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等你 絲山秋子 第1頁,共2頁

「一直打嗝,怎麼……就停不下來。」

牧原太穿著襪子,直直地站在玄關,一臉沒有出息地這樣說。想起來,這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困惑表情,很適合他。

事前我並沒有想過要去五反田。對住在埼玉市的我來說,那裡不是我平常出沒的地方。可是,前一個晚上因為去目黑參加朋友幫我舉辦的送別會,今天早上便和朋友一起從她的家裡出來,她去上班,我回住處。來到車站,和要去搭地鐵的她說了再見,我獨自一個人站在山手線的月臺上時,突然想到五反田不就在下一站嗎。因為工作調動的關係,我下個月初就要去濱鬆了,所以,如果錯過了今天,或許今後就再也不會去五反田了。我突然想最後再去看小太的房間一眼。於是,原本要在那個車站搭乘從惠比壽方向來的埼京線回家的我,臨時決定搭乘相反方向往品川、東京的電車。

出了五反田車站,就是車聲隆隆的國道。沿著一點也不像東京街道的國道走了一會兒,轉進便利商店前面的巷子,就可以看到「lumiere五反田」了。因為想到那裡或許現在已經住了別人了,所以就抬頭看了看那座東向的住宅大樓。二樓的小太房間的窗戶上沒有窗簾。這麼冷的天,窗戶卻是開著的。現在才早上七點半,房屋中介公司的人或清潔公司的人,不可能在這麼早的時間進去,可是我卻覺得我好像看到一縷香菸,從窗戶裡飄了出來。我什麼也不想地爬上樓梯,輕輕地敲了房門,門應聲就開了。房間裡面沒有桌子也沒有床,幾乎什麼也沒有。

「小太!」

我好像在對小孩子說話般,輕聲地說著:

「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不知道。」

我沒有害怕的感覺。

「你在抽菸嗎?」

「嗯。撿、到的、剛才。就抽抽看、香菸是什麼味道。」

「肚子呢?不餓嗎?」

「啊,肚子不餓。」

以前在福岡的營業所工作時,我們的桌子連在一起,加班的時候經常這樣對談。此時的對話,實在太像我們以前聊天時的片段了,所以我的心裡有著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的感覺。

別問我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小太在三個月以前就死了。

「名字表示身體」。在我所認識的人裡,小太是最適合詮釋這句話的人。平常我們說名字叫「優」的人很可怕,名字叫「和人」的人很喜歡吵鬧,小太的父母當初為小太命名時,一定已經料想到兒子日後的模樣了吧!

我們剛剛進入公司的時候,小太還只是稍微有點胖而已。進公司的正式典禮之後,他自己跑來問我:「你是也被分派到福岡的及川小姐嗎?」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牧原君。

來自山梨縣的我,和來自茨城縣的小太,都在東京讀大學,又都進入製造住宅裝置器具的公司。我雖然老早就知道這家公司在全國都設有據點,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分派到九州島。和我同期進入公司的總合職的其他女性,不是被分派在東京,就是去大阪,所以人事部門通知我將來報到的地點後,在公司營業研修和工廠實習的那三個星期裡,我簡直憂鬱到不行,到了晚上的時候,甚至還要借酒澆愁。那時我不斷地想著:在陌生的土地上,我會遭遇何種可怕的命運呢?因為公司主要對手的根據地就在福岡,那裡又是個男尊女卑的地方。大男子主義的九州島男人,一定很會欺壓女性吧?我自以為是地亂想著。

不過,到了福岡以後,發現那裡的街道明亮又幹淨,讓我感到有些訝異。福岡營業所前面的大博路又直又寬,是一條連東京都沒有的漂亮大馬路。住所旁邊的國道兩旁,栽種了成排漂亮的櫸木行道樹。

到福岡營業所的第一天,和營業所內的人打過招呼,看過放在倉庫裡的許多目錄和樣品後,我才開始計算從總公司到福岡營業所的旅程費用。接著所長便叫我去買公文包和福岡的道路地圖,於是我就搭乘地鐵,從營業所去天神商場買東西,再從天神商場回到營業所。

「及川小姐,你覺得怎麼樣?」

從天神商場回公司的途中,小太在地鐵中問我。

「什麼?」

「這個城市呀!這裡和你想的不一樣吧?」

「嗯。原本我以為這裡是一個殺氣很重、競爭非常激烈的地方。」

「是嘛!我也覺得鬆了一口氣。」

「九大的石川曾經說過這裡是好地方。這句話或許是真的。」

「我們不喜歡九州島的事,之前好像被宣傳得大家都知道了。做不成好榜樣了。」

「嗯,好像突然喜歡起九州島了。」

那天下午六點以後,公司內的前輩們都還在辦公室裡加班,我們因為是新進人員,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事,雖然想抽一支菸,卻害怕被說是傲慢,我們還沒有自己的桌子,所以只能在接待客戶的圓桌旁看公司厚厚的綜合目錄。目錄上的每件衛生陶瓷器材或整體浴室、龍頭五金的編號都很長,要完整地記下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基本上,要分清楚每一件商品,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比我們早一年進公司的副島兄走到我們面前,對我們說:「你們先回去吧!」可是,公司的前輩們都還在工作,新進人員的我們卻這樣就下班了,總覺得很不好意思的。

「你要直接回去住處了嗎?」

在電梯裡的時候,我這麼問小太。小太說:

「剛才去天神商場的時候,我發現一家好像還不錯的店。」

「賣什麼的?」

「好像什麼都有。也有魚。」

雖然小太和我對新環境仍然感到忐忑不安,但也對自己能平安地度過當社會人的第一天而感到自豪。兩種情緒混在一起,我們帶著奇怪的心情乾了杯,第二杯時我們已經恢復了本來面目,並且談論著公司幫我們租借的單人套房的房間,也談到黃金週末要返鄉省親的事情。

到福岡報到之後的半年內,我接受副島兄的指導,小太接受另一個前輩山崎兄的指導,過著每天忙於去拜訪代理店、設計師事務所,或去有糾紛的施工現場的生活。我們的業務內容包括和客人討論如何把整體浴室搬入室內,天花板有沒有必要做梁型加工?系統廚房會不會擋到窗戶或框架等等的問題。也經常要面對客戶抱怨瓦斯熱水器壞了、浴缸有裂痕之類的事情。那時晚上的時候,總是一有時間,就跑去請前輩們教我們商品的相關知識,學習如何看建築圖面、商品的工程用圖面。在福岡學到的東西,和在總公司接受新人研修時的完全不一樣。經常有人用強調的語氣對我們說:「不注意這裡的話,會引起糾紛的。」剛到福岡不久的我們,老實說那時並不是很清楚「糾紛」是什麼。

小太從大學時代就開始開車了,所以駕駛辦公用車的工作很順當地就落在他的頭上。我雖然也有駕駛執照,卻很少上路開車。後來我才聽說副島兄在坐我的車時,曾經有過很恐怖的感覺。漸漸習慣工作之後,有一次因為送目錄去設計師事務所,我必須自己一個人開車去,結果卻在路上迷路,不知不覺地車子便開到了中洲一帶。當我發現自己的車子陷入四周都是賓士車的馬路上時,我非常害怕。那種害怕的感覺至今還忘不了。

大家都說福岡有很多美食,確實如此。我沒有吃過福岡人的家庭料理,所以不知家庭料理如何,但是外面賣的食物不管是魚貝類,還是涮雞肉鍋、串燒雞肉店的五花肉,還是樣子比東京還要小、吃起來脆脆的餃子,都非常好吃,可以共享。我們還年輕,所以假日的時候喜歡去海邊做日光浴、烤肉,有時也會去釣魚。平日上班時間的午飯,最喜歡吃的就是拉麵和芥菜飯。小太總是一碗不夠還要再來一碗,所以身材就日漸寬廣起來,體重也漸漸變成我的兩倍。那時山崎兄他們已經不再喊他「牧原」,而叫他「小太」了。不僅公司裡的人這樣叫他,連他所負責的代理店的人,打電話來找他時,都是說:「小太在嗎?」

「以前我很瘦時,曾經是穿著黑色的西服打工。」

當小太這麼說的時候,事務課和展覽室的女同事們都不相信地笑成一片。我也忍不住想道:有像布袋和尚那麼大的黑色西服嗎?

然而,對裝置商品無所不知的事務課的井口珠惠小姐,竟然看上了這樣的小太。井口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凡是課長或維修人員有不明白的地方,只要開口問她,就可以得到滿意的答案。井口雖然不在工廠裡工作,卻能回答他們的問題,她對以前的商品,或發生過的商品糾紛事件,都一清二楚,好像想都不必想,就可以回答任何問題似的。這麼能幹的井口,讓我感到很害怕。不過,小太和她的交往是秘密進行的,在他們訂婚之前,誰也不知道他們的關係。所以,知道他們要結婚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老實說,我實在沒有辦法想象他們兩個人私下相處時,會說些什麼話。大概每個人都會覺得井口嫁給小太,太可惜了井口,因為公司裡有不少更好的男人,不管是田代先生還是副島兄,都比小太強得多。挑來挑去竟選了小太。

「他讓我很來電。」井口說。

「他什麼地方帶電呀!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一開始就看出來了。那時他還是新人,才剛進公司。」井口說,平時警覺睜大的眼睛眯起來。

「井口小姐,總之請不要拋棄他,否則他太可憐了。」我趁勢說。

「你管太多了吧!」

井口不假辭色地說。還是我平素害怕的井口。

基本上我是一個很容易和人相處的人,但是公司裡卻有兩個地方讓我覺得很不自在。那兩個地方就是更衣室和茶水間。雖然事務課的女職員們對人都很和氣,可是,她們還是讓我覺得我是一個外人。

「所長不是那樣說了嗎?」當她們正以方言十分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事情時,一看到我進來了,就會立刻笑容滿面,換成標準的東京腔對我說:「辛苦了。」然後接著問:「已經習慣福岡了嗎?」連井口那樣有資歷的人,在她離職以前和我說話時所使用的語言,也都是標準多禮的東京腔。在山梨地方長大的我,當然不可能臨陣磨槍像其他人一樣使用流利的博多方言說話。我的辦公桌在這個島上,也講了不少不留口德的話,但每次去更衣室或茶水間的時候,總感覺自己正在旅行。

小太結婚以後,稱井口小姐為「珠惠」,這樣的稱呼比「老婆」來得自然多了。

小太結婚以後並沒有變得更像一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倒是井口讓人覺得她因為婚姻而變溫柔了。不過,或許是因為我已經比較熟悉她了,所以不再覺得她很嚴厲。最初看到她在代理店裡不顧形象地和人吵架時,我以為她是一個動不動就生氣的人,但是後來就知道了,她生氣的原因是因為覺得事情不合理,凡是不合理的事情,就休想通過她那一關。瞭解她這個個性以後,我就變得敢和她開玩笑了。

婚後的小太愈來愈胖,以為他做事也會愈來愈謹慎,沒有想到他仍然會在重要的時候疏忽了,讓別家公司搶走住宅公司的年度合約。可是經常遇事粗心大意的他,也是一個凡事愛操心的人,有時根本沒有什麼事,他也會窮擔心。不過,這樣的小太卻得到不少代理店的支援,對他的銷售額頗有幫助。小太能得到代理店支援的本事,就是哭喪著臉拜託代理店進貨,拗不過他哀求的代理店,只好把公司庫存的熱水器和水龍頭等金屬零件,搬回自家的倉庫裡。

至於小太推銷商品的絕技,並不是他和藹可親的態度,也不是他有什麼特別厲害的營銷技巧,而是他隨時都在流汗這件事。不管是現場的工作人員,還是買東西的客戶,看到一個不斷在擦汗的業務員時,實在很難狠下心來拒絕他的要求。就算你是對商品非常不滿意,並且一肚子怒氣的客人,看到一個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揮汗如雨地一直道歉的業務員時,也會覺得無可奈何吧?我和副島兄就曾經指出這一點,可是他卻反駁道:

「別光盯著我流汗這事,請正視我對客戶的誠意。」

小太很生氣似的反駁我們。

小太和井口結婚不久後,井口懷孕了。井口因為懷孕要辭職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說:

「辭職回家帶小孩的人應該是小太吧!」

「就讓那個傢伙生吧!他的肚子那麼大,一定可以生小孩。」

說這種亂七八糟話的人,是副島兄。

大家都很可惜,但井口毫不留戀地辭職,離開了公司。不過,後來課長調動工作地點,或公司以前的前輩來福岡的時候,她還是會挺著大肚子來參加。我們也一直沒有忘記她,每當有新來的人員,大家都會想到:如果井口小姐還在的話,一定會嚴格指導笨手笨腳的新人。

不久之後,井口順利地生下女兒,取名為「路加」。小太很為這個名字感到驕傲。

「長得像我,將來一定是一個大美人。」

小太好像是真的這麼認為的。可是,大家都希望這個女兒長大以後像井口才好。我則是想到:這個名字跟體型沒關係!想到這裡,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習慣了福岡的生活後,竟然漸漸地覺得和學生時代的朋友沒有什麼話可說。和他們通電話的時候,心裡總會有「你們就只知道東京」,或「你們是不會了解現場情況」的想法。學生時代能夠一起感動的事,到底是什麼事呢?現在是不管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世界變得很狹小,能夠和自己沒有隔閡地說話的人,似乎只有和公司有關的人。

我和小太從沒有吵過架。雖然我們在工作上各有各的處理方式,卻仍然很合得來。我有時會比較毒舌,但是,我的毒舌對小太而言,好像一點效用也沒有,他仍然是我行我素,不理會別人的勸告。

我是一個憑感覺工作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知道每個七千萬到八千萬日元的銷售額中的一部分,例如說五十萬日元或一百萬日元,會發生現場糾紛。我的感覺基本上都很正確。因為儘管已經很小心地不要在訂貨時出差錯,並且注意交貨管理,也時常到設計師事務所與現場瞭解情況,可是最後仍然會發生物流出了差錯,送錯了貨品,或客戶抱怨商品的顏色和目錄上的不同之類的情況。

小太的情況和我不一樣,他對現場可能發生的糾紛一點警覺性也沒有,就算我事先警告他,要他注意現場的氣氛,他也仍然無動於衷,優哉遊哉地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最後果然發生了商品破損或設計錯誤的糾紛。與客戶發生糾紛的我們當然有錯,但是,會造成什麼後果,才是施工現場最關心的。本來,像畫圖一樣完美直角或垂直的現場是不存在的。

客戶的抱怨如果只有一次,那也就算了,可是同樣的現場一再發生糾紛的話,那就讓人受不了了。例如特別定做的吧檯在第二次安裝時,如果仍然與現場的柱子不合,那我就會對著桌子嘆氣了。副島兄每次看到我在嘆氣,就會邊抽著香菸,邊走過來對我說:

「及川,絕對沒有無法收拾的現場。」

如果沒有他說的那些鼓勵的話,或許我早就逃離這個工作了。

小太遇到的最難處理的現場,並不是什麼大型物件或裝修什麼大人物宅邸。天神附近有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房子要改裝,小太負責那個現場,要訂的貨包括編號bbt-14802c的貼牆低水箱,與編號4ac-9型的日式便器組成的馬桶組。那時正值年底,各地對貨品的需求大都集中在那個時候,因此想要多訂一組馬桶,都不是容易的事。在福岡營業所的辦公室裡,我和他的桌子是面對面的,所以我能看到他頻頻打電話,也知道他面臨了十分頭痛的問題。就算勉強調到了貨,但是送到現場的東西卻是瑕疵品;重新訂了貨,卻定不下交貨期。小太走到正在加班的我的旁邊說:

「及川呀,我的麻煩大了。能和你聊一聊嗎?」

他嘆著氣說。最初為了在時間上來得及,小太好像也曾經想過或許可以使用庫存的不同顏色的貨品來替代,西式的坐式馬桶或小便斗裝配還好,日式的蹲式馬桶是嵌入式的,根本無法替代。到了時間緊迫,再也不能等待的時候,在聽說有貨品到機場的那天,小太直接衝到機場去拿貨品。因為機場的周圍不能停車,他把車子停在天神的地下停車場,然後一個人拎著日式的馬桶,跑過全福岡最熱鬧的繁華街道。

「那時候路上的每個人都在看我。」

我們坐在路邊的小吃攤,小太一邊戳著關東煮吃,一邊對我說。結果,卻在第二天就出狀況,連線便器和水箱的洗淨管漏水,水箱還發生結霧的情形,小太趕往現場被客戶狠狠地罵了一通。更慘的是在兩個星期以後,那個家裡的老人家因為蹲的位置和廁所的地板線(我們都稱為fl)的落差的關係,發生了往後翻倒的受傷事件。這樣的事情原本和我們賣出去的商品沒有關係,卻因為是曾經有過糾紛或爭執的現場,所以也被認為是商品不良而造成的。最後,小太只好提著點心禮盒,去探望受傷的老人和道歉。

泡沫經濟時代的新建築很多,協調訂貨,努力地處理客戶的抱怨與不滿,就是我們最主要的工作。銷售額越高,算錯發票的情況和收款的問題也越多了。填寫現場的報價單雖然花時間,卻並不辛苦;在上班的時間裡所做的事中,最辛苦的事就是處理算錯的發票,讓人心情沉重,好不容易處理好以後,經常已經是半夜三四點了。那種時間坐計程車回家的途中,經常會看見路邊的小吃攤正在收攤準備回家。小吃攤是傍晚的時候才開始營業的,為什麼我卻必須從早工作到半夜,做了二十個小時?我打從心底討厭這種感覺。

一段時間之後,營業所引進了計算機系統。我用cad畫了系統廚房圖,但是剛剛開發出來的os卻重複發生系統故障的問題,一直掛機,讓我花了好幾小時才做出來的圖面,一下子就全不見了。

當我還在重做第二天早上要送出去的圖面資料時,小太已經做完自己的工作,悠閒地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

「沒有事情做就趕快回去。」

「我在這裡妨礙到你了嗎?」

「妨礙是沒有,只是很礙眼。」

「反正我又不會做什麼壞事。」

等我完成了圖面後,小太就和我在會議室裡,一起喝著他藏在袋子裡放在辦公室冰箱裡的啤酒。完成工作以後通常肚子都餓了,但那個時候外面的居酒屋經常已經打烊了。喝酒的時候,我們不會聊工作上的事。我告訴他家裡米櫃裡的米長谷象了,他便告訴我可以在廚房的櫥櫃裡放辣椒。小太是祖母帶大的小孩,所以知道很多這種生活上的小常識。

從很久以前小太就想要一艘兩人坐的海洋獨木舟,他說老婆允許他拿這次的工作獎金去買。我問他:那樣的獨木舟可以用車子載嗎?他回答:選擇尺寸剛好的,就可以了。我們之間談的,都是這些無聊的事情。

副島兄調動到埼玉營業所時,正好是泡沫經濟崩潰的時候,我們的工作性質也在那個時候有了相當大的轉變。住宅施工的數量銳減,我們不再委託代理店,而是必須去開拓新的建築公司或設計裝潢工作室,爭取訂單。此外,我們還要注意以前忙到根本沒有時間理會的對手公司,觀察對手的動向,搶奪為數不多的工地。泡沫經濟的時候,心裡老是想著:如果不景氣的話,就有閒暇可以輕鬆一下了。可是,不景氣真的來了以後,公司管理銷售人員出去拜訪客戶的次數變嚴格了,我們的銷售目標額完全沒有因為不景氣而減少,而且每次開會一定會聽到「一定要達到銷售目標」這樣的字眼。在開拓新客戶的這個工作上,最初我們的成績根本就是零,但是,我們也因此明白了什麼叫做「銷售」。

如果是代理店,遇到我們有突發狀況的時候,能夠得到理解。但是新開發的建築公司客戶,機會僅此一次。小太就有一次因為流行性感冒,已經發燒到四十度了,還是勉強自己到離公司七十公里的伊萬里的現場,去了解工程的情況。那次是我開車載他去的。在公司的醫護室裡打過點滴後,他就說自己已經沒事了,我說已經取消約定了,堅持不讓他去。坐在副駕駛座上時,他像平常一樣地開著玩笑說:

「不要喜歡上我呀!」

「笨蛋!誰會喜歡你。」

車子經過今宿站時,他穿上一直放在車上、平常去工地的時候才穿的工作服,還頻頻發抖。

「不好意思。」小太一邊發抖一邊說。

「喜歡你也沒有用。」

聽到我這麼說後,小太的嘴角露出笑意。

「到了現場以後可別太賣力,因為你現在還是應該躺著好好休息的時候。」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什麼事都可以幫他的忙。

同期進公司的夥伴,不就應該如此嗎?

副島兄調動正好一年後,我接到也被調動到埼玉營業所的派令。於是我打公司的內線電話給副島兄,他在電話那頭嘿嘿嘿地笑著說:

「我會把我所有難搞的客戶都轉給你的。」

要離開福岡了,我還真覺得有點依依不捨。要來之前,覺得這裡是一個男尊女卑的城市,來了之後才發現這裡的客戶都很重視耐性和毅力,只要是有毅力,不管是女人還是什麼人,都會得到相當的認同。我對建築一竅不通,甚至無法區別建築用語與福岡的地方方言,有時雖然會遭受到客戶的責備,但是大部分的客戶還是耐著性子,讓我瞭解自己的錯誤,改正過來。真正讓我在工作上有成長的人,其實並不是比我早進公司的前輩,而是我在工作現場中接觸到的許多人;因為真正的事實只存在於工作現場。

話說回來,因為這是進公司以後的第一次調動,所以我很忐忑不安。小太在我離開福岡前的最後一天,一直悶不吭聲地嘟著嘴不說話。不過,我要離開福岡的那一天,他還是和井口一起送我到機場。

「只有我沒有被調動。」

小太鬧彆扭似的說。

「人事部門忘記你的存在了。」井口笑著說。

「算了,我就一直待在福岡好了。我覺得福岡最好。」

「因為福岡是你第一個報到的地方,所以你會覺得比較特別。還有,你又沒有去過埼玉,怎麼知道那裡不好呢?」

井口又說:「及川,歡迎你隨時回來玩。回來這裡的時候,就住我們家好了。」

聽到她說「回來」這兩個字,我的心裡很受用,一方面覺得很高興,一方面又有點悲傷,因為我還不夠愛福岡。還有,沒有小太在身邊的我,或許會常常獨自飲泣吧?

「如果能調動到札幌也不錯,那裡的東西很好吃。」小太說。

「那好,下次我們在札幌見面吧!」

就這樣,我們說再見了。要上飛機的那一瞬間,想到自己邁出了無法收回的一步,心裡其實是有點痛的。

再次見到小太是幾年以後的事了,地點不是札幌,而是東京。人事部門不知道是怎麼想起小太的,把小太轉調到東京。小太是一個人到東京就職的。井口的媽媽因為腦溢血的關係發病,留下後遺症,需要人照顧,所以她便帶著女兒路加一起住在孃家。

小太到東京大約兩個月的時候,我們相約在東京分公司附近的小酒吧喝酒。

「好久不見了。」

小太看著我的臉說。我也看著小太,覺得他好像更胖了。我還沒有問他怎麼又胖了,他就苦笑著解釋說:

「福岡的食物很好吃,可是東京有更多好吃的東西。」

接著,我們就決定去小太從福岡來到東京後,很快就開發出來的美味串燒店,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然後再去附近地下街的酒吧喝酒。

「你覺得東京怎樣?」

「沒有辦公用車很不方便,拿著東西沒法走。而且東京的分公司這邊不能午睡。」

「埼玉的營業所有配辦公用車,但是那裡的吸菸室很小。」

「不過,總覺得,在第一個工作地,最初會什麼都不懂,可是後來總能混到和女同事之間可以無話不談的地步。可是,我這個年紀才被派遣來東京,大家對我都很客氣,不止女同事對我客氣,連銷售們也一樣。」

「瞭解。這種情況下如果迷路回不去了,會怕在後進來的同事面前抬不起頭。」

「沒錯。現在的東京和我們學生時代不一樣了,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會了。」

「我覺得小太的話,一定很快就可以習慣東京的。」

「還有,這裡也沒有人會叫我小太。」

「那你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還是你比較好,副島兄和夏目都在埼玉。」

「可是埼玉的營業所很大,我也很難見到他們,所以大家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在一起玩了。」

「唉!我們老了嗎?」

「對了,小太,你的海洋獨木舟呢?」

「因為東京灣沒有辦法玩海洋獨木舟,所以就放在福岡,沒有帶來這裡。」

我們的談話內容,和一般三十幾歲的上班族在小酒吧裡的談話沒有什麼兩樣。

小太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我把百日元打火機塞進香菸盒子裡,表示「要回去了吧?」但是,小太卻從自己的香菸盒子裡拿出一支菸,並向店裡的人要了一杯檸檬哈妥。因為離最後一班電車還有些時間,所以我也要了一杯相同的酒。

小太突然壓低聲音說:

「及川,你有秘密嗎?」

「什麼秘密?」

「就是連家人或戀人都不想讓他們知道的事。」

我不禁想:小太是因為今天想對我說秘密,所以才約我出來的嗎?他告訴我他的秘密做什麼呢?我並不特別想知道。不過,如果他說出來好受點,那我只好姑且聽一聽吧!

「這個嘛……也不能說沒有。不想被別人看到的東西,也算得上是秘密吧?」

「你也有那樣的秘密嗎?太好了。」

我的回答好像讓小太很高興的樣子。

「性感內衣就是秘密。」

「是嗎?那是想讓人看的東西吧?」

「可是不想讓你看呀!」

我這樣開著玩笑,但是小太卻不像平常那樣附和我的玩笑話。他壓低了聲音,說:

「我認為最不想讓人看到的是hdd。」

「hdd?」

「電腦的硬碟。」

「啊!對,我的硬碟的內容也不能隨便讓人看。」

「那東西確實是秘密的東西吧?可是,如果我們死了怎麼辦?」

「對,死了就有可能會被人看到。」

我們彼此都沒有說出真正的秘密是什麼,只是猜牌般地交談著。

「我們做個約定。」小太挺起胸膛,然後繼續往下說,「後死的人要幫忙先死的人,徹底破壞掉先死的那個人的hdd。」

「怎麼破壞?電腦能弄壞嗎?用鐵錘敲壞嗎?」

「啊,原來你什麼也不懂。電腦裡面的hdd,是像便當盒一樣大小的套子,裡面裝著磁碟。」

「不是把資料丟進電腦裡的垃圾箱就行了嗎?」

「還是會留下來的。官方的人員還是可以把資料找回來的。」

官方的人員?

「那麼,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想看,還是可以把丟到電腦回收站裡的資料再度復原嗎?」

「我一直很懷疑業界所使用的軟體,是否真的能夠完全消除硬碟裡的資料,因此我認為要消除資料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物理性的破壞方式。」

「什麼是物理性的破壞方式?」

「把‘便當盒’裡的磁碟弄出來,讓磁碟受損。我認為這是最絕對的破壞方法,可以讓電腦陷入完全無法操作的情況。」

「裡面的資料能夠全部消失嗎?」

「能吧!我希望能讓便當盒接近真空的狀態。」

「真空?真的能真空嗎?」

「所以我說的是‘接近真空’。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沒有辦法那麼完美的。不過,一旦開啟了密閉的套子,空氣就會跑進去吧?那時會發出‘咻——’的聲音?還是‘啪——’的聲音呢?多好啊。」

「你是說空氣進入真空狀態中的聲音嗎?」

我想象不出那種情況的實際畫面。

「可是,那盒子不是密封的嗎?要怎麼去開啟呢?」

「用星形的螺絲起子去開啟呀!」

我還是不明白。

「為什麼要用那種東西?」

「因為主機上的螺絲不是十字形螺絲頭的螺絲,也不是一字形螺絲頭的螺絲,而是星形螺絲頭的螺絲。」

「我沒有見過那種東西。」

「喂,你到底要不要答應這個約定?不要再扯題外話了!」

「好啦,好啦。我的東西會被小太看到,討厭啊。」

「所以我們才要事先約定好。如果是珠惠的話,她一定會想看電腦裡的所有內容,這是我知道的。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男朋友,如果有的話,他一定也會看你計算機裡的資料的。因為跟我們是那樣的關係,所以什麼都想知道。可是你我的話就不一樣了,我覺得如果我們約定好了,說好不看對方的秘密,就可以真的不看的。」

「沒錯,我才不想看小太你收集來的變態色情照片。」

「還有影片。」

「啊哈哈。」

「總之,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不管誰先死了,活著的那個人都不能去看對方硬碟裡的資料。要把硬碟毀掉。」

「知道了。那麼,我們交換鑰匙吧!如果對方真的死了,就拿著對方住處的鑰匙進他的房間,弄壞他的電腦。」

我目前沒有男朋友,就算讓小太私自進入我住的地方,應該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喂,那麼我們的約定就這樣成立了。我會送星形的螺絲起子給你的。」

一個星期以後,我果然收到小太利用公司的送貨系統,送來了星形的螺絲起子。我在辦公用車裡開啟小太送來的紙袋子,裡面有個塑膠小盒子,盒子裡面有七支尺寸不同、比我想象的更細一點的螺絲起子。紙袋子裡還有醫生動手術時使用的薄塑膠手套。小太準備得真周到,連偷偷潛入別人家中的道具,都幫我準備好了。我們在福岡上班的時代,小太的工作用車裡就有很多工具和零件,連填隙槍都有,那時的課長還曾經因此開玩笑地問小太:「你是做手藝的嗎?」我忍不住想起身軀龐大的小太只脫掉西裝外套,一邊不清不楚地對客戶解釋著原因,一邊汗流浹背地調整廚房的鉸鏈,或用填隙槍填補洗臉檯縫隙的模樣。

這回他寄來給我的手套不是為了去現場幫忙施工而買的,也不是為了動什麼手術而買的,是為了幾近犯罪的行為而買的手套。公司的信封裡沒有任何信件或留言紙之類的東西,只有小太住處的鑰匙,和一張zenrin的住宅地圖。地圖上以簽字筆圈出來的,就是他所住的「lumiere五反田」住宅大樓,還寫著「202號」。簡單明瞭的交代,完全符合不留下多餘痕跡、以免節外生枝的原則。

我拿著星形的螺絲起子,仔細地端詳著。除了尖端的形狀外,和一般的螺絲起子沒有什麼兩樣。

不過——

就是這樣的一支起子,就可以消除我的所有記錄。

我想象小太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悄悄地潛入我的家,用他那簡直是善良的象徵的胖嘟嘟的手,開啟我的筆記型電腦,破壞裡面的hdd的情形。

雖然覺得把鑰匙交給不是男朋友的小太,是有點奇怪的事,但是我還是去了misterminit,複製了一把住處的鑰匙,連同列印好的我這裡的zenrin住宅地圖,寄給小太。我心想:是不是以後每次工作地點調動後,就要互相寄一次新居的鑰匙和地圖呢?不過,我們都相信:除非真的出了事,否則我們都不會用到對方住處的鑰匙。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會比小太早死。就像「絕對沒有無法收拾的現場」一樣,這天底下也絕對沒有不死之人,我只是覺得自己的這個工地現場會比小太的工地現場早日竣工而已。這是我的直覺。如果不是發生了那樣的意外,我認為我的直覺不會出錯。因為那時我絲毫沒有小太的「現場會發生事情」的預感,我們總是在開玩笑說:「因為漏水而造成死亡的失誤,可是很多的。」

和小太在東京的酒館裡喝酒那天之後,一直到小太突然死掉,我都沒有再見到小太。

小太死得非常突然。常常被大家提醒要注意成人病,或心臟病和肺癌的他,完全沒有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那天他要去上班時,住處的大樓那裡有人從七樓掉下來了。他是被跳樓自殺的人連累到,而突然死亡的。好像是從上面掉下來的那個人撞到了下面的小太,小太因此整個人往後仰,頭撞到地上,於是當場就死了。不知道撞到小太的那個人現在是不是還活著?或者那個人也受了重傷?關於這一點,井口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