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成德回曉夢齋的次數更少了,好不容易在東府裡撞見問起來,得到的回應只有成德閃躲的眼神和含糊其辭的推託,這讓玉祿玳十分戒備。
這日適逢三月十八萬壽節,到酉時,皇家的金龍大宴已畢,玉兒料到成德外頭的值總要散了,早早地來東府後堂等著,一來哄太太開心,二來成德回府必要先到東府請安,玉兒是篤定了要問個明白。
「今兒皇上的意思奇怪得很,什麼叫‘不可稍存私意’?不知是說給誰的。」父子倆一前一後進得後堂,見太太正樂著,成德住了口上前問安。
「成德,你這些日子可少在家待了,外頭胡忙些什麼呢?老爺也不問問。」太太瞥著玉祿玳問道。
「哪還用什麼外頭,光朝廷裡就夠頭疼了。」明珠冷著臉看向成德:「你跟你那老師走動得勤不勤?怎麼皇上揀我的毛病,他卻在邊上一言不發?忘了我當初是怎麼提攜他的了!」
「這……」成德聽明珠這樣評論座師徐乾學,臉上有些掛不住,怎奈明珠說得也不為過,只好實話實說:「阿瑪,我,我已經很久沒請徐先生為我的《通志堂經解》校對了。」
「怎麼?」
「一來近來徐先生升了內閣學士,分不開身,二來我侍衛的身份和他走得太近也怕人嫌礙眼,再者……早也有人提醒我說,他,他有‘竊人書名’的癖好。」
明珠一蹙眉,捻鬚猶豫片刻道:「你就為這個跟他走淡了?沒必要嘛。他要個虛名,咱們就給他個虛名,別跟他計較這些,別的長處還可用就好,畢竟是官場中人,有好人品未必做得好官,用不著拿做學問的事來說嘛。」
成德搶道:「我不是吝惜什麼虛名!只是人品若是有瑕疵,學品再高也不可信,讓這樣的人做我書的總裁,我,我不甘心;再說到做官,從前他倒是也提起過做官是‘做人時少,做鬼時多’的話,我只當是發牢騷,如今聯想起來,竟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有道是‘君子為政之道,以修身為本’,又說‘君子修身,莫善於誠信。夫誠信者,君子所以事君上,懷下人也’,這樣的人品,這樣的文品,便是做官,怕也難為生民立命,我更擔心阿瑪您……」
太太白眼道:「哼,還擔心你阿瑪,他是過來人,什麼抗不住?別人擔心你,你知道麼?」
「我?」成德不明所以,偏此時茹兒又神神秘秘地來報事,問起來偏說是座師徐大人差人送《通志堂經解》的校稿,成德一愣,為難著告辭去了。
「哼,撒個謊也不挑個時候!」太太一眼便看破了馬腳,又不願在兒媳面前揭露兒子,隨即住了口。
明珠卻信以為真,點頭稱是。
玉祿玳按捺不住,卻又不好當著公婆攔阻,只好喚住茹兒回曉夢齋聽差,一屋子人也都不理會。
二
「我尋著你幾天了,也不見你跟你們爺的影,今兒好歹抓住你了,就替我傳個話兒吧。你媽到底是經歷過的,凡事看得明白,要不是她向太太說起,把二小子送給我,我也想不到這樣的主意,我可是要當面謝她的,可巧這大娘竟比我還忙,一天到晚不見人,昨兒又領了差,滿府裡巡視新植的花木去了,加上老爺外頭的園子,不知又要忙幾天,既然你在,我就把這東西給你吧,也是一樣的。」
福子捧出幾匹時興宮緞遞與茹兒道:「方才還見你媽領幾個婆子往花房裡去,這會兒你跟過去,興許見得著,取了鑰匙就好送回去,別老天拔地撲空了。」
茹兒接過來又說了好些謝恩的話才去。玉兒便著了體已人也悄悄跟著去。
那人回來便將茹兒如何見方氏,方氏嫌禮重不收,茹兒又如何攜了宮緞往府後頭的後街衚衕裡去,又如何見茹兒陪成德從一戶貼著喜字的人家出來等話告訴了玉祿玳。
「果然是我疏忽了。」玉兒火爆性子立刻上來:「福子,跟我去看看。」
「大奶奶怎麼了?還不知怎麼樣,只你我兩個人,生出事來可怎麼辦?」
「你少管!生出事來又怎樣?死我也要死個明白!」
三
二人風風火火地奔後街衚衕來,卻在衚衕口被一個破衣爛衫瀕死的路人絆住了腳:「哪來的死倒兒?瞎了眼!」氣急敗壞的玉兒也顧不上許多,兀自罵著,仍急急向前去。
那人卻有出氣沒進氣地哼了一聲道:「這聲兒聽著可是耳熟嘿!」
玉兒一愣,回身細看,冷笑一聲:「真是冤家路窄!」
原來此人正是當年在菸袋斜街酒肆門前糾纏自己的人——延禧宮裡已故宮人黃玉犀的弟弟黃金虎,如今窮困潦倒,情形甚是不堪。
「可不?真是個小冤家!」黃金虎爬起來,淫笑道。
玉兒不禁作嘔,福子搶著罵道:「放你媽的屁!瞎眼的雜種,都這副混樣兒了,還嘴硬,等我回府裡叫了人,管保抽出你的筋來!」
「二位姑娘何必跟我動這麼大的氣?我不過這樣兒了,有一天沒一天,能礙兩位什麼事兒?倒是你們那位爺,是真叫人操心吧?哈哈哈……」
主僕二人面面相覷,玉兒耐著性子正色問道:「你是知道些什麼嘍?」
「先別急啊,咱們是舊相識,你也不問問我過得怎麼樣?」說著,那流氓就上來拉。
玉兒掄圓了一巴掌抽得山響,喝道:「我看你真是日子不多了,急著死也不是這個急法,你若有話只管說來,姑奶奶聽得高興,興許賞你幾個燒埋錢,若是隻為噁心我,姑奶奶管保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黃金虎見這美人仍是舊時的暴烈性情,著實不好招惹,又想謀些錢活命,便將平日裡所見所聞盡數告知:「……聽說這窯姐兒還是個漢籍,如今又有了身子,嘿嘿,都佔全了,你們家這位爺到底不是凡人,滿漢通婚這事兒要是捅出去,他這輩子估計是交待了。你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不獨我這樣。」說著,又要動手腳。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這事兒除了你,這裡還有什麼人知道?」
「這個嘛,眼線還是有的。沒個人幫襯,任什麼事兒也做不成不是?你們那爺不也一樣,沒人替他下餌,他哪就釣著那樣的野味兒了?嘖嘖,他跟那哥兒們,都好得穿一條褲子啦!」
「你說誰?什麼人幫襯?」
「這可說不好,就是細長個兒,面色綠不嘰兒的,口音像是南邊兒來的。」
玉兒立刻想到當年在曉夢齋裡初蓮的一番笑話——長得翠兒綠,偏還穿個半舊的白棉褂子,戴個灰黃色兒的拔了絲的瓜皮帽,活脫脫菜市口賣蔥的幌子。「就是那晚茹兒口中的顧先生!」玉兒心中的恨意油然而生,所有不滿都傾倒在顧貞觀身上:「除了這個人呢?你沒跟旁的什麼人提起過這事兒了?」
「沒了!沒——了——!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天知地知,我這個人,雖然有些小愛好,好歹規矩還是知道的——不該說的不說,怎麼,想著買我這張嘴了?也好,這倒大可以商量商量。」黃金虎知道玉兒已中了圈套,便信心滿滿地攤開了牌:「我也不貪心。只是你也看見了,家姐死後,我們家就算完了,眼瞅著就是清明節了,可我連個上供燒紙的錢都拿不出來了,你是富貴奶奶,好歹賞兩個慈善錢,別的我也不敢圖,就衝那死了的份兒上吧,嗚嗚……」說著,竟扯過袖子拭起淚來。
玉祿玳雖對這無賴深惡痛絕,可提起黃玉犀來,又不禁動容,當年二人總歸親近過一回,加之玉犀之死確和自己有關,幾年來玉兒一直心下愧疚,眼前追思起來,難免動了惻隱之心;另一起,這黃金虎是個市井流氓,整日遊街串巷不務正業,如今他得了口實,一旦把所謂「滿漢通婚」的事傳揚出去,成德一世的名譽前程不是全毀了?想到此,玉兒打定了主意替成德把這事壓撫下來。
「看你說得懇切,難為你這樣的人,還能想著你姐姐,今兒遇見了我,也是她生前做了好事,」玉兒示意福子扔下幾個錢給他:「你別得意,我可不是怕你,從今往後,若是走漏一點兒風聲,都是打你這兒起,別說給你的錢,就連命我也一併要了!」
「就這幾個子兒?你當真打發要飯的呢?我黃金虎的嘴可不止這幾個錢!」「叮噹」幾聲,銅錢被撒了一地。
「不是我小氣。」玉兒腦瓜一轉:「是我還有別的求你。你只管在這裡守著,我的人時常來看你,有什麼風聲,你只管打發他們來告訴我,到時候,自然有好事等著你。」
黃金虎仍不依不饒,玉祿玳無奈,只好又許了一百兩,回府差人送來。自此,這流氓算是吃定了成大奶奶的賞,知道這營生來得輕鬆,倒也守口如瓶,並不生事。既然探聽到些訊息,玉兒也無心再去沈宛處鬧,倒是滿心的委屈苦惱無處宣洩:成德已經和父親鬧僵,一家子團聚,老爺從來都是不理不睬,倘若這樣的醜事鬧出來,不知府裡又要如何雞犬不寧,只好自己挨著;黃金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得了甜頭便不肯罷休,為填這個無底洞,玉兒的體己錢已經快花光了,眼看著捉襟見肘;孃家阿布近日又身染重病,身邊無人照應,更不能去訴苦;最讓玉兒寒心的是,自己為難到如此,成德仍然不肯和自己交心,玉兒又怕捅破了窗戶紙兩廂難堪,再難收拾。幾重心事壓在心頭,玉祿玳再難承受,非要找個出氣筒才罷。
四
這日管家方氏差人來回,說開春新植花木的事已經做到了二爺書房,可外頭山上的守衛偏不教上山,說大爺的話,不許隨便打攪花間草堂的客人。
「什麼客人?這麼金貴?」
「聽說姓顧,南邊兒來的。」來人也看不清玉兒的臉色,兀自又問:「大奶奶,可還上不上?」
「上!」玉祿玳衝口喝道:「你們前腳去,我隨後就到。」
這邊幾個壯實婆子抄著鋤鍬撞開山上的守衛,徑自往山上的花間草堂來,福子伺候玉祿玳嚴妝,也氣勢洶洶上來。
花間草堂裡,顧貞觀見幾個粗鄙婆子闖進院,吆五喝六地砍拔花草,已經唬了一跳,未幾,又有福子報到:「大奶奶到了!」顧貞觀登時懵了,轉身欲從後門逃去,玉兒卻已進門,放聲喚道:「這便是顧先生了?哪有不見主家,反倒逃去的理?!」
顧貞觀無奈,只好回來見禮,也不敢抬頭,低聲道:「不知成夫人駕臨,多有不便,還是告辭的好,請夫人見諒,見諒。」說著仍要抽身去。
玉兒一錯身兒攔在面前,由不得顧貞觀不抬頭看:黑領片金花紋的褐色長袍,外罩一件淺綠繡金紋鑲黑貂邊大褂,高聳的大髻油亮齊整,襟前掛一串綠檀香牌,腋下的紐扣上繫著繡如意紋的橘黃帶子,垂在腰胯兩側,足登大紅牡丹花盆底。逼人的香氣令顧貞觀大氣也喘不出一口,凌厲的目光更盯得顧貞觀面紅耳赤,半晌無言。
「先生可看仔細了,你面前這人可還當得起這府裡的大奶奶?」
「夫人國色天香,在下不敢置評。」
「不敢?先生還有不敢的?倒是我這些日子教先生害得不輕呢!」
「夫人此言,在下不敢當,不敢當。」說著,顧貞觀已經開始拭汗。
「顧先生!我自認並不曾得罪先生,你何苦如此害我?!我家大爺又向來與你交好,你又為何這樣害他?!」
「我?我從沒半點惡意,夫人切莫猜疑啊。」
「那你躲什麼?!你若行的端坐的正,還在乎我問幾句嗎?」
「夫人有話只管問,我顧貞觀問心無愧。」顧貞觀見已是逃不掉,只好硬起腰桿對峙。
「無愧?!你敢說那外頭的女人與你無干?那女人的底細,你不知道?旗民不結親的規矩,你不曾聽說?我家高門廣廈,怎能容下個青樓女子?成德身份貴重,大好的前程擺在腳下,竟教你們這群人教唆得落個違背祖制,不賢不孝的名聲,你還說無愧?你們成日介就是這樣交遊的?!」
「夫人不要無端牽連別人。我,我當初也是一番好意,沒料想變成今天這樣。」
「好意?我怎麼沒看出來哪兒好?聽這話,你也明白是鬧得沒法收場嘍?這見不得人的醜事,難道不是你促成的?」
「可二夫人身懷有孕找到我,我,我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好歹她懷的也是容若的骨血……」
聽得此話,玉兒不免一黑,不及眼淚落下來,又定神喝道:「誰封的二夫人?!若真是個清白好人家的,過了明路大大方方地送來,我也不惱,可如今算什麼?我們家的骨血?她野在外頭,誰知道哪兒來的種?!」
「好好好,沈姑娘她……」
「呸!一個下賤女人,也叫得起姑娘?」
顧貞觀知道這成夫人的厲害,不敢再言語,只連連搖頭嘆氣,悔不當初。
「我們蒙古人有句俗語:人在甜言上易栽跟頭,馬在軟地上易失前蹄,他身邊就是你們這樣哄著他,捧著他,縱著他的人多了,他才稀裡糊塗走到今天,如今鬧出來了,你們哪一個能站出來替他收拾?」玉兒越說越恨,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衝口罵道:「稱兄道弟時,胸脯子拍的山響,正經事沒見做幾件,成日介拉著不走正道,你們算哪一路朋友?一群道貌岸然的狐朋狗友!」
「你!士可殺,不可辱!我顧貞觀好歹也是讀書人,無福聽夫人這般教誨,我先行告退了,再會!」顧貞觀拱拱手拂袖而去。
「再會?」玉兒兩步追出去高聲道:「會誰?這個家有我在,你就甭想再踏進府門一步!」回身又望見桌上正在編寫的《彈指詞》,扯過來一把摜在地上。
五
趕走了顧貞觀並沒使玉祿玳的心事減輕一些:黃金虎的胃口更大了,原因只有一個——沈宛的孩子已經出世,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玉祿玳需要出更多的錢,而這還不是最令人為難的。
「奶奶,那人現在園子小門外等著,有些等不及了,要嚷嚷呢,可怎麼回他?」福子深知玉祿玳已是別無他法。
幾夜不曾閤眼的玉祿玳,兩眼深陷,哼道:「能怎麼回?總不能由著他亂嚷,我就不信他敢!先教他回去等著,好歹我虧不了他!」
話雖說得硬氣,玉兒卻自知已經壓撫不住了,前思後想,只好硬著頭皮來太太房裡攤牌,已經來至後廊,見管家候在上房前垂手伺候著,看見玉兒便做勢不讓前去,玉兒不解,忍不住徘徊起來,忽見西廂房前,喬姨太太正倚著門前的廊柱嗑瓜子,瞧見玉祿玳正猶豫不決,便啐了一口,朝上房裡一指,低聲喚道:「老爺在那屋裡正說事兒呢,你先別去,來我這兒說說話不好麼?」
玉祿玳知道太太雖然不喜這喬氏,但總算是有些體面的主子,又是長輩,只好上前應話:「老爺多暫日子不回來一遭,你怎麼不進去伺候?倒在這兒閒磨牙呀?」
喬氏聽這話雖然不受用,奈何玉兒是管家奶奶,況且自己還想借機套近乎,只好忍氣嘆道:「唉,我們大奶奶是金枝玉葉,萬眾矚目,哪裡知道我們這做旁邊人的苦處?我這大半輩子熬過來,見老爺的日子也不過手指頭就數得過來,男人本來就是花心的,外頭的野花看的時候長了,人家還嫌棄呢,何況家裡頭這張老臉?」
玉兒登時被戳中心,臉色倏地變了:「什麼野花?哪來的野花?你別胡說,壞了自家男人的名聲。」
「哼哼,」喬氏瞧著玉兒不自在,嗔笑道:「大奶奶到底是乾淨人,這天底下的人哪,在你眼裡就都乾淨嘍!瞧著吧,有的鬧呢!」喬氏剜了上房一眼,一扭身兒要回屋去,卻聽上房裡一聲斷喝:「你有本事玩女人,沒本事平事兒了?難道還要我去跟個小婊子低頭不成?我不依!你休想!」
接著明珠便憤憤打簾出來,自顧自罵道:「這老婆子真是越發沒用了,不過多個不要緊的人而已,哪裡就礙著你的勢了?我總不能見天兒瞧著你一張苦瓜臉吧?」屋裡立刻又傳出玉碎之聲,明珠唬得一激靈,哼了一聲,也不叫人尾隨,徑自逃也似的去了,留安仁怔在門廊上不知如何是好。
「你瞧瞧!」喬氏得意一笑,努嘴向玉祿玳:「地方騰出來了,快去吧!」撇下玉兒,一步三搖地回房去。
……
上房裡,太太氣急敗壞地指著跪在當地的玉祿玳道:「這種事怎麼才來告訴我?還等到外頭的女人把孩子生下來?素日見你辦事最是果決爽利的,怎麼事到自己頭上了,反倒叫個外頭的娼婦拿住了?難道我家的骨血生生送給她個下賤貨她才滿了意?!」又氣明珠父子不肖,又嘆自己命運不濟,玉兒也跟著哭,兩人你來我往正慨嘆著,聽外頭安仁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