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一夜沒睡,就為弄這個?」清晨迷濛的曉霧潮溼而冰涼,沉睡中的成德被凍醒,卻見沈宛衣著單薄,鬆鬆挽著倭墮髻,憔悴的臉上兩眼放光,俯在箏前潛心彈撥,奇的是,明明纖手在弦上摩挲,卻聽不見響動,成德正納悶兒,沈宛抬頭見了,喜道:「你可醒了,來聽!」說著,雙手向箏下一伸,扯出堵在龍池鳳沼上的一整條素紗披肩,叮叮咚咚彈起來,悠揚舒展的音韻撩開了重重霧靄,在睡眼惺忪的成德面前,展開了一幅秀麗的江南山水畫卷。
「昨夜在那邊聽了半宿,回來竟睡不著了,到底是雅樂,典雅純正,從容莊重,真是難得的,就也學著編了一疊,和你的新詞,可好不好?嘖,只覺得南呂律高了些,旋到夷則更好些。你覺得怎麼樣?」沈宛像個虔誠的信徒,渴求著心中聖者的指引。
成德從沒有被一個人這樣熱切誠懇地崇拜過,在這個十七八歲的天真少女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他覺得新鮮,卻又不太喜歡,他決定把架子放得低些:「曲調雖然動聽,只是這音節高低上的事的,不甚了了,怕也說不出什麼來。我自家的琴,也是許久不彈了,雁柱放倒,再扶起來都找不對地方,音總不準。」說著,隨意掃過琴絃,故作出一副閒情姿態。
「這也沒什麼,公子只須記得: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去一,五十四以為徴。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為角……」沈宛邊說著,邊將手指依次認真指向各弦和所對應的琴碼。
「太難為情了。」成德心底一聲驚呼,無奈扶了扶頭,身子不由自主往後靠去——這些對他來說是痛處,他決定再回歸被崇拜的感覺:「嗯,詩詞上的規矩就沒有這麼一板一眼了,以韻限意,以韻害意,是最要不得的。」
沈宛畢竟還年輕,看不穿眼前這個風流倜儻的男人心中那份小小的虛榮:「公子說的何嘗不是呢?詞曲自然應當相得益彰,互為補充,若是各自困囿在清規戒律裡,相互掣肘,斷不會有所精進,更難有新鮮的好詞好曲流傳於世了。」
正說著,窗下一陣大笑:「我來瞧瞧你酒醒了沒有,想不到撞上了,這有商有量是要開詩酒會了?我來得巧還是不巧?」
「你來得倒巧,」成德拉了曹寅出去,轉身道:「這是怎麼說,教人知道成了什麼?」
「人家姑娘都說了,一夜沒睡,又沒把你怎麼樣!」
「去去!有個正形!那日被他罵,你又不是沒瞧見,還給我添堵。」
「我說你呀!給他當了三十年兒子,卻沒我這個外人看得清,你們老爺哪裡是罵你,分明是嫌你不合群。人家別人做得來的事,怎麼偏你就做不來呢?成德,人生一世,得學會睜隻眼閉隻眼,人云亦云,逢場作戲。哪怕明知那些都是自欺欺人呢,硬著頭皮都得做,教人說你任性、隨心所欲就不好了。眾人皆濁你能清得了嗎?就是真清,你落了單,被人當成局外人,人家背地湊到一處,左一句右一句,倒把你說成那最濁的啦!成德,眾口鑠金哪!」
成德算個善辯的人,可此時,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子清,他有口難言,他早知他說的何嘗不對?可他,做——不——來!
成德悵然轉身回來,迎面撞進沈宛平靜的眼波里:「我都聽見了,我不纏著你,可是你能帶我離開這兒麼?到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去?我想過安生日子。」
……
二
自從巡行回程的隊伍裡,夾進了一輛小小的香車,成德的身邊就開始充滿了各種議論,有竊笑的,有豔羨的,有詫異的,更有打趣的,說成德是「桃花一開,事事遂心」,連受皇上詔命作應制詩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成德冷笑置之時,心裡也暗忖,彷彿自己的心的確和這女孩子越走越近了,她為他演示各種複雜的指法,勾、抹、託、挑,他的手指極粗笨,總不能嫻熟起來,他不服氣,向她講解長調短令的起承轉合,只略指點一二,她卻已經能自己填詞了,只是,更多的還是模仿他給她看過的調調:「黃昏後,打窗風雨停還驟,不寐仍眠久。漸漸寒侵錦被,細細香消金獸。添段新愁和感舊,拼卻紅顏瘦。」。一起俯案度曲時,她濃密的長髮不經意間滑落下來,擋住了專注的神情,他很想替她拂上去,又怕驚到她。
人們總是習慣在否定一條錯誤的路的同時,急匆匆地選擇另一條錯誤的路。他有時會自私地想忘記他對她的承諾——「過安生日子」,「這樣不是很好?她該是滿意的。」
緋聞自然傳到明珠處,行輿日行夜宿,不得交代,一直按捺著直到地近山東德州。一路上,人困馬乏,百里內的官員又都來迎駕,鑾駕早已疲於應付,為顯皇家威儀,鴻臚寺官員奉旨整肅隨駕鹵簿,隨行官員則奉旨儀仗後停轎,明珠聽見轎外一隊隊馬蹄聲響,挑簾望去,果然身後跟上來的一隊侍衛中,領頭的是成德,正率隊巡視隨行陣仗。
「成大人,留步!」轎簾被掀起一條縫,明珠的臉只露出一半,陰沉又冷靜。
成德很警惕,畢竟近侍和朝臣間直接的聯絡是不被允許的。「阿瑪,」成德勒住馬示意身邊的侍從先過去,下馬湊近問道。
「這些日子你小子玩得夠可以了啊,收收心吧。」
「阿瑪說什麼,我不明白。」成德不敢抬頭,可是明珠的餘光只要一掃,就把他臉上的一切愧疚看到徹底。
「你跟我裝什麼糊塗?不就是玩個女人麼,有什麼大不了?不過給你提個醒兒。在鎮江你作的那篇金山賦皇上很喜歡,還賞了我許多東西,你且留些心別做過頭了就是。我聽說那女子是個漢籍,前頭眼瞅著要進京了,你不能再帶著了,得清理乾淨,別留什麼麻煩,嗯?」
成德雖然聽著不受用,可是他明白,沈宛和他,註定沒有任何可能,但她於他而言,又是那麼特別的一個鮮活生命,靈動而純粹,容不得半點隨意和褻瀆:「阿瑪說的是,可是,一直沒尋到合適的去處。」
「嗨,什麼合不合適的,不就是窯姐兒嗎?怎麼打發不行?或賣或送人——哎?我倒想起來了,這德州的知府,叫什麼何名世的吧?咱們來時路過這兒,那小子鼓吹皇上說今年是什麼甲子年,大吉,奏請皇上改元年年號,皇上沒理他,我只當是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你看,這回來又路過這兒了,看來皇上心裡還是受用啊,估計這小子能有戲,你去打聽打聽,看他好不好這口兒,若喜歡就趕緊送出去。賣個人情,以後多條路。」
「故伎重演,」剛剛緩和的父子關係又被成德心底油然而生的厭惡驅散了:「不過又是一個李成鳳罷了。阿瑪,那是我的女人,我不送。」成德咬著牙一字一句送進明珠耳朵。
「不送你能怎樣,還打算帶回家啊?!」
「家裡那麼大,連她都裝不下麼?」
「她?!她是誰,你是誰?你能要她麼?滿漢不能通婚,這還用我教麼?真真是越長越不成器了,我就不能抬舉你!」
成德沒答話,轉身要去。
明珠明白成德的脾氣,他總是一聲不響地做出些驚天動地的事來,他不敢往下想:「我看你敢!」半個身子探出轎外,指著成德背影高聲喊道。
「那您就看著吧。」成德只淡然嘀咕了一句,揚頭向前喝道:「並轡而行!」前方出列的仗馬即刻歸了隊。
明珠還是聽見了,更往外探出來,「小兔崽子,反了你!」轎子立刻要滾起來,兩個轎伕嚇壞了,七手八腳上來把明珠塞了回去。
三
隊伍安頓下來後,已經是月寂時分。
「白玉帳寒夜靜。簾幙月明微冷。兩地看冰盤……」難得的是,嬌生慣養的沈宛絲毫沒覺得此地起居艱苦,只顧在粗陋的大帳中拄著下巴費腦筋:「這裡該用個疊韻才好。」
成德「撲喇」一聲打起帳簾:「丫頭出去。」
「你來了?看我這一首,景倒是現成的,只是哪來的立意呢?說來說去,不過淺薄的很,你幫續上句好的?」舉著稿子上前來,才看到成德滿臉嚴肅:「喲,你這是跟誰啊?怎麼了這是?」
成德一把攥住沈宛的手:「你別問,御嬋,只說你幫不幫我?」
「什麼大不了的坎兒?人家既開了口,就沒有我幫不了的。」
「做我的女人!」
沈宛唬了一跳:「你氣糊塗了?」
成德也被自己嚇了一跳,彷彿被握在手裡的她的手燙了一下,立刻縮了回來。
「你忘了,我是誰,你是誰啊?」沈宛哀婉悲慼的淚水即刻盈滿眼眶。
「我是誰?」成德依稀記得,不止一次這樣問過自己:「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
沈宛猜不出成德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壓力,但她能感覺出他的無奈,此時的他,像一個賭氣離家卻走進歧途的孩子,他不知該去哪兒。成德悵然若失的背影放下帳簾的那一刻,沈宛淚如泉湧……
過了黃河,氣候可就厲害多了,淒厲的冷風從帳沿下鑽進來,徹骨的寒冷,比寒冷更能侵蝕人心的,是孤獨,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那人就徘徊在咫尺,心卻不能跨近一步。她聽著他在帳外踏雪的聲響,心底莫名一絲疼痛。
「成侍中!」奉命出去為成德添衣的竹影驚呼一聲。
……
頭暈目眩栽倒在雪裡的成德被就近扶進帳中,又是凍又是病,紫脹的臉嚇得沈宛也慌了神,教竹影試了試額頭,丫頭懦懦道:「燒得滾燙,找人送回去吧。」
「說得輕巧,咱們哪有人使?他病在這裡,也教人指摘不是?先去取些冰水來退燒是正經。」沈宛急得團團轉,卻左右為難。
「那,他父親就在前面大營裡,咱們去回?他們大員們出門,都是帶了人的,想必也有醫有藥。」月痕說著要往外去。
「咱們這是郊外,大員們的行營離得遠著呢,你一個人去?幾時回來?竹影,你陪她去!」
安仁知道是沈宛求醫問藥,自然不肯賞好臉,連話都沒聽完就將二人攆出來,還警告若擾了老爺便是禍事,二人只好再往別處找尋,可往哪裡求告,可憐兩個丫頭天寒地凍四處碰壁,直捱到天亮開了城門,才從小藥鋪裡尋些如柴胡麻黃類的便宜藥來,此一夜只賴沈宛支應。
生性清高的沈宛從不會伺候人,冰冷的雪水直扎得手心疼,試了幾次,一塊帕子也沒絞乾,好不容易疊了一疊,剛一觸到額頭,成德一個激靈又把她嚇回來:這樣冰涼的水,燒退了,人也激病了。
她輕拂上他的額——被涼水浸透了的手已經感覺不出燙來,可她的心裡,仍是暖意十足,耳畔柔順的鬢須讓她有些好奇——這樣溫和的人,執拗起來竟然令人心疼,他溫潤的唇不寬闊——可她明明聞到他粗重的氣息,無意中扣在柔弱手臂上的他的手好大——她不知道是她冷卻了他,還是他溫暖了她……
……
沈宛不能跟隨進京,成德是知道的,在那樣的皇城根下,他仍是渺小的,無法給她想要的「安生日子」,可是她是他的女人,至少他這麼想。茹兒送沈宛回無錫時,沈宛哭得很無奈,說那日不該唱那句「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竟是唱給自己的讖語了。成德在凜冽的寒風裡目送了很遠,他已經聽不到沈宛為自己續下的句子:「路漫漫。惱殺天邊飛雁。不寄慰愁書柬。誰料是歸程。」他以為這是訣別,是痛徹心扉的極點,內疚會伴隨著每次的絃動迴歸,可是他們都沒想到,這只是災難的開始。
四
心事被一絲一縷小心地藏在平靜的日子裡,以為一切都已過去,無奈和不平被塵封進漫長的回憶,可屈指一算,卻只消磨了短短幾天,眼前連一封遠方的來信都成了奢求,可是成德仍然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面對蝕進骨髓的孤獨和委屈。
茹兒趕在年前帶回了沈宛平安回南的訊息,這讓成德稍稍開解一些。「只是沈姑娘說,大爺別再作旁的籌劃了,她不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我明明白白說清楚了,教她等我訊息,不來是怎麼說?」
「她說,自古王孫公子,逢場作戲的也多了,無非是一時的新鮮,時候長了,自然要扔到脖子後頭去的,不如就此別過,好歹留個念想。若真個是個長情的,就更不能教大爺惦記,免得傷心。書信也大可以免了,望大爺好自珍重,太殷勤的囑咐倒顯得是自作多情了,如今再度一個曲子奉送,算是了斷,不負你我知音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