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勞感謝日

在海上等你 絲山秋子 第1頁,共2頁

什麼是勤勞感謝?對沒有工作的人來說,這一天和平常的日子沒有兩樣,仍然是平凡的一天。可是我也可以對世間大眾說「感謝我」吧?這話可不是開玩笑的,因為我也是一個曾經長期工作、繳了很多稅金的人。雖然現在我失業了,正在領失業保險,但是,我能夠領到的原因,無非是我在有工作的時候,乖乖地繳納了不少稅。可是,失業保險倒是跟過去繳的掛鉤,金額卻不僅少得可憐,可以領錢的時間更是短得讓人驚叫。當然,我也應該感謝讓我和她住在一起的母親。當我有工作的時候,我每個月會給她五萬日元——要維持一個單身者一個月吃住的開銷,這點錢還是有點嫌少的——現在不能像以前那樣給錢,我的心裡是很著急的。還有,我只能再領取兩個月的失業保險了,但我還不知道我未來的工作到底在哪裡。

下沼街的人行道,其實是長谷川太太家從前的庭院。長谷川家的房子,原本是很普通的獨門獨院的建築物,但自從長谷川太太的兒子和媳婦把房子改建成便利商店後,長谷川家的庭院就消失了。不過,我覺得長谷川太太待在便利商店前的人行道的時間,好像比待在擺著已逝的長谷川先生牌位的佛堂前長。她總是在那裡。我家的房子就在長谷川家房子的後面,就算不想注意長谷川太太的舉動,也辦不到。三個星期前的那一天也不例外。

沿著人行道的防護欄有一排發泡塑膠花盆。對那一代人來說身材算是高大的長谷川太太彎著腰,拿著已經有些歷史的白鐵皮澆水壺,把水澆在花盆裡。她一看到我,就放下澆水壺,笑眯眯地對我說:

「恭子,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明明每天都會見面的,還老是用這句話來打招呼。我的身體早就痊癒了呀!

「嗯。已經都好了。」

聽到我和平常一樣的回答,長谷川太太很滿意地輕輕撫摸著圍裙口袋的滾邊。我正想表達告辭之意時,長谷川太太卻拉住我的手說:

「對了,對了。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到府上拜訪,和你媽媽說些話。不過,你先到我家裡坐一會兒吧!」

媽媽和長谷川太太同樣是失去丈夫的未亡人,她們最近常常往來,已經變成好朋友了。她們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長谷川太太過著已經抱孫子的悠閒自在生活,而媽媽卻除了有一個失業、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婚的女兒外,還持續著翻譯的工作。

因為我只是要去書店逛逛而已,沒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所以就聽從長谷川太太,決定去她家坐坐。一樓是營業用的便利商店,所以我從屋外的樓梯上二樓。二樓上去是玄關,這裡是長谷川家的住所。我經過玄關,往佛堂的方向走去。

「這裡的感覺很好吧?」

經過廚房兼餐室時,一陣關東煮的香味撲鼻而來。在長谷川太太送來紅茶之前,我的眼睛一直看著貼在廚房牆上的老式瓷磚,那是10cm×10cm大小的黃色方形瓷磚。

長谷川太太是我的救命恩人。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誇張,然而事實就是如此。兩個月前我騎腳踏車經過長谷川家前面的人行道時,被馬路上一輛無視暫停標誌的車子撞倒了。當時那輛車子的速度雖然不快,但是我正好要過馬路到對面的銀行,所以加快了腳踏車的速度。根據目擊者——長谷川太太的說法,當時我整個人飛到半空中,然後才墜落到馬路上。而那輛車子的駕駛,是一個才十九歲、開著她父親的奧迪a4車的女孩。她看到被自己的車子撞到的人躺在地上流血,嚇得只會呆呆地站著啜泣。當時叫救護車、報警、通知我的家人的人,都是長谷川太太。我的肋骨裂了,眼睛周圍必須縫合七針,雖然這樣的傷勢不算特別嚴重,但是確實在一個還沒有嫁人的女性臉上,留下傷疤了。「美人受了傷之後仍然是美人」,我雖然不是可以這樣有恃無恐的美人,也沒有醜到可以自暴自棄,當做沒事。總之,從那次的車禍後,長谷川太太就變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這個,雖然是別人送的,但是非常好吃。」

長谷川太太拿出甜甜的千層酥對我說。她到底要和我說什麼事情呢?要是介紹工作就好了。我一邊想著,一邊把牛奶加入紅茶裡,其間還偶爾瞥一眼佛堂內的模樣。不知道長谷川太太信奉的是什麼宗派,佛龕上還有一些精細的裝飾,都不知道怎麼清潔才好,看起來金光閃閃的。這麼豪華的佛龕,是利用她已經死去好幾年的丈夫的保險金打造出來的。不過,我已經不記得已逝的長谷川先生的長相了。

「恭子,你已經三十六歲了吧?」長谷川太太說。

「嗯,是呀!怎麼了?」

「你不想結婚嗎?」

每個人都會這樣問我,但是,世事並非我想不想或我打什麼主意,就可以運轉起來。

「沒有。不過,這是緣分的問題吧!」

我沒有工作,也沒有情人,現在最想要的,是一份永遠穩定的工作。長谷川太太搓著雙手,提高一個音階地說:

「是緣分的問題沒錯!現在緣分來了唷!」

什麼!聽到她這麼說,我可嚇了一大跳,可是又不能聽到這樣的話題,就起身掉頭走人。

「有一個人還不錯呢!」

長谷川太太以「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的表情說著。

「是一個孝順又優秀的人,在日本東商事工作,好像和你差兩歲,聽說今年是三十八歲,而且還是你大學的學長。」

原來是長谷川太太想當媒婆了。她說的那個人,好像是她開便利商店的兒子的朋友。我壓抑住想問「那個人長得帥嗎」的衝動,問道:

「叫什麼名字?」

「叫野邊山清。」

野邊山,野邊山恭子,不好也不壞,和鳥飼沒什麼區別。不過,一想到結婚蛋糕上寫著kiyoshi&kyoko的模樣,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心裡很不舒服。

「不會很誇張,就像家庭聚會般。」長谷川太太興奮地說著。就像我發生車禍時,她很快地就安排妥當所有的救援事項一樣,這一次她也一樣很快就安排好了我的相親事宜。十一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是勤勞感謝日,諸事皆宜的大好日子,一切都非常完美。

中午過後,大約是一點五十分吧!我和母親從家裡出發,到長谷川太太家打擾。我們兩家之間的距離其實還不到五十米,卻必須提著手提包,穿著粉紅色的套裝登門拜訪,這個樣子實在很奇怪。

今天沒有聞到關東煮的氣味了。長谷川太太大展身手,她準備了烤牛肉、螃蟹色拉、法式奶汁乾酪烙菜派等等料理,擺滿了小小的佛堂。她還準備了啤酒與威士忌加水。我嘴裡雖然說著是否需要幫忙的客套話,其實心裡很明白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對平常只能吃到自己做的簡單食物的我來說,眼前的食物實在讓我非常心動。食物雖然讓我很愉快,但另一方面我也開始不安起來,我想到:等一下我必須跪坐嗎?沒聽說過相親的時候還會盤腿坐的女子。

且不管我到底想不想結婚,我還是希望等一下來的男人不錯。我的這種想法應該是人之常情吧!我從長谷川太太家的東邊窗戶,俯視馬路的情形。戶外梯的下面,站著一個穿著紫色燈芯絨夾克,有一點胖,正在嚼口香糖的男子。我心裡想著:不是這傢伙吧?最好不是他。可是,我愈希望不是,那個人好像反而愈受到我的念力的影響似的,竟然登上了樓梯,慢慢往上爬。那傢伙果然就是野邊山清。門鈴響了,三個女人一起走到玄關迎接客人。

野邊山氏進入玄關後,一邊脫鞋,一邊拿出高利貸的廣告面紙,把口香糖包成一團,然後把那塊柔軟的東西塞進長褲的口袋。那很危險耶!那個東西萬一粘在布料上,如果沒有乾冰,是拿不下來的!是很難清理的呀!可是,我幹嗎想這種無聊的事呢?周圍飄散著藍莓口香糖的人工香味。野邊山的襪子的顏色,是很奇怪的黃綠色。

他咕噥般地和我們打過招呼後,從好像在車站的垃圾桶裡撿來的皺巴巴的京王百貨公司的紙袋子裡,拿出一盒紅葉饅頭點心,遞給了長谷川太太。礙於情面,我很形式化地和他打了一個招呼。他說「謝謝」,接著就像在對物品作估價般,從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回。最後他視線停在我的下半身,並且露出牙齦嘿嘿一笑。我覺得猴子笑的樣子都比他好看。

勉強形容的話,野邊山氏的臉像一個被一拳打到正中央的紅豆麵包。紅豆餡擠在一起而鼓起的部分,是水泡泡的眼睛和腫腫的紅嘴唇,兩邊的臉頰則是垂陷的。他的頭髮半長不短,可能洗過了,但看起來卻髒髒的。不過,感情可以彌補缺陷,說不定基於禮貌性的交往之後,會發現這個人雖然長相不討喜,其實是一個還不錯的人。

可是,一開始的時候要談些什麼呢?我以前又沒有相親的經驗。要賭賭看嗎?如果他是一個變態,那不是很麻煩嗎?不敢說這種事很重要,但是我的腦子裡突然有一個聲音:「願意和這個人做嗎?」唔——這實在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不過,從這位野邊山氏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可以知道他的腦子裡所想的事情,似乎和我沒有多大的差別。

「能請教你的三圍是多少嗎?」

「88-66-92。」

野邊山氏聽到我的回答,又嘿嘿笑了。

這到底是援交還是菜市場?我忍不住想:我是不是也該問問他的小弟弟的長度與直徑?不過,在媽媽和長谷川太太面前,我還是忍住了。或許我應該這麼做,讓這次的相親早點結束,節省時間。

可是,這位野邊山氏又說話了。我開始杞人憂天,有些不安。他的聲音相當特別,有種透明的感覺,要是談起印度哲學怎麼辦?

「你目前在哪裡就業?」他問。

「我現在沒有工作。」我回答。我既不是小偷,也不是騙子,是目前大約三百六十萬失業日本人中的一個。

「我最喜歡公司了。」

這個世界上目前還有人會說「我最喜歡什麼」這類的話嗎?我不知道。而且竟然還說「喜歡公司」。笨蛋。

「公司團體的存在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媽媽說。長谷川太太也很滿意地點點頭。

「有意義嗎?確實是吧!因為日本的經濟,可以說是我所就職的那些大公司在支撐的。尤其是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如果沒有那些大公司的話,很多事情根本就無法進行。」

這是隻有在經濟十分景氣時,目中無人的大財閥才會說的話吧?這種想法早過時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這個時代裡,如果工作的時候沒有帶著危機意識,恐怕會成為公司的負擔吧!

「不是我自傲說大話。總之一句話,一流的企業就是一流的,它的組織力和公司內的人才,都不是一般中小企業可以比擬的。」

看來,一流企業的名片,就是他最好的裝飾品了。不過,我認為那樣的名片和國王的新衣一樣,只會讓國王出糗。

接著,野邊山便開始談起自己的工作內容,並且自吹自擂地述說作為一個商社職員有多麼了不起。我只能耐著性子聽。

「每當談成了一筆大生意,就會覺得自己很能幹。」

已經是這個年紀了,談成幾筆生意,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總之,不管他說什麼,我都覺得很無趣,所以我只好無聊地看著金光閃閃的佛壇。

「你的興趣是什麼?」野邊山發問。

「談不上是什麼興趣。不過,我每天早上都要跑步;另外我也喜歡足球,我是東京的球迷。野邊山先生你呢?」

「我的興趣當然就是工作。」

野邊山這麼說著,然後莫名其妙地嘿嘿嘿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就不要來參加這個無聊的相親呀!應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像拉車的馬一樣忙著工作才對。

難得他的聲音還不難聽,可惜他不是利用美妙的聲音來求偶的鳥,而我又不想聽讚美企業的歌。

野邊山的吃相很不好看,吃東西的時候腮幫鼓鼓的,又不把東西吃乾淨,拿了新的小碟子盛滿別的食物,又留下剩菜。總之,看了就不舒服。最讓人不愉快的事情是:他竟然對我們讚不絕口的長谷川太太親手做的料理,連一句「好吃」的話也沒有。就算是食物不合口味,至少也可以說一句「還是家裡做的菜好」吧?如果對結婚這種事還抱著希望的話,應該要會說幾句這樣的場面話吧!看來這個人根本是結不了婚的。

「你會挑食嗎?有什麼東西是絕對不吃的嗎?」我姑且試著問一問。

「我完全不挑食,便利商店的便當我也ok。」

我覺得長谷川太太真可憐,竟然自己請來了這樣的客人。還有,她是怎麼想的,怎麼會介紹這樣的男人給我的呢?儘管她已經不是我這種年紀的女人了,可是畢竟也曾經有過我現在的年齡呀!介紹這種男人給我,我覺得她有點太過分了。

眼前還擺滿了盛著沒有吃完食物的小碟子,野邊山卻好像在說「我吃飽了」一樣,剔著牙齒,然後把牙籤從中折斷,丟在菸灰缸裡。剔完牙後,他拿出不知從哪裡拿到,貼著酒吧標誌的粉紅色百日元打火機,點燃了一支castermild的香菸。不知怎的,我覺得燃燒中的煙味裡,有著野邊山牙籤上的牙垢與剩餘食物的氣味。我忍不住把臉別到另一個方向。

「是什麼原因讓你想要結婚呢?」媽媽問。

「因為我即將有工作地點上的調動。我會被派駐到國外。」

那麼,帶南極二號去就可以了呀!那種東西就是為了這種需要而開發出來的呀。

氣氛又沉默了。媽媽連忙給我使眼色,意思是要我找個好話題來打破沉默。可是我無動於衷。

「恭子,你喜歡小孩嗎?」

「不喜歡。」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喜歡小孩的女人,就被認為是溫柔優雅的女性,而說自己並不喜歡小孩的女人,就被認為是壞心眼的女人?大家都知道小孩子並不是什麼天使,因為天使不是髒兮兮、會說謊、任性、愚蠢又麻煩的傢伙。而我呢?我小時候就是一個討人厭的小孩。小時候大人不是會不給壓歲錢給禮物嗎?拿到禮物的那一瞬間,我總是會毫無意義地想:能夠讓這個大人感到沮喪的事情是什麼呢?把剛剛拿到的玩具丟到院子裡、弄壞它、丟到垃圾桶,我雖然從來沒有那樣做過,卻總有那樣的念頭。我討厭小孩,也討厭小孩時的自己。

從窗戶看出去,街道上的銀杏樹黃色的樹葉緩緩飄落著。今天長谷川太太沒有去照顧那些落葉,所以發泡塑膠花盆上積滿了落葉。

「你做什麼工作呢?」野邊山氏問道。

「我沒有工作。」他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真想一字一句用力地告訴他「我—沒—有—工—作」。但是因長谷川太太正在看我,所以我並沒有那樣表現出我的不滿。

「她以前在關之原電工工作,英語能力很好,是一個才女。」

長谷川太太很快地介面說道。對,對,我是會說英語的南極二號。虧她想出這樣的說辭。

「沒有工作的話,可以去職安尋求幫助,不是嗎?女性也可以吧?」

「當然去過了。如果沒有去那裡登記過的話,就領不到失業補助金了。」

「噢——」

野邊山好像有點訝異,又好像有點輕蔑似的發出這樣的聲音。接著,他低聲地喃喃說:

「三十六歲嗎……」

沒錯,不折不扣的三十六歲,並不是很容易找到工作的年紀。

當我還是一個穩定的上班族時,職安那種地方,確實會讓我感到可怕,我覺得跟山谷的救濟處沒什麼區別。所以此刻野邊山表現出來的對職安的看法,我也不能批評他。

我住在世田谷,所以我的職安在澀谷。從丸井三岔路口走和parco商城相反方向的路,就可以看到專賣各種雜貨物品的商店,澀谷區的職安就在雜貨品店的後面。從前我沒有時間去逛那裡的雜貨品店,現在是沒有錢去逛雜貨品店。為了一點點補助金,要走在樂悠悠閒逛的年輕人中間,是一種痛苦。

職安裡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負面空氣。我第一次去那裡的時候,就像法國作家塞利納小說《茫茫黑夜漫遊》中的主人翁巴達繆那樣仔細打量了一番事務所,他是志願參軍的,對我而言職安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一點個性也沒有的辦公室裡,貼著不知道該說是會讓人聯想到社會主義,還是會讓人聯想到自衛隊的海報,而海報上的文字無非是「勞動即美德」,或「歡迎想工作的人」之類的字眼。有名的奧斯威辛集中營的門上,就寫著「勞動讓人自由」。我在澀谷的職安裡,被安上01-01xxxx-06這個號碼,並且被歸類為「沒有正當理由的自願辭職者」。事實上,我可以說我確實是那樣的。

爸爸死的時候,靈前守夜結束後,照例辦了宴請來參加葬禮者的餐會,我的上司在媽媽的邀請下,也參加了那個餐會。那位上司是我的部長,他在席間對我的媽媽說了很多下流的話,甚至還說「夫人覺得寂寞的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之類的混賬話,並且還想摸我媽媽的下體——我就是從那個地方被生出的。我忍無可忍,在忘我的情況下撲向前扭住他。當我的神志恢復到比較正常的情況時,我發現我的左手揪著他的頭髮,右手上的酒瓶已經打到他的臉上。我感覺到酒瓶打到人身上時的鈍感,大罵起來。我對他時不時吃下屬豆腐——例如趁機摸我的屁股或胸部的事,平日裡能忍耐就儘量忍耐,但他竟然對媽媽做了那樣下流的行為,而且還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還是人嗎!我一邊罵著一邊興奮起來,拿起酒瓶,憤憤地往窗框上敲,然後用那個破的酒瓶往部長的臉上猛戳了兩三下。啤酒不像想象中會冒出很多泡沫,部長像笨重動物般濡溼的臉上透出血痕。當時如果不是我的堂姐把我抱住,我還會繼續用瓶子毆打部長的臉。

這件事情在沒有請警察來協調的情況下就結束了。但是,當喪假結束,我回到辦公室時,發現我桌子上的電話和電腦都不見了。沒辦法,我只好整個上午靜靜地坐在桌子前,下午便去總務處拿了離職申請的表格。所以說,我是「沒有正當理由的自願辭職者」。

就算把這樣的內情說給野邊山聽,他也一定無法理解,更何況這種事情並不適合隨便說給別人聽。總之,我總是懷著受辱的心情,每個星期像做噩夢一樣地去一次澀谷的職安。當然,如果我願意接受一些臨時派遣的工作的話,或許可以早點找到新的工作,不過,在還可以繼續領失業保險金的時候,我還是想抱著一舉就找到新工作的夢想。

野邊山再度以他那美好的聲音說道:

「恭子小姐,你對前一陣子大家談論的敗犬論,有何看法?」

這是我們最後的話題。他是真的想討論那一本書嗎?

「我知道,按照那本書的說法,我就是一條沒人要的敗犬。」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敗犬若是有自覺的話,應該是可以原諒的。」

為什麼我要這個人渣原諒?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來嘲笑人的嗎?才第一次見面,就對著人家說什麼敗犬不敗犬的。他自己又是什麼東西?不過是躲在大企業的溫室裡,整天只知道摳鼻屎的傢伙!真想對他這麼說,可是今天必須忍住。因為自從靈前守夜的餐會那天以後,媽媽隨時都在擔心我會突然抓狂。放心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和這個傢伙碰面了。

我看了一眼時鐘,才四點而已。

「我要出去了,你們慢慢聊吧!」

明明不是自己的家裡,我卻這麼說了。長谷川太太露出責備的表情。但是,我避開她的臉,直往門的方向走去。我踩過野邊山擺在玄關口的皺巴巴的舊白色懶人鞋,穿上我自己的高跟鞋。

媽媽追到外面樓梯的樓梯口,問:

「你要去哪裡?」

「會先去澀谷。」

「去找誰嗎?」

「還不知道要找誰。」

我覺得去哪裡都一樣。因為,不管我去哪裡,媽媽的腦子都會把那個地方,和女兒揮舞著酒瓶的模樣,緊緊地綁在一起。

櫸木行道樹的樹葉已經低調地紅了。櫸木的葉子在還是嫩葉的時候水靈靈的,看起來非常輕盈,但是變紅以後,就顯得灰撲撲的。

我踩著高跟鞋,咚咚咚地一走進商店街,就聽到聖誕歌聲。一般人雖然在十歲左右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聖誕老公公,卻在剩下的七十年間都在期待聖誕老公公的來臨。這就是所謂的夢想嗎?人生真的還有做夢的時間嗎?聖誕老公公呀!如果你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請你有空的時候也到職安來走動走動,並且在失業者們大拇趾破了洞的襪子裡,放進條件好的工作吧!

車站的對面有一個叫做上沼町的新興住宅區,這個住宅區好像很喜歡聖誕節似的,每一間房子的外牆上,都掛著閃閃爍爍的聖誕節燈飾。不知道是住在這裡的人沒有隨時關燈的習慣,還是我曾經在家電製品公司工作過,所以對這種用電的情況特別敏感。每到夏天的時候,東京電力公司總是那樣低姿態地拜託大家要節約用電,為什麼還是有人不把節約用電當做一回事?每次我朝著車站的方向走去時,總會想到:應該在上沼町興建核能發電廠。在家偷著樂就行了,外牆上只要掛上「失物啟事」或「免費分發球根」之類就夠了。我經常會想:從小學生名字的演變,就可以看出我們這一代社會愈來愈惡俗化了。這個社會已被我們這代人搞垮了。

總之,每年一到十一月,藏在商店街的花形小燈泡裝飾裡的擴音器就開始不斷播放著聖誕歌曲。只是,熱烈的聖誕氣氛仍然擋不住寒冷的天氣,冷風仍然颼颼地鑽進衣領。反正不管是有男朋友的時候,還是沒有男朋友的時候,每年的聖誕節前後,我總是覺得很不愉快。我開啟錢包,看看裡面後,就走到車站前的巴士站,打電話給上班時期比我晚進公司的同事水谷由香裡。

「你好。」水谷很愉快地說著。

「你現在有空嗎?」

「有呀!我剛剛看完一部錄影片。」

「出來吧!」

「好呀,好呀!要去哪裡?」

「澀谷。」

「好。鳥飼姐在澀谷的樣子,和在惠比壽比,連走路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

「虎虎生風吧。我喜歡唷。」

「總之你來就是了。」

「當然會去。」

她的聲音顯得很輕快,是不是剛喝了酒呢?

「不過,我今天的心情或許不太好哦!」

「沒有關係,我已經習慣鳥飼姐的脾氣了。」

水谷笑著說。平常我們也常用手機聊天,今天她好像真的有空,所以我們就約在markcity的招牌下碰面。

套裝內的袖子硬戳戳的,真不該在套裝裡還穿著麻煩的襯衫,剛才應該回家換了線衫和牛仔褲再出來才對。不過,從長谷川太太的家裡跑出來時,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那個地方,根本沒有想到換衣服的問題。車身滿面印著日本國旗的巴士來了,車內溼熱人又多,我只能抓著皮質的公交車吊環站著。搖搖晃晃,不停流汗,真的很不舒服。司機非常周到地通過麥克風提醒乘客「紅燈暫停,請各位稍待」或「要下車請按鈴,如果沒有人要下車,本站不停」。我覺得與其要司機這樣一一提醒乘客,還不如把那份注意力放在煞車上比較好。說什麼「為了避免危險,車子完全停好前,請不要離開座位」,那麼付了同樣的車票錢,卻沒有座位,一直站著的乘客,豈不是一直都處在危險的狀況當中嗎?因為外在環境的關係,而讓巴士的速度慢了下來,這原本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引擎一停止轉動,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對同樣被塞在這個像鐵皮箱子一樣的巴士內的其他乘客,產生了非常不愉快的感覺。啊!這個不愉快的感覺其實不是來自巴士,我平常對巴士也沒有特別不滿的情緒。我想早點擺脫不快感,像想立即脫掉身上的外套一樣。我想趕快看到個性開朗的水谷,我就靠她了。

下了巴士後,我在有著尿臊味的公共廁所重新化妝。因為手有些不穩的關係,口紅擦出了下唇的右邊,只好拿出紙巾擦,唇線糊掉了。我對著鏡子,努力做出更自然、好看的表情。可是,怎麼樣都不好看。算了,反正待會兒要見的是水谷。

澀谷是個爛地方。聲音嘈雜、光源混亂、空氣骯髒,到處都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以前不二家的前面還經常飄散著燉肉的腐臭味;不過,最近已經不會有那個味道了。我一向不喜歡澀谷,尤其不喜歡聖誕節時的澀谷。今天因為一肚子的晦氣,不適合去什麼優雅嫻靜的好地方,來這樣亂七八糟的地方,反而更貼近現在的心情。

一個搖擺不定的東西躍入視線裡,仔細看,是一對抱在一起的情侶中的女性彎曲晃動的膝蓋。在這樣喧囂的環境裡發情了嗎?只有發情期的動物才會這樣吧!

水谷嬌小的身軀出現在人群的那邊了。她速度很快地,一下子就穿過人群來到我的面前,還笑嘻嘻地說:「來晚了。」

「對不起。臨時邀你出來。」

「沒什麼啦!鳥飼姐不是常說,就算只差一歲,前輩就是前輩嗎?只要是前輩的叫喚,不管什麼時候,要去哪裡,我也會飛去。」

「好啦,這個生意是你的了。」

我一這麼說,水谷便咯咯咯地笑了。水谷很可愛,最可愛的地方就是屁股,其次是臉。

水谷說這附近有一家叫火焰的酒吧,她認為這個酒吧還不錯,所以我們就去了那裡。酒吧裡很吵鬧。一坐上酒吧內的廉價椅子,我就開口說:

「煩耶!我今天去相親了。」

「什麼?相親?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是一個笨蛋。」

「是嗎?我想看看對方的照片。」

說到相親,就會想看照片,這是女性對相親這個話題的第一個反應,不知男性會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