了,門都沒有。
說完兩個人就拉開了架勢,扭在了一起。
小趙心裡邊替王師長著急,忙扯開嗓子在一旁為他鼓勁喊道:師長,加油!
小伍子心裡卻想著桔梗,便也大著嗓門不住地喊道:桔梗加油!
兩個人的喊聲,一下子把身邊的戰士分成了兩個陣營。一個師長,一個桔梗地嗷嗷直叫。
王師長顯然不想丟這個面子,暗暗地積攢著力氣,趁著桔梗稍一鬆勁的工夫,一下將她撲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
王師長望著地上的桔梗,站在那裡,得意地問道:咋樣,還來不來?
桔梗二話不說,爬起身來,直朝著王師長撲過來。可是,這一回還是又被王師長摔倒了。就這樣一連三次,桔梗被連連摔倒在地上,兩個人身上的力氣就快用光了。
桔梗從地上爬起來,盯著王師長,一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邊喘著粗氣說道:王長貴,看來你還算個爺們兒,聽俺哥的話,這物件俺處了。
說完,擠出人群,就跑出了小院。
小趙這下高興了,湊過來興奮地說道:師長,妥了,她同意處了!
身邊的一些戰士一邊嗷嗷叫著,一邊使勁為他鼓起掌來。王師長向那些戰士掃了一眼,不無得意地說道:起啥哄,該幹啥幹啥去!
說完,竟又衝著門外嘿嘿地傻笑道:這丫頭不錯!
小伍子回到石光榮住處,見石光榮正在那裡洗臉,進門報告道:團長,不好了!
石光榮一邊擦臉,一邊問道:啥又不好了,咋的了?
小伍子說:桔梗要和王師長處物件了,全師都知道了。
石光榮淡淡地說道:處就處唄!
小伍子不無擔心地問道:那他們處物件你咋辦?
石光榮不覺笑了笑:啥玩意我咋辦?桔梗是我妹子,她要是嫁給王師長,那他就是俺妹夫,就這麼辦了,還咋辦?
小伍子摸著腦袋說道:團長,俺一直覺得桔梗是你老婆。
石光榮望著小伍子,認真地說道:伍子,你記著,桔梗是俺石光榮的妹妹。
小伍子聽了,卻苦著一張臉問道:團長,師長三十八,你也三十六了,你以後咋整啊?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石光榮示意道:快倒水去!
小伍子便端起臉盆朝門外走去了。
感情這東西也真是難以琢磨,自從王師長與桔梗兩個人當眾打賭摔跤之後,在一起見面說話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多起來。兩個人這才發現,只要一到一起,竟還有那麼多的共同語言。
這天上午,兩個人騎馬比賽了一回之後,桔梗跟著王師長回到了師部。桔梗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順便問了句:張政委呢,這兩天咋沒見到他?
王師長說道:去縱隊開會去了,估摸部隊又要有行動了。
小趙手裡端著一個飯盒走了進來,招呼道:師長,飯打回來了,你們吃吧。
桔梗回頭看了一眼小趙放在炮彈箱上的那個飯盒,一邊笑著一邊說道:就這麼點呀,還不夠塞牙縫的。
王師長也不覺笑了笑,回頭說道:小趙,快去,拿個大盆去炊事班多打點。
小趙聽了,片刻的工夫,竟真的端來了半盆的地瓜,放在兩人中間,一邊笑著,一邊說道:師長,炊事班班長說了,不夠還有。
王師長擺擺手,說道:夠了,這些吃不完,太多了。
桔梗順手抓起一個地瓜,衝王師長說道:一個男人得有飯量才行,你得多吃。
王師長拍拍肚子,豪邁地說道:就俺這個肚子,能吃半頭牛。
桔梗撇著嘴說道:別吹牛行不?
王師長瞪眼說道:吹啥牛了,上次在冀中俺和石光榮比吃饅頭,俺一個人造了十四個,比石光榮還多一個呢!
桔梗望著那半盆地瓜,說道:那咱倆比試比試?
王師長問道:比啥呀?
桔梗說:吃地瓜呀!
王師長說道:比就比。
說著,桔梗就把那地瓜從臉盆裡數出來,說道:公平吧?看咱倆誰先吃完!
王師長看著面前分成兩堆的地瓜,摸了摸肚子應道:行,開吃!
小趙站在一旁,一邊笑著,一邊問道:用俺給你們整點水不,別噎著。
兩人就像沒聽到一樣,頭都不抬一下,只顧著一口一口往嘴裡塞。一會兒工夫,面前的盆裡就空了。
王師長半靠在床上,一邊摸著肚子,一邊打著響嗝。一邊的桔梗也歪坐在了炮彈箱上。
王師長望著桔梗說道:桔梗啊,俺可比你多吃了倆,俺受不了了,你咋啥都和俺比呀?
桔梗說道:俺找男人得一定找個比俺強的,得啥都比俺強,俺才服他。
王師長聽了,一下又有了精神,問道:桔梗,你還想比啥,趁早都說出來。
桔梗笑了,歪頭看著王師長說道:這俺得好好想想……
桔梗和王師長的事情總算可以讓石光榮放下心來了。可是,石光榮卻又為自己的事情犯起愁來。
這天,石光榮躺在床上,心裡想著王百靈,不禁皺起了眉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小伍子這時走了進來,見石光榮不晌不午地躺在了床上,忙上前問道:團長,這大白天的你咋躺下了,是哪裡不舒服?
石光榮有氣無力地回道:我哪兒都不舒服。
那咱快去醫院看看去。說著,小伍子就把石光榮從床上扶起來。
石光榮坐在床上,望了一眼小伍子,說道:伍子,醫院治不了我的病,我是這有病。
說完,心絞痛一般地指著心臟的位置。
小伍子有些不知所措,問道:那有病,可咋整?
石光榮嘆了一口氣:伍子,你幫我捋捋,王師長已經和桔梗好上了,你說我都三十六了,能不著急嗎?
小伍子不高興地說道:那你不該把桔梗讓出去。
石光榮瞪眼說道:啥讓不讓的,我說的不是這個事,我是說王百靈。
小伍子不明不白地問道:王百靈咋的了?
石光榮說:我喜歡她,可她不喜歡我,桔梗和王師長比摔跤騎馬啥的,王百靈她不跟我比呀!
小伍子聽了,不自覺地摸了摸腦袋,片刻說道:團長呀,你跟王醫生不能比摔跤騎馬,人家是知識分子,你得跟她比文化。
文化?石光榮自慚形穢地說道:我石光榮啥都不缺就是缺文化。你說我拿啥跟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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