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強說歡期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真想不到,小小年紀竟這樣無情。」成德接過茹兒遞來的信封,一沓琴譜還散著幽幽的墨香,伊人卻已遠隔千里,物是人非了。

「大爺別想太多了,依小的看,那沈姑娘這也未必是無情,與其有緣無分,白白傷心,倒不如一刀兩斷來得乾淨,免得彼此牽腸掛肚的。如今富家子弟哪個不是萬花絲中過,片葉不沾身?偏咱們在這個上頭痴了不成?」

「呵呵,連你也看出我是個痴人了。」

「不不,小的不敢,只是這些日子不見您,越發清瘦了許多,焉知不是耗神了,勸大爺再請個大夫來好好瞧瞧才是正經。」

成德這才注意,從前的小娃娃已經快長成個大人了,拂著茹兒的頭無奈笑道:「大年節裡的,瞧的什麼大夫?擾得一家子不太平,過個年補補自然就好了。」

可是直到出了正月,成德的精氣神仍然不佳,咳嗽更是一陣緊似一陣,在朝堂上都沒能抑止,惹得皇上幾次側目,下了朝特許休沐幾日:「身子是大事,熬不住可別硬挺,實在不行時再告病?那可不成,你不能耽誤了朕的事。」成德知道,這就算是天恩深厚了,一下值,便獨自來王太醫家裡。

一進院便聞得滿是藥香,藥房裡已是耄耋之年的王太醫正埋首藥理,聽得人喚只兀自應著不抬頭,直到成德已來到跟前,才順著厚厚的藥書下的一雙青底深筒靴抬頭看去,猛然見成德正笑著,驚得半晌無語:「這,這不是明大人府上的成哥兒麼?您這是?」

……手一觸到成德冰涼的手腕,王太醫便心下一緊,因把脈耗些時,王太醫拽過一本藥書給成德消磨,有一搭沒一搭問著些飲食起居上的事,成德便一一應著,目光只在書上流連,王太醫幾次瞥著成德面色,再聽其一日不過睡一兩個時辰、飲食得當卻時常脘腹疼痛,又有畏寒、身痛等徵候時,便嘆息不住,一時間成德又咳嗽不止,這大夫更無奈收回手搖頭道:「我老嘍,連個脈也把不穩了。」

「咳咳,王大夫過謙了,您只說有沒要緊就是了,也算我回去交個旨。」

王太醫卻顧左右而言他道:「小哥怎麼也沒個人跟著,自己就來了?」

「哦,他們……」成德愣住了,他們都是明白人,明白人之間不需太多解釋和遮掩。二人也都不點破,只勉強說笑了一陣,成德收了個不痛不癢的養生方子,便告辭回府。

連著幾天,成德人前人後一言不發,只顧頻繁來往於南樓、通志堂和刊刻處,他明白,需要做的太多,而給他留下的時間卻所剩無幾,府里人都知道大爺在朝廷裡的值司十分要緊,縱有難解的事也不是旁人能知能問的,所以從主子到奴才,不是少動心思,就是不敢多嘴。人們習慣見南樓上燈火搖曳,直到夜半。

南樓上的仲尼琴還是葦卿留下的,弦早已鬆了,調了很久,輕輕撥弄起來,便有一段新穎卻諳熟的曲子流於指端,精微悠遠的樂聲漸次響起。久違的雙生花衣釦就盛開在胸口,牽惹得成德滿腔被壓抑許久的情愫無處安放。

顏兒捧著茶桶,痴痴立在樓下,靜靜地聽去,那琴聲裡伴著成德低吟清歌,道是:

青衫溼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淒涼。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迴廊。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顏兒並不通,卻仍被摧折得淚雨瑩瑩,聽到樂聲歇了,才躑躅著上來。

見顏兒呆呆倚門流淚,成德反倒苦笑道:「站在風口裡,仔細病著。你怎麼這麼晚還來?」

顏兒這才抹了淚,從茶桶裡倒出滾燙的奶茶奉與成德,支吾道:「並不是特意過來。今兒福爾敦被送過來一整天,還沒送回去,我過來瞧瞧,又不便去問,只好悄悄挨著。」

「她把孩子接這園子裡做什麼?」

「爺還不知道?前些日子太太配藥,請來的大夫據說也是個有名的,太太就說大奶奶平日持家辛苦,也教給瞧瞧,調理調理,起初大奶奶還推辭不受,提起子嗣上的事來,才教瞧了,一瞧不要緊,那大夫竟斷出大奶奶不能生養的話來,氣得太太直要打了那嘴臭的大夫去。」

「打人家就沒理了,倒是問問病在哪裡,也好有的放矢啊。」

「說是素體虧虛、肝鬱氣滯,又有些實寒的徵候。說來也是,她素來要強些,動些氣血也是難免,不知這寒氣如何上來,竟這樣重。聽說她不能生養,方媽媽便出了主意,教把小哥兒送與她養,太太便依了。大爺竟不知道?」

「怪不得這些日子她總懨懨得不理人,原來這丫頭也有藏心事的時候,你也別挨著了,跟我去瞧瞧罷。」

顏兒卻怕大奶奶見了傷心,囑咐了成德一回,便自回偏院去了。

成德剛下回廊,便聽得曉夢齋裡小孩子「哇哇」大哭,進門見玉祿玳正教訓福爾敦,孩子站在當地哭天抹淚大叫不止,掀翻的果子散了一地,玉兒柳眉倒豎,抄著戒尺正色道:「竟把你寵成了,到了我這兒也敢撒野?別人不知道,獨我就打得!總要怕個人才好。」

成德知道家事自己插不上話,卻又不忍失慈的福爾敦被這樣調教,堆笑道:「好容易咱們團圓一回,你怎麼卻把他拘來了?」

玉兒絲毫未覺出成德的異樣:「你還知道你難得回來啊?你不在家,還不許這個小人兒來陪陪我?」

「你想得倒好,這孩子可鬼著呢,哪裡那麼會哄人?不要你哄他就謝天謝地了。」

「如今我是他額娘,不聽話時自然也要管的嘛。」

「我就是擔心這個。你那爆碳脾氣,一句話不合,不是打就是罵,他不過一個小孩子,知道什麼輕重?你可別唬著他。」

「看你,該你疼時你沒個影,果然我要伸手了,你又來礙事!茹兒在外頭吧?」

少時進來人回說茹兒並不在,玉兒嗔道:「多少日子也不見跟著,你的人都做什麼去了?福子進來,把二小子領到那頭兒玩去吧,告訴你姨奶奶,就說我說的,以後不許他再挑食,不許慣出些嬌氣的毛病。」

成德也不理玉兒的問話,抱起福爾敦送出去,回來見玉兒仍板著臉,又忍不住勸:「管也不錯,可也不是這樣的管法啊?果然不是你生的,不知心疼。」一句不要緊的話,倒教玉兒動了氣。

「你這是說誰?生不出來,難道是我願意的?」玉兒悶得紅了眼,嘀咕道:「也不知是哪來的蒙古大夫,胡謅出來些混話來咒我,憑什麼我這麼倒霉?」說著,竟趴在枕頭上嗚嗚咽咽起來。

「唉,你也是的,也不是什麼大事,誰說非要有個小人兒了?縱然沒有,這府裡上下誰還敢輕慢咱們這麼漂亮的大奶奶?」已經略顯疲憊的成德見玉兒難過成這樣,一時也沒了睏意,上來扶著玉兒的肩頭勸慰道。

誰知玉兒耳根不軟,聽了軟話也並不滿意,一把推開嗔道:「去!你又總不見人影,怎麼知道是我生不出來?可知是你害得我!我就知道自打我進你們家門兒,你就嫌棄我,我為了這個家累得吐血也換不回你一個笑臉兒,如今還要我擔著無後的罪名,我都冤枉死了!」

一番話噎得成德紅了臉,半晌無語,見玉兒只管哭,賠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怠慢姑娘了,還不行?好歹如今我在這兒啊,你教我陪,我就陪你,嗯?」

被成德抵著,聞著清幽的墨香,玉兒才破涕為笑,半推半就哧笑道:「起開!書呆子,人家正煩呢,你還來慪我!」

正嬉笑著,忽聽窗下有人急聲喚。「是茹兒!什麼事?」成德撐起來應道。

「猴兒仔子,叫他使喚他不來,這會子嚷什麼?沒規矩,你的人也該好好教訓一回才是。」

茹兒顯然是把罵他的話聽去了,在外頭怯道:「大爺,是,是一位南邊兒的朋友來拜會您,您不見見?」

見成德一刻也沒猶豫便去了,玉兒更氣:「這都什麼時候兒了?什麼朋友,見天兒煩他!」

茹兒一見成德便急上前低聲耳語道:「大爺,顧先生,帶沈姑娘來了。」

「她來了?」成德又驚又喜,又憾又怕,不覺撥出來。

茹兒一驚,擺手示意低聲,可是他們沒見窗欞上已經映出了一個吃驚的剪影。

「你為什麼要來?!這裡哪有你的地方?」成德緊抓著衣襟,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怒不可遏:「你不是說不貪圖我家的富貴麼?你不是說不屑纏著我麼?你不是說一拍兩散各不相擾麼?怎麼,反悔了?假清高裝不下去了?你的灑脫呢?你的放曠呢?你的骨氣呢?我竟高看了你,我瞎了眼!原來,你也是個……」看著眼前被自己罵得瞠目結舌的沈宛,成德的聲音開始抖,他實在說不下去了,他不忍心。

「我是個什麼?」沈宛冷若冰霜,心如死灰。

「我說不出口,你想什麼就是什麼吧。」成德筋疲力盡。

「是個婊子?!」沈宛淒厲的一聲喊驚得成德瞪大了雙眼。

沈宛是滿心歡喜和好奇隨顧貞觀上京來的,她原以為給成德的是個驚喜。清冷的身影飄出花間草堂時,她放下了狠話:「我不纏著你,可我要讓你求我回來。」

可是沈宛並沒去找顧貞觀,有知情的只說是想不開尋了短見,成德卻執意不信,又不敢向府上提起,更不敢動用官中的人丁。一連幾天,撒出去的幾個心腹之人上街尋找都不見蹤跡,直到顧貞觀打聽得市井風聞,說胭脂衚衕鼎鼎大名的妓館蒔花館裡來了位清倌人,琴藝絕佳,成德才發了瘋似的把已改名換姓的沈宛擄回來。

「這就是你下三濫的招數?」

「我又沒丟你納蘭容若的臉,你憑什麼管我?」

「你混賬!」成德揪起沈宛纖弱的臂膀,抵死逼問道:「合該就吃這碗餿飯不成?!天下的好男人死絕了?你非要去那種地方?!你說!」

沈宛的臉一如既往地清冷:「我懷了你的孩子。」

……

「你還趕我走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