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迴廊,暮雨中淥水亭外寂寞的迴廊,用各樣心情走過的迴廊。
曾經從這裡走出去,是滿懷希望地走出去,年少的心希冀著的是如旁人口中的、那精彩的人生,然而一切過往,終究經不起流年的洗滌,心底真正渴望的,是拋開一切的逃離;
又回到這裡,卻算不上回歸,因為,柔軟的心已經無處安放。體味過生離,面對過死別,經歷過巔峰的輝煌,也品嚐過窒息的寂寞,然而這些終究是無所寄託,甚至不知道,這些是否會因為年華的流逝一點點淡去?一片狼藉已平息,所有喧囂也歸寧靜,只有一段未知終點的生命還在延續,但是已經沒有任何渴望,如果有,那麼。
願這曲折的迴廊長些吧,長到行盡這回廊彷彿是穿越了一生,曲折卻無悔的一生;
願這清冷的迴廊短些吧,短到無數個過往都可以凝成一瞬,清冷卻縱情的一瞬。
離開,還是回來?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麼?
二
「大爺!」是初蓮在喚,「大爺,您的事兒那邊兒都知道了,老爺太太都在,這會兒您可別過去,仔細他們拿住問你。」
「呵,可問些什麼呢?」成德身不由己地朝著東府走去,雙腳像踩著軟綿綿的雲。
入夜的雨夾著驚人的雷電,瓢潑一樣撒在臺階上,只上了兩盞燈的後堂裡陰氣沉沉。剛從乾清宮一場惡戰中殺回來的明珠頹坐在椅子上,重重捶著扶手:「我說怎麼索額圖突然抖起來了,言之鑿鑿有人證,說他與漢人通婚,我只不信,咬死不肯認,誰知竟是真的!早就該看死了他,脂油迷了心的小畜生,就是不聽,惹出這樣的禍來,如何使得,如何使得?!」玉祿玳無神陪侍在一旁,淚痕還未乾,懶得勸解,倒也沒人理她,太太只面如死灰般緊攥著佛珠,一言不發。
見成德有氣無力邁步進來,正要打千下去,明珠便衝口罵道:「我不用你請安!還有臉回來?!」成德也不辯解,強掙著欲站起身,明珠見淋得溼漉漉的成德這樣氣餒的神情更氣不過,跨步上前,劈手就是一掌,已經極虛弱的成德不堪一擊,往後晃了晃身子,一個趔趄栽倒下去,一人高的紅檀花架連帶著血紅的一盆四季海棠重重砸下來,玉兒被驚得叫起來,撲倒在成德身上啜泣著求情,太太也嘮叨著抱怨:「先時我管,你卻總扮好人,如今出了事只管發狠,他身上不好,老爺也該顧個輕重啊。」明珠仍然不依不饒,跳腳嚷罵:「混賬東西!你倒成了有理的了?擺副臭臉給誰看?!」
此時的成德,已經無一絲堅持,慘白的臉上掛著如歸的快意,強提著遊絲般的聲息應道:「阿瑪教訓的是,兒子有錯,兒子後悔了……」話未說完,氣息難平,劇烈咳起來。
「你少跟我要死要活!你個不長進的,越大越有出息了?因為你打死個人是小,可如今怎麼鬧得連索額圖都聽到了風聲?」見玉祿玳一心為成德求情,憤憤道:「你還只管護著他,人家已經盯上你了——」玉兒不解待要細問時,明珠卻又氣衝面門,上來要打,太太撲上來說和道:「你沒聽見他都說後悔了!」
成德靠在玉兒懷裡,仰頭呆呆看著明珠揚起的手,發懵一樣喃喃道:「要是這副皮囊還給阿瑪,可能贖了兒子的罪麼……」
「你說什麼?!」明珠一聽原是這樣的「後悔」,氣得如五雷轟頂,髮絲倒豎,推開太太,抬腳狠狠踹下去,罵道:「我這一門的榮耀,我一輩子的心血,都搭在你個小畜生手裡,你還不回頭!」
玉兒哭喊著護在成德胸前,肩上重重捱了一腳,撲倒在成德懷裡。明珠又朝攔在面前的太太嚷道:「真放走了那母子倆,若是落在對頭手裡,他這罪名就算坐實了!他死是小,你我苦心孤詣經營了一輩子的前程,也跟著完了!」話未說完,明珠推開太太的撕扯,頓足大哭:「我是做了什麼孽,養出這樣的冤家啊!?」
「不就是外頭一個小蹄子麼,你何苦這樣,平日的好性子也不知哪裡去了。成德,你還不服個軟,你阿瑪這回可是動了大氣了。」
「小事?這是小事?這男女的事,看著都是小事,落在人家手裡,那牽三扯四不知還要扯出多少事來!」
太太聽罷臉色一沉,異樣的神情看得明珠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原來老爺竟也知道這道理……」
「我?!」明珠自知理虧,不與太太理論,低頭見小夫妻怔怔看著自己,忽又回過神,俯身揪住成德逼問道:「你說,那孃兒倆如今在哪兒?說!」
「好孩子,你說吧,橫豎你知道她們在哪,流落在外頭也沒好日子過,可憐我那孫子……」
「不管她們過什麼日子,就是死也得死在咱們手裡!」明珠發狂似的在成德面前把肥碩的巴掌攥緊,眼裡閃著餓極的野獸特有的兇光。
成德輕輕推開玉祿玳,鄙夷地掃視著曾經無比尊敬的父母雙親,沾了沾嘴角滲出的血,笑道:「阿瑪若真要見個死字才放心,那就全衝兒子來吧,我死了,就都了了。」
「你!」
沒人聽見明珠打在成德臉上的巴掌有多重,只是第二天,京城坊間就傳出了明府大爺病重的訊息,整個明府瞬間被悲傷的氣氛包圍了。
三
太太聞聽太醫的診斷,頓時昏死過去,七手八腳救醒了,也如半痴半傻一般,只知顛三倒四地念經,餘事不管。玉祿玳衣不解帶伺候,才安撫了東府,又往西園來,心下想著本來同床異夢的人,如今不知還能共度幾日,不覺痛徹心扉,更抵死不信眾人眼中的神仙眷侶,如何走到了今天?正胡亂想著,見福子領著一前一後兩個太監急急上後廊來。
「格格,他,他們……」
「怎麼沒通傳?兩位公公……」玉兒認得領頭的太監,正是皇上的近侍,與明府交好的宋連成,身後的小太監也瞧著眼熟:「你不是太皇太后身邊的?」
「回格格,奴才們是來引格格迴避的。」
「迴避?往哪兒迴避?又為什麼迴避?」
「呃,太皇太后聞聽明大人府上的事,著實擔心格格您。本意為玉格格您找個好歸宿,可如今反耽誤了您,老祖宗意下接您出去,再緩緩圖之……」
「好混賬的話!我這明府的大奶奶豈是說做就做,說走就走的?丈夫病重,生死未卜,哪有我自去躲清靜的理?!我不信她老人家糊塗至此。有懿旨麼?」
「是,是口諭。」
「哼,可知是你們扯謊!到底是誰?」玉祿玳見二人面面相覷,也無意耽擱,甩臂要走。
宋連成閃身攔下,輕聲道:「喲,那奴才們可不敢。格格,恕奴才多句嘴,依奴才看,明相這回,八成是不好。皇上要往黑龍江親征,這樣的大事,定下帶的可都是索額圖的人,明相朝議上的話,皇上是一句也沒聽;成侍中皇上那麼器重,又是在戰事上先立了功的人,竟然也曬在一邊兒了,您說,這能是好兆頭麼?太皇太后最知皇上的脾氣,知道他要幹什麼,誰都攔不住,可畢竟格格您不一樣,哪有不護著的?偏您是這裡要緊的人,老祖宗自然怕牽連上您,這才出此下策,都是為了您好。」
「為了我好?」玉祿玳哭得通紅的眼裡閃出一絲猶疑:「太皇太后沒說這‘緩緩圖之’是個什麼圖法?」
宋連成立刻大喜過望,媚笑道:「皇上說了,格格是金枝玉葉,自然不比別人,只要太皇太后和您高興,王孫公子任您選!奴才再斗膽說一句,索相盼著再搭上太皇太后老祖宗這條線,可不是一天兩天了,」說著,眼神往外一瞟:「說不定這會兒正打算著呢,哎喲喂格格,您可真是好造化……」
「這樣下作的事,虧得他們做得出來!」
「哎喲喂,您可不能這麼說呀!這可算是高招兒了,要說您這事兒啊,還得虧了惠妃娘娘了,要不是她在主子面前提起您來,皇上哪還能記得起才見過一面兒的格格您來呢?換了別人,就算有人想著開恩給您脫罪,也未必想到這樣的法子,全靠著娘娘慧眼識君意,深知皇上主子的意思,這才……」
「君意?什麼意?她想著我?她就這麼想著我?這裡是她孃家,成德是她侄兒,她不想辦法替他們家周全,倒想著拿我巴結人?!」
「嗨,夫妻是同林鳥,大難來時還各自飛呢,何況如今娘娘與這府裡是主子跟奴才,擱著您,事到臨頭,還不想著自保麼?」
「只為了自保就下得了這樣狠手?這些人,怎麼竟這樣無情無義?!」
「怎麼是無情無義呢,格格又糊塗了。擱在娘娘這兒,那叫大義滅親,擱在皇上,奴才再多說一句,格格您可留個心,皇上,那可是真喜歡您的,不然,娘娘也不會多話放您,皇上,也不會那麼痛快就答應,您說,這以後您的日子……」
「呸!髒東西,讓開!」
看著憤憤離去的大奶奶的背影,宋太監自然不甘心,甩著拂塵喝令小太監接著往東府後堂裡去,福子擔心大奶奶不盡禮數得罪了這些要人,也低著頭小心跟著去了後堂聽訊息。
四
曉夢齋前,剛跨進月門的玉兒抬眼見藤蘿架下急匆匆趕來一人,正是南去途中驚聞噩耗的顧貞觀,玉祿玳一如既往地認定他是這一切不幸的源頭,殺氣騰騰地迎上去:「哪個放你進來的?顧先生?」
「大奶奶,我,我剛得著信兒,都是真的?我得見他一面,見他一面我就走,求您行個方便……」顧貞觀見玉祿玳面帶戚色,便知不好,哽咽著求情道。
不聽他說完,玉兒便一聲斷喝:「休想!如今鬧成這樣,你還嫌不夠麼?你非要親眼見他死了才甘心,才不鬧了不成?今兒我在,你,還有你們那些人,休想進這個門!」
「你!」顧貞觀悲憤至極,語無倫次:「大奶奶,你不要欺人太甚,我與容若多年的情義,死生之情貞觀刻骨不忘,剖肝瀝膽在所不惜,我如何願見他受罪?!」
「死生之情?你拿這些酸話唬誰?你若真心想見他,還敢跟我這兒挺腰子?!你們把自己那張臉看得比什麼都重,當我不知道?!你敢說不是怕人說你薄情寡義才來的?你若真是個夠義氣的,今兒你索性跪下來求我,我就許你進!」
「你!」顧貞觀又悲又氣,顫巍巍指著玉兒道:「大奶奶,我跪不跪不要緊,只怕損了名聲的要是你吧!」
「哼,我——不——怕!哼,只說是你不肯吧?」玉兒叉著腰,凌厲的目光扎得顧貞觀渾身發抖。
怔了半晌,顧貞觀憤然撩開青衫:「我顧貞觀待成容若之心,天日可鑑!」「咯噔」,膝蓋彷彿不是磕在青磚上,而是重重砸在玉祿玳的心上:「求大奶奶開恩!」說著把雙手高高拱過頭頂,又深深匍匐在玉兒腳下,涕泣不止:「求,求大奶奶,許我見他一面……」
玉祿玳被眼前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正尷尬不知如何下臺,恰有房中顏兒聽院中吵嚷,出來詢問。
「大奶奶,您聽園子外頭哪裡來的喜樂,這樣吵鬧?!」
顏兒一句喚問叫得玉兒回過神兒,聽那吵嚷聲正在園門外,著實惱人,便放著顧貞觀不管,自去檢視。
五
「容若,我來了!我就知道那些人胡說的多呢,你就是想見我了,才編個瞎話嚇唬人……」
顧貞觀一路低低唸叨著衝進曉夢齋,直到見床上憔悴支離的成德聞聲微微睜開眼無聲喚著「虎頭」時,顧貞觀終於雙眼迷離,號啕大哭起來。
「容若!」雙膝顫抖的顧貞觀把自己往床邊狠狠扔過去:「都是我害了你呀!是我呀……」
成德無力搖頭道:「生死有命,虎頭不必傷感。只可惜……」
成德緊皺著眉頭,掙扎著挺起半個身子來,捧著顧貞觀的手,兩眼噙滿淚水,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
顧貞觀立刻會意,從懷裡抽出一卷簇新的書稿遞到成德手裡,自己則一手擁著成德肩頭,一手將書一頁頁翻給成德看:「其實早幾日就得了,只需再校對校對,我知你成日里忙,想帶回去自己細細校的,今兒想著,拿來給你過目。容若,你要給這集子命名才好。」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悽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