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上等你 絲山秋子 第2頁,共2頁

東京分公司的總務人員打電話來時,是副島兄接的。接聽了電話之後,他去部長那裡,和部長小聲說話之後,就走到我旁邊,對我說:我們去抽支菸吧!於是我和他去吸菸室,當吸菸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他才告訴我:小太死了。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副島,緊抿著嘴不說話。我根本無法相信那樣的事情,希望他可以很快告訴我,他只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會那樣呢?」副島吐了一個大煙圈說,「彈性那麼好!」

聽到這些話,我就哭了,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裡掉眼淚。以前不論發生什麼令人懊惱、不甘心的事,我也不曾掉過一滴眼淚,但是那時我卻忍不住地放聲哭了。副島隔著桌子拍拍我的肩膀,說:

「我會打電話給井口的。我們一起去福岡吧!」

我擦乾眼淚,帶著還不平靜的心情回到座位,這時才真正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並且馬上想到小太寄給我的住處的鑰匙和星形螺絲起子。那些東西仍然好好地擺在印著公司名號的袋子裡,我把它們收藏在公司的私人櫃子裡。

我在白板上寫下「去所澤現場、開拓川越新客戶」的字樣後,就離開公司。平常我也會在上班時間離開公司,跑到不容易被發現的公園或運動場旁邊睡午覺,或去大宮商場買東西。可是,這次特別慎重。其實只要手機開著,問題不大,但為了怕萬一臨時有什麼事情,所以我還是在白板上留下最不會被懷疑的外出公幹地點。上車後,我立刻把地圖拿出來確認。上首都高速公路後,從五號公路轉到環狀公路,再換到二號公路,就可以到達五反田地區。我覺得情緒亢奮,全身的皮膚好像繃緊了一般,肚子裡好像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強勁力量,在腹部一帶翻滾、沸騰。開著車的時候,我不斷說著:「放心,沒有事的。」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還是在對小太說的。

把車子停放在停車場,走了沒多少路,很快就看到「lumiere五反田」住宅大樓了。來到202號房門前時,我稍微左右張望了一下,才戴上塑膠手套,然後像罪犯要準備作案一般,拿出鑰匙。當我拿著鑰匙的時候,覺得手好沉重。開門進去以後,我覺得好像進入重新改建裝潢的房子一樣,屋子裡有一股別人家的氣味。

我換上從自己的車上帶來的、去工地現場時才會穿的拖鞋。走進室內,床上的毯子凌亂,完全是早上匆匆忙忙出去上班,沒有整理的模樣;地上有幾團從腳上脫下來後隨手扔下的襪子。不過,這個房間看起來並不算髒亂。我努力不去想小太,叫自己忘記小太已經死了的事實,並且把這個房間想象成是自己工作中的某一個現場。我準備好大大小小的十字一字星形螺絲起子,來到電腦桌前坐下。想到自己將要獨力進行一項做了就無法回頭的工作,心跳不禁快速地跳動起來。

切掉電源了,連線計算機螢幕和主機的電線也拔除了。然後我把主機放倒,開始分解的工作。

就像開啟熱水器的蓋子一樣,那是很簡單的事情,你一定辦得到。

我好像聽到小太的聲音了。首先要把嵌在主機上的四個腳拆下來。先用一字形的起子鬆開四個地方的螺絲後,主機的蓋子很容易地被我拿起來了。蓋子的裡面不像熱水器的裡面那麼複雜,只有不鏽鋼材質的cd驅動器和硬碟驅動器——這就是小太所說的便當盒——和一大一小的機板,及一個小風扇。臺式電腦裡面原來只有這麼點東西,稀稀疏疏的模樣。「便當盒」的上面貼著「不可碰觸」的黃色警語封條和條形碼。黃綠色的拆裝按鈕和拉桿是塑膠的,我左摁右拉,「便當盒」意外輕易地被我拉出來了。我有點著急,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因為我必須趕快結束這裡的事情,趕回去公司才行。下午五點鐘有一個會議要開,要若無其事地坐在會議桌邊。我不能告訴副島兄我來這裡的事。

把「便當盒」翻過來看,背面也貼了許多條形碼和標著「!」號的封條,「便當盒」邊緣的地方有五個地方被螺絲固定著。

不難嘛!

我心裡這麼想著。當我拿著星形螺絲起子,對準口徑,一個個鬆開螺絲時,心裡真的覺得這件事還蠻愉快的。可是,螺絲全部鬆開後,蓋子卻沒有因此就可以開啟。仔細再看,原來蓋子邊緣的地方還貼著不鏽鋼色的封條。在撕那張封條的時候,戴著塑膠手套的手心出汗了,燥熱難當。我一邊心裡想著等一下手上或許會有塑膠手套的討厭氣味,一邊眯著眼睛,拿著一字形的螺絲起子,對準接縫的地方插入。

空氣進入真空狀態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發出「啪——」的聲音,也沒有「咻——」的聲音。

小太胡說八道!

但是,小太已經不在了。他的身體現在或許還躺在某個醫院的地下室裡,但就算想罵他,也罵不到了。我的腦子裡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便當盒」的蓋子微微地歪到一邊,只出現一點點的隙縫,卻怎麼樣也打不開。我把螺絲起子伸入隙縫裡東撬西撬的時候,腦子裡浮現一件事情。

這是小太的棺木。

我把棺木撬開,正在試圖傷害小太的死。

但是,我已經被某種使命感附身了,所以仍然沒有猶豫地動手了。在知道無法用一字形的起子撬開不鏽鋼的蓋子後,我才發覺這個「便當盒」上面還有隱藏性的螺絲,我又好不容易地撕下印著「fragile」這個字的封條。那張封條的下面,有兩個地方有螺絲。取下那兩個星形的螺絲後,「便當盒」終於被我開啟了。

盒子裡面有一個像鏡子一樣的銀色圓盤。那圓盤靜靜地躺著,發出銳利刺眼的反射光芒。

這就是死亡。

我這麼想。像要拒絕所有的一切般,發出讓人暈眩的刺眼光芒。

我看著圓盤一會兒,然後拿起一字形的起子,從圓盤的中心划向圓周,開始破壞起圓盤。

消失了。這樣就讓一切都消失了。

實踐了約定的安心感,遠遠地強過做這件事情的罪惡感。我看到映在圓盤上的自己的臉,那是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我想:小太一定不想看到我這種表情吧!所以還是想點什麼有趣的事情,笑一笑吧!對,就想想小太最糗的事情吧!那是一件和人事調動有關的可笑事情。

那時小太還在福岡工作。有一天半夜裡,他擅自開啟了所長的桌子——大概是有需要蓋章,所以去找需要的印章——在所長的抽屜裡東翻西找的結果,竟然讓他看到了某件人事調動的資料。於是他立刻從公司打電話給我。

「喂,大新聞。」

「什麼事?這麼晚了還打電話!」

「我們同一期有一個叫夏目的女生吧?她也要被調去埼玉。我看到所長抽屜裡的檔案了。」

我可以想象小太一定是坐在所長的椅子上,手肘靠著椅子的扶手,並且伸長了腿,傲慢地身體往後靠。

「夏目一年前就來埼玉了。」

聽到小太「什麼」地叫出聲來後,我就開始狂笑起來。小太的大新聞,其實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但是,現在的我實在笑不出來。我的眼淚掉在圓盤上,手上的起子仍然不停地颳著圓盤的表面。

最重要的問題是恢復原狀。

把七隻螺絲正確地鎖回原位,再將封條碎屑放進口袋裡,不論如何重新裝好了,再把計算機螢幕接上線,開啟電源。

作業系統無法啟動了。

黑色螢幕的左上方,出現兩行白色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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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ertbootdisketteina:

我想這就是「結束」的意思了。

把一切恢復原樣,再度環視著四周時,我已經不再掉眼淚了。我痛切地想到,小太再也不會用這臺電腦了。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走到房間外面,並把門鎖上,脫下塑膠手套,把手套丟進公文包裡。幸好井口和東京分社的人都還沒有來這裡。我的額頭和腋下因為汗水和迎面吹來的寒風,而覺得特別涼。回到公司用車上後,我一邊發動引擎,一邊想著:要怎麼處理這把鑰匙呢?離小太住的地方足夠遠了以後,我去了便利商店,並且借用了那裡的廁所,然後開啟馬桶的水箱蓋,讓那把鑰匙沉入水箱中。我死也不會說出那間便利商店的位置,只要那個水箱沒有替換裡面的零件,就不會有人發現那把鑰匙,那把鑰匙也會一直在那裡。那個水箱的型號就是曾經讓小太傷透腦筋,搭配那個日式馬桶的bbt-14802c。

小太的喪禮結束大約三個星期後,也就是十一月底左右,我才和副島兄去了福岡。之前因為有展示會,公司裡有處理不完的事務,所以我們兩個人都很難挪出時間來一起去福岡;而接下來的十二月則是因為有許多現場必須在年內完工,到時連星期六、日都必須去現場瞭解狀況,也是走不開的,只能擠出時間去福岡。

「及川,我們有幾年沒有一起去福岡了呢?」

從機場轉搭地下鐵時,副島兄帶著緬懷過去的表情問我。但是才說完這句話,他馬上喊道:

「咦?什麼時候多了這條地鐵?我怎麼都不知道!」

看到「七隈線開通」的海報時,他大聲地這麼喊著。

「因為我們連canalcity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那裡的。我去過三次。」

副島噘著嘴巴說。

「怎麼?你有女朋友在福岡嗎?」

我開玩笑地說,但是副島的臉卻立刻紅了,隔了一會兒後,才說:

「已經分手了。」

他小聲地說著。看到他一副被欺負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副島一向對我特別照顧,所以看到他這個樣子,我也不好再嘲弄下去。

井口的孃家在宗像市,那裡是一個閒靜的住宅區。我們和井口的母親,及已經讀小學的路加打過招呼後,就進入佛堂坐下。小太的照片和井口的父親的照片並掛在佛堂裡。照片裡的小太很好看,好像正在開什麼玩笑似的,一副快要笑出來的樣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從牌位上感受到小太。我雙手合十,低著頭在心裡對小太說:我已經完成我們的約定了。然後,我抬頭看副島。副島雙腕緊緊交握在一起,好像要用全身的力量來防堵眼淚從眼眶溢位來。

「太遺憾了。」

副島拼命壓住眼淚似的說著:

「這麼輕易就沒有了……實在太遺憾了。他自己一定也覺得很遺憾吧!為什麼會那麼不小心呢?實在是……」

笨蛋!我很想對副島這麼說,但是正好井口送茶進來,副島也把到嘴邊的話吞進肚子裡。

我們是因為擔心井口,所以特地來福岡探望她的。但是她顯得很沉著,好像早就已經接受小太已經死了的事實。

「你好像有點瘦了?」

我問。但是井口卻笑著回答我:「一點也沒有瘦。」還說:

「那一陣子我必須來回東京,又必須照顧家裡生病的媽媽,真的是非常忙。可是,正因為知道自己會很勞累,所以就告訴自己要好好地吃東西,所以並沒有瘦下來,反而好像還有點胖了。真是討厭!」

「也替他胖吧!」

副島恢復平常的語氣說著。

晚飯的時候,我們喝了懷念已久的福岡地方的本地酒「寒北斗」,也吃了生魚片。和路加玩著猜謎遊戲的副島和平常不一樣,很快就喝醉了。

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時,發現好像大家都已經睡了。不過,當我坐在餐桌前時,井口拿著啤酒過來,我們乾杯,希望今天不要以感傷的心情入睡。井口突然說:「等一下。」然後跑上二樓。當她再回到餐桌前時,手裡拿著一本大學生用的筆記簿,並且對我說:

「及川,你看看這個吧!」

她把那本筆記簿遞到我面前。我心想:如果這是日記本,那就不太好了。我心裡雖然想著是不是應該拒絕比較好,但手已經翻動了好幾頁。這本筆記簿上有小太用鉛筆胡亂寫的一些東西。令人懷念的塗鴉般的字跡。

珠惠呀

你是盛開的麗春花

總是散發出閃亮的光芒

讓我想擁抱你

這是什麼呀!

黃昏的時候我想起你

夕陽要往九州島下沉了

珠惠,珠惠,珠惠

雖然黑夜來臨,你也不要覺得寂寞

因為我的心屬於你

這個胖子!還是小學生嗎?我很想這樣叫出來。

「寫得很好吧?」

井口一邊笑一邊說,所以我也跟著笑了出來。

「這個本子裡寫的都是詩吧?」

「嗯,全部都是詩。」

「我可以再看幾頁嗎?」

「可以呀!不過,我不知道他本人同意不同意給你看呢。」

這句話不用說了吧!這麼糟糕的詩,寫了也不想給人看吧?

啊,對了!小太的計算機裡,是不是也滿滿地輸入了這樣的文字呢?我那樣冒著冷汗,流著眼淚,不顧危險地去破壞的計算機裡面,難道也是這樣的東西?真是傷腦筋呀!

真是傷腦筋呀!這就是我的感想。如果是的話,那個笨蛋竟然還留著這樣的筆記簿在家裡,那麼我所做的事,不就等於白費力氣嗎?

我在海上等待

等待乘著小船來的你

我是大船

你什麼也不必害怕

真的是大船嗎?

不過,「在海上等待」這個句子,很奇妙地深深留在我的腦海裡了。我當然並不認為小太在寫這樣的詩句時,已經預感到自己的死亡了。

「及川,這個……你認為要怎麼處理才好?」

一向很有自信的井口,沒有自信地說著。或許她也在煩惱這種東西該不該給人看。

「不是應該好好地收藏起來嗎?」

我毫不猶豫地說。

「是呀!」

因為小太真的很喜歡井口呀!我很想這麼說,但是覺得現在說這種話顯得很做作,所以並沒有說出口。不過,井口好像讀出了我的心情般,她再度說:

「是呀!」

她說這句話的瞬間低下了頭,我覺得她的眼眶中好像已經含著眼淚了。果然,我聽到輕輕吸著鼻子的聲音。

「一次就把他所有的東西都帶回來了。可是光是整理那些東西,就把人給累壞了。說到整理東西這件事,如果是活著的人自己整理的話,馬上就可以決定什麼可以隨便扔掉,但是,幫忙整理別人東西的時候,就不知道什麼東西可以丟,什麼東西不能丟,最後只好統統收到儲藏室。」

「是嗎?」

「他的電腦壞掉了。原本想說他的電腦或許有什麼重要的資料,所以便想試著開啟來看一看,誰知道計算機壞掉了,怎麼弄都開啟不了裡面的資料匣。大概是在搬運中弄壞的吧!」

不愧是做過事務工作很久的人,井口非常熟悉地運用「搬運中」這樣的字眼。不過,聽到她提起計算機的事情時,我覺得好像有一小粒一小粒的冰珠,滑過我的背部。

「啊,精密機器總是那樣……明天找人看看吧?」

「已經讓弟弟看過了,他是軟體工程師。他說那個電腦已經徹底不行,修理不好的,所以處理那個電腦的唯一方法,就是早點丟掉它。」

丟掉?那不是很好嗎?讓弟弟看到那麼笨拙的詩句,一定會很難為情的。我心裡這麼想著,卻不能說出口。

那個電腦——那個我冒險去破壞的nec臺式電腦,已經成為小太的陪葬品了。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打從心底感到放心。因為井口也有可能突然想到:電腦會不會是被人故意破壞的?

這個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破壞那張銀色圓盤時,起子刮過圓盤表面的刺耳聲音,好像在我的耳朵裡復甦了。我想:實踐了和小太的那個約定,真的是正確的事情嗎?

回到埼玉後,我仍然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每天忙於去現場賠不是,做不能賠錢的估價,或違反本部紀律,和副島兄去吸菸室聊八卦。

一陣子之後,我又收到了調動的派令。因為這是第二次的調動,我已經有過經驗,所以早早就買了濱松的地圖來看,並且請那邊負責總務的女職員幫忙找一間向陽的單人住所。另外,埼玉這邊的工作我也做一番了結,除了整理出要交接的專案,處理好長期有糾紛的現場,還把自己相關事情清理完畢。同事們和代理店的客戶也在我要離開前,為我辦了送別會。

送別會的時候,我總是會這麼想: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和這群人一起喝酒。

說不定半年後又會有人事調動,有什麼人會被調來這裡。總之,這種公司內的調動是沒有規則性的,沒有人知道自己不久之後會被調到哪裡。或許一個地方只待一年,也或許一個地方一待就待了十年。

不過,我認為正因為這樣的調動,所以這是一個活的組織。

這樣說或許對不起為我惜別的客戶,但是,我沒有因此震驚,也不會因此而憂鬱。我去目黑的朋友家,也不是出於什麼了不起的離愁別緒。

小太好像察覺到我正在思索要不要說一樣,便張開嘴巴主動說:

「嘖!忘了家裡還有一本筆記簿,真、是太愚蠢了。」

小太說著,便笑了,笑中還夾著打嗝的聲音。

「不過,對我而言那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我沒有說「小太,你已經死了」這樣的話,但是他自己好像有那樣的自覺。

「及川,你也要多注意一下較好。你的hdd內容被發現的話,恐怕也會讓你、很難堪唷!」

「怎麼?你知道了嗎?」

「早就知道了。」小太說,然後嘆了一口氣,「你的‘觀察日記’呀!被人看到那種東西的話,會很難為情吧?」

「嗯。」

雖然說他是幽靈,但是被他這麼一說,我還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難為情。我有偷窺住在對面大樓公寓的男人的習慣,並且把偷窺到的內容記錄下來,我稱之為「觀察日記」。

當然,我認為對方並沒有發現我的行為。那個男人沒有拉窗簾的習慣,夏天的時候,他經常只穿著一條內褲在室內走來走去。他的內褲顏色有時是黃綠色的,有時候是粉紅色的,但都是比基尼式的。我買了拉近距離效果良好的數字相機,將那個男人的樣子拍下來,並且做了批註,儲存下來;我還試著把他的行動拍成影片,但是拍得並不好。當知道將要調到別的地方時,這種偷窺的興致反而有高漲的傾向。

「只是偷窺,那還好;裝竊聽器的話,就不好了。」

小太什麼都知道了。

「因為覺得如果在現實中面對面說話的話,會覺得對方是一個很無趣的男人。」

我趕快辯解地說。

「嗯,或許、就像你說的吧!」

幸好小太沒有繼續討論這件事情,讓我鬆了一口氣。

「你今天不上班嗎?」

「嗯,我現在是半休假的狀況,所以沒有關係的。」

「是嗎?」小太靠牆盤腿坐在地板上說著。現在的小太有今天是星期幾這種日子的感覺嗎?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會一直是、這樣的嗎?」

感覺呼吸困難。聲音消失了,我的腦子裡掠過「這就是真空嗎」的想法。

「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死了以後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要怎麼說呢?就是那樣嘛!」

「你說的那樣,是哪樣?」

「別開玩笑。我是、說正經的。」

「抱歉,抱歉。請你正經地說吧!」

「去看牙醫,等待的時候,總、總也叫不到我的名字。有時我還、會想:我真的來預約了嗎?沒辦法,我還是一直待在候診室裡。」

小太像平常一樣地彎起手肘,準備支著自己的下巴。但是這個動作只做了一半就停止了,因為他的眼前沒有可以支撐手肘的桌子。

「我完全不懂你的比喻。」

「我自己也不、懂。就像當我突然知道、你的秘密,卻不知道珠惠的事、情時,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順其自然吧。」

其實我也不懂。

「對了,對不起。我忘了把烤肉時的照片給你了。」

「什麼時候的烤肉照片?」

「在宗像市的、鍾崎海水浴場烤肉的時候。你、忘了嗎?」

「我記得。不過,沒有關係啦。」

「我有加洗照片的。一直想拿給、你,卻總是忘記了。對不起。我想、珠惠以後會拿給你的。」

小太式誠懇的道歉方式一直讓我很懷念。現在,這種懷念的情緒更加深刻得讓我覺得不能忍受了。怎麼辦呢?看來最後我還是得去找井口,尋找這個情緒的出口。

因為死者最後都會回到遺屬的身邊,不是嗎?

這樣的想法掠過我的腦際。但也就是掠過而已,並不是什麼深刻的想法。

「我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那是發生在你的現場的事情。」

「哪一件事?」

「跳起來的檢修孔那件事。」

「啊,記得記得。那時‘砰’一聲,一開淋浴,整個檢修孔的蓋子就飛出來了。」

小太哈哈哈地笑了。然後接著說:

「真的是愚蠢的一生呀!」

「我們能同期入公司,是很不可思議的緣分呢!」

「嗯。」

「不管什麼時候見到你,我都覺得很開心。」

「我也覺得很開心。」

可是,那個「不管什麼時候」現在只侷限於過去的時候,沒有未來了。我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像小時候不小心吃到彈珠之類的東西,喉嚨被堵住的感覺。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這麼開心,卻沒有發展成情侶的關係,這也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不可能成為情侶的,因為我們太清楚彼此的糗事。」

可是,同樣的情況下,夏目和石川不是也成為情侶了嗎?我雖然想到這件事,卻沒有說出口。即使對方已經死了,秘密還是秘密。即使是死了,同期也還是同期。

「啊,冷靜想想,你現在的年紀也不小了,一見到你就覺得回到了剛出大學的狀態。」

「覺得我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嗎?」

小太很滿意似的點點頭。

我注意到他已經不再打嗝了。我意識到是倒數的時間了,更快嘴快舌了。

「還記得嗎?一開始到福岡去的時候。」

「嗯,記得。」

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了。存在於我們之間的影像,是那一天福岡的景色。我們被上司叫去買上班用的公文包,默默地站在天神core商場裡,內心盡是隱藏不住的不安情緒。那就是我們的原點。今後有沒有人瞭解這個原點,並不重要。

「小太。」

「什麼事?」

「你怎麼死了以後,還是胖呢?」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耶!」

小太說著,笑了出來。

lumiere是日本連鎖折扣店。

日文漢字裡,「太」有「粗、胖」的意思。

設在7-11便利店裡的列印地圖服務點。

修鞋、包的連鎖店,也有配鑰匙的服務。

博多運河地帶的綜合商業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