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勞感謝日

在海上等你 絲山秋子 第2頁,共2頁

「沒有照片,因為並不是非常正式的相親。」

「鳥飼姐,你很重視外貌嗎?」

「我不會那樣。我覺得有些人雖然其貌不揚,但只要有著一張表情十分親切的臉,也會讓人很舒服。但是這次見面的那個傢伙,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個傢伙的臉讓人很討厭。」

「那個人的個性怎麼樣?」

「他說他是‘喜歡公司的人’。」

我不屑地說著。水谷很同情似的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突然跑去相親,想結婚了嗎?」

「我才不想結婚,婚姻太麻煩了。相親還沒有結束,我就跑掉了。」

水谷聽了,又咯咯咯地笑了,接著便說起我曾經在開會開到一半的時候,突然生氣地吼著「不要開這種愚蠢的會了」然後便掉頭就走的事。

「像退出國際聯盟的松岡洋右。很酷嘛!」

「那是什麼時代的事了呀!當時的投票結果是四十二比一吧?」

水谷喝了一口金湯尼,又笑了。

「這麼看來,我對於自己到底還能不能在大企業裡工作這種事,覺得很迷惑,也變得很沒有信心。」

「一進去企業工作之後,那種迷惑就會消失的。」

水谷離開公司後,便到旅行社上班,做著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工作。現在在當導遊,而且做得還不錯的樣子。

我們兩個人喝著酒,吃著墨西哥炸玉米粉卷和意式生牛肉片,聊著以前的朋友們的事情。

「結果,當時做總合職的人,最後都一個個走掉了。」

「找到想做的工作再走的人就很幸福。像我這樣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事的人,就很可憐了。」

「那是因為你太挑工作的關係吧?」

「沒錯。每個人都有選擇職業的自由,不是嗎?失業的人只要有工作,就該謝天謝地的說法,我不贊成。」

當初在找工作的階段時,我的目標是最能夠平等對待總合職的公司,所以當我知道我被心目中的那個公司錄取時,很高興地以為找到可以相互滿意的工作了。可是,正式踏入公司後,我發現公司內的女同事,都是舊帝大或早稻田、慶應大學的經濟或法學系畢業的女性,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失望,原來是託高學歷的福。雖說那時是泡沫經濟時期,工作機會相當多,但是女性找到好工作的機會,事實上並不是那麼多,得到心目中的公司的青睞,更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還是男性輕鬆獲勝。不過,現在的學子更辛苦,工作都沒了,我們那一代是沒有資格訴苦的。

進入公司,分配到部門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去跟上司打招呼。上司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請將女性的特質,好好地用在工作上。」聽到那樣的話後,我終於明白:原來自己是一隻自以為不是狗的狗。雖然是在放任的環境之下長大的,但我仍然是一隻寵物犬。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上司一定也為了不知道要怎麼用一位要做總合職的女性,而感到十分頭痛吧!

「說起來,我們也算得上是泡沫經濟下的副產品。」

「比水谷你更年輕,三十剛出頭的人,大概不知道泡沫經濟時期的情況是怎麼樣的吧!他們還嫉妒我們,覺得都是好日子呢。不過,我那時只知拼命工作,沒有什麼特別愉快的回憶。」

「工作確實很多,尤其上午特別忙。」

因為不斷有新的商品要推出,而且一推出通常就會成為市場上流通的熱門貨,所以調查、瞭解工廠的進度與物流的狀況,都是每天少不了的工作。通常光是做這些事情,就要忙到下午兩三點。

「早點忙完工作的時候,下班以後還來得及坐最後一班地鐵去喝一杯。」

「是呀!有時候還會喝到天亮。」

「那個時候覺得很開心,也很喜歡工作,好像可以看到自己的未來是什麼樣子——辛苦地工作之後,成為‘第一位女性’部長或分店長。就是那個樣子。」

「女性的思考經常比較狹隘,沒有具體的目標就會失速。」

這或許是事實吧。

「鳥飼姐,你對工作也有過憧憬吧?」

「憧憬?」

「例如說希望可以像某個人一樣地工作,成為像某個人一樣的人。當然,憧憬的物件並不一定是公司裡的人。」

「沒有。從來也沒有過。」

「我也沒有。這就是我們的不幸。雖然有總合職,但我們都沒有遠見啊。」

對於工作的憧憬,我們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因為,我們的額頭上寫著「我和其他的女人不一樣」,是怎麼洗也洗不掉的刺青。二十二歲的女性這樣想還可以,但是一個三十五歲以上的女人,只是個難纏的歐巴桑罷了。不管有多麼豐富的經歷,當一個人的社會常識愈增長的時候,就愈知道經歷的用途其實並不大。因為有些事情會讓「經歷」這種東西變得渺小,甚至不存在,例如「證書」這種東西。非常遺憾,我除了語文的能力外,可以說什麼「證書」也沒有拿到,而英語好的女孩子,每年都會一大把一大把地從學校裡走出來。而且,我的英語能力從來沒有應用在公司的工作上。我每天都坐在直撥電話的前面,聽到的淨是客人們對產品不滿的抱怨電話,他們說:剛買的器具壞掉了、東西的零件太貴了……

不過,我覺得銷售出身的水谷身上,有著我所沒有的東西。雖然想這樣相信,但就算她現在很努力地在做她的導遊工作,和一般放棄總合職的女性們一樣,她身上也飄蕩著一種無力的孤獨感。

「鳥飼姐,你養過蠶嗎?」水谷說。

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悲哀。

「沒有養過。」

「哦?沒有養過呀!」

「因為我家附近沒有桑樹。」

「是嗎?因為小時候住在鄉下,小朋友們開始的時候會先養鳳蝶幼蟲,然後會養蠶。」

「我倒是養過鳳蝶的幼蟲。」

我想說用木棍子去戳鳳蝶幼蟲時,幼蟲會伸出臭臭的觸角的事;但是水谷可沒有時間讓我說那些話。她很快地接著說:

「養鳳蝶幼蟲比較輕鬆,我隨時都可以放棄不養,但是蠶可不行了。剛孵化出來的蠶寶寶的樣子很難看,但是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脫皮,就變得愈來愈可愛了。它們一口一口地吃著桑葉,漸漸長大,和蠕動著白白身體的蠶寶寶說話,它會歪著腦袋,真的是可愛得不得了。」

「你是愛蟲的公主嗎?」

「蠶不是會從嘴巴吐出細細的絲來作繭嗎?它們吐絲的樣子非常動人,既纖細又漂亮,讓人看得痴迷。我甚至想到:如果能夠在那樣的繭裡睡覺,不知道有多好!」

水谷大概是第一次對別人說這種話吧!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原來蠶這麼有意思。」

「不過,養蠶的過程也不完全是美好的,因為打破美麗光滑的蠶繭,從繭裡出來的蛾,就讓人很不舒服。」

「蛾是蠶的成蟲。」

「沒錯,那毛茸茸的蛾,胖嘟嘟的,非常遲鈍地飛著的模樣,真的很醜陋。實在無法相信那麼漂亮的蠶,為什麼會變成那麼醜的蛾呢?它不僅模樣難看,從繭裡出來時,還會在孕育自己長大的繭上面小便,糟蹋了美好的東西。」

「噢!」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因此瞭解了人生。」

水谷一臉嚴肅地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討厭的人生呀!」

「我們的人生也是那樣的。現在的我們已經變成蛾了。」

水谷嘆了一口氣,擦擦汗之後,便去廁所。但是她剛才說的話,讓我不禁聯想到她好像要在自己的繭上小便了,於是眼前的酒因此變得難喝起來。所以她從廁所回來後,我們改變了一個話題。

「你記得要進公司時,最後一次面試的情形嗎?」

「哎呀,誰會記得。」

「我記得。當時有人問我:‘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麼?’」

我一邊說,一邊突然想到:啊!剛才怎麼不問那個野邊山這個問題呢?

「哦?這樣呀!那鳥飼姐你怎麼回答呢?」

「我回答我的人生目標是‘長命百歲’。結果當天晚上我就接到已經被公司錄取的電話。」

「那時的人生目標,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嗎?」

「嗯,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能夠長命百歲。」

我並不是因為想做什麼偉大的事情,所以想活得長久,我只是不喜歡死,更討厭比別人早死這種事。就算我死的時候,我的朋友都因為比我早死,而沒有人來參加我的喪禮,我也無所謂。朋友死了,就跟我沒關係了。

「奇怪的人生目標。」

「我就是想活得長久一點,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所以你和你的男人好好地繁衍子孫吧!」

水谷聽了我的話,又咯咯咯地笑了,然後說:

「我明天要去箱根。」

「箱根?和男朋友去嗎?」

「嗯。他說他好不容易拿到假期,所以我就配合他的假期,安排休假。」

水谷有一位小她四歲的男朋友,他在新宿parktower工作,身材瘦瘦的,長得很可愛,非常聽水谷的話。

「可惡!」

「我們要在富士屋飯店吃午餐,然後泡溫泉、喝啤酒,在那裡住一個晚上。」

水谷一邊說,一邊呵呵呵地笑了。旅行是她的工作,但只有休假時的旅行,才能讓她享受到樂趣。

「你呀!」我說,「這就是你人生的頂點了。我想你臨終前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明天的箱根之旅,大概就是你最快樂的事情。」

「喂,不過是一次箱根之旅,有那麼偉大嗎?你饒了我吧!」

聽到水谷氣急的聲音,我的心情便好轉起來,於是決定放她一馬。不管是要去箱根,還是要去日光,都儘管去吧!跟她說聲再碰頭,我排在了巴士站形形色色的人群隊尾。

去箱根旅行有男人陪伴,是很不錯的事情。男人會處理自己的排洩物,不像狗一樣需要人去善後;而且,高興的時候隨時可以陪著做愛,只是分手時麻煩點。

我最近一次和異性親吻是什麼時候呢?和異性做愛是什麼時候呢?已經想不起來了。而事實上,一個親吻又能代表什麼呢?

有些無法釋然。一切都讓人不爽。

回到家以後,一定會被媽媽狠狠地罵一頓吧?她一定會說,沒有考慮到別人的立場,就做了那麼魯莽的事情,以後該怎麼向長谷川太太道歉才好呢?算了,長谷川太太雖然救了我,我的人生還是屬於我自己,並不屬於長谷川太太呀!

和水谷分手的時候,或許媽媽還戴著眼鏡,坐在桌子前面工作,而且我也不想坐著搖搖擺擺的巴士回家後,就一聲不響地鑽進冷冷的棉被裡,因此又去了附近的小酒館。小酒館的名字叫「喜三味」,名字很討喜,有點像中國餐廳,不過,我總不叫它「喜三味」,而叫它「下三味」。這家小酒館是我心情不好的時候,經常光顧的地方,而且,我去的時候,那裡經常一個客人也沒有,只有一個穿著圍裙、全身無精打采的老闆在店裡。那個戴著眼鏡的老闆總是用手支撐著憂鬱的臉,上半身大幅度地向前傾,眼睛盯著假日時自己釘在牆上的十四英寸電視。他就是這樣做生意的。

老闆的視線從電視的螢幕上,轉移到我的身上,嫌麻煩似的對我說了一聲歡迎光臨。有氣無力地問我:

「有什麼好事嗎?」

「不可能有吧?要酒兌溫水。」

問答像廣播體操一樣準確。這是我們打招呼的方式。如果哪一天這個方式突然不見了,我大概就不會再來這家店了。

就算是奉承也談不上乾淨的一家店。水泥地板上,沿著吧檯並排著幾張有點生鏽的黑色鐵凳子。凳子用的是會讓人想起七十年代、以粉紅或藍色的塑膠布包裹著的海綿坐墊,但是每一張凳子的坐墊都或多或少有些破裂,露出裡面好像能熬出湯的海綿。老闆粗魯地把酒兌溫水放在只以清漆漆過的廉價木紋吧檯上。本來可以喝下一瓶,但不想把下次喝酒的保險金也用掉,我總是一杯一杯地喝。最後老闆也看不下去,請了我一杯。我們一副衰樣地面對面,低聲說了「乾杯」。

「你剛才去哪裡了嗎?穿得這麼漂亮。」老闆語帶嘲諷地說。

「去相親了。來一客章魚。」

「哦?去相親了。」老闆蹲下去,一邊從店裡的冰箱裡拿出章魚,一邊說著,「為什麼突然想相親了?」

「不是我想。因為介紹人對我有恩,我不好拒絕她,只好答應去。不過,算是給人家抹黑了。」

「那樣呀!」

「我半途就跑掉了。」

「啊!」

「原本我就不是一個思慮周詳的人。」

「不過,半途跑掉了總比和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好。」

老闆裝了一盤切成小塊的章魚,擺在我面前的吧檯上;然後把沒放進我盤子內的章魚,放在另一個小碟子裡,自己享用。

「就是嘛!我今天可以說是逃過下地獄的關口了。可是,也因為這樣,現在還不想回家,所以才來這裡。」

「人生總有不順遂的日子嘛!出門踩到狗大便,到別人店裡撞翻了人家的盆栽,回家路上跌倒,眼鏡破掉了等等,我最近就常遇到這種事。」

「踩到狗大便算是常有的事吧?」

我一邊說,一邊想象老闆驚慌失措,穿著鞋子的腳在地面擦來擦去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在這個酒館裡笑了。

「也不知道是在哪裡踩到的。還以為是和我在一起的朋友。一直想說:怎麼這麼臭呀!搞了半天,才知道是我踩到狗大便了。」

我又叫了一杯酒兌溫水。啊!夜深了。遠處的狗頻頻打呵欠,好幾個窗戶內的燈熄了,屋內的人闔上書本,洗澡用的熱水器發出低沉的轟轟聲。我是來這家店消費夜晚的,消費一個完全黑暗安靜又狹窄的夜晚。

「你的店還可以嗎?有客人嗎?」

「怎麼說呢?因為我營業到天亮,所以附近經營酒館的人打烊了以後,會來我這裡坐坐。不過,我的客人也就是這些人而已。」

「生意不好你會擔心吧?」

「擔心有什麼用?又不是擔心之後生意就會好起來。反正只能盡力做,能做到什麼時候算到什麼時候了。真的到了不行的時候,再另做打算吧!」

這句話說得蠻有男子氣概的。回去的時候把他指甲垢帶回去吧!可是,仔細看,老闆的指甲剪得很短,看不到指甲垢。老闆的動作雖粗魯,手卻很乾淨。

「擁有自己的店是我的夢想,雖然辛苦,也認了。」

「再給我一杯酒兌溫水。我去上廁所。」

我在刺鼻的芳香劑中脫了褲襪和內褲後,才發現月經來了。用衛生紙按著髒掉的內褲,衛生紙立刻因為血的關係,變得像一張紙版畫。看著血跡的紙版畫,嘆了一口氣後,我從只放了一塊衛生巾的小包包裡,拿出衛生巾,墊在已經髒了的內褲上。要是做愛的時候內射了,月經可是神賜的禮物,平常的時候月經只是讓我不舒服,只會讓我覺得當女人是很討厭的事。不過,即使沒有月經也一樣,我覺得當女人很討厭的想法,已經出現過不下數百次了。

為了忘掉骯髒的內褲,我一再喝著酒,然後帶著醺醺然的心情,毫無意義地環視著小酒館。

繩子做的暖簾的另外一邊,是安靜的街道。幾乎連計程車也很少經過。長谷川太太已經躺下了吧?把這珍貴的深夜揣在懷裡帶回去吧?媽媽也帶著對我不滿的情緒,進入夢鄉了吧?不過,明天必定會有一番爭執的。我希望我也能像老闆那樣,「真的到了不行的時候,再另做打算。」

「該回去了。」我說著站了起來,卻覺得腳下浮浮的。

「心情好多了。萬一你今天沒有開店,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

這雖然是客套話,但也是我的由衷之言。忽然想到這就是勤勞感謝吧。不過,日子已經過去一天,今天已經是二十四日了。

「明天或許會下雪唷!」

老闆一邊說著,一邊從吧檯裡走出來。雖然我沒有拜託他,他還是幫我開啟了那扇不太好開的黯淡的銀色框格門。

1948年,日本法律規定每年11月23日為「尊重勤勞、慶祝生產、國民相互感謝日」。

用羅馬字母拼出來的「清」和「恭子」的日文發音。

f.c.tokyo,是日本職業足球聯賽的球隊之一。

因被派遣到南極的探索隊員裡沒有女性,為了解決男性的性慾問題而開發出來的成人性玩偶型號。

公共職業安定所的簡稱。厚生勞動省設立的公共職業介紹所。

東京都臺東區、荒川區的臨時工、流浪漢聚集地。

louis-ferdinandcéline(1894—1961),法國小說家。小說《茫茫黑夜漫遊》曾獲雷多諾文學獎。

日本2004年的流行語,「敗犬」意指年過三十以後還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的女性。這個流行語起源於2003年日本女作家酒井順子的暢銷書《敗犬的遠吠》。

日本有名的糖果、餅乾公司。

松岡洋右(1880—1946),日本二戰前有代表性的外交官。1933年國際聯盟就「滿洲事變」投票,四十二國要求日本歸還東三省,僅日本一國反對。松岡因此帶日本代表團離開會場。後日本宣佈退出國際聯盟。

需要綜合性判斷、從事核心業務的日企正社員,有上升為管理職的機會。

平安時代物語集《堤中納言物語》中有個短篇《愛蟲的公主》,講一個不顧身份熱衷於昆蟲的公主的故事。

位於西新宿三丁目的超高層建築。

日本語裡有「把指甲垢帶回家吃下」的俚語,意思是把聰明人的指甲垢帶回家,當藥吃下,就可以學得聰明人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