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西風吹恨

納蘭性德 池舒涵 第2頁,共2頁

「太太,奴才知道太太生氣,可恕奴才多嘴,太太您可不能不管哪。」安仁是鼓足了勇氣才來觸太太的黴頭:「從前有若薈媽她們一班老人兒,能勸勸您,如今都去了,下剩老奴一個,不得不出這個頭,太太若是嫌逆耳,也求太太聽完再發落,太太!」

見安仁少有地行了叩頭的禮,太太也怔住了:「說到底,您跟老爺是從頭的夫妻,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老爺他正是顧忌您,才只把那個小丫頭包在外頭,不肯往回領啊。眼下她孃家抖膽要告老爺,也無非是花慣了咱們老爺的錢,一聽說老爺回心轉意不要她了,自然不甘心,刁民貪財,這才鬧出來,並不是老爺安心生事。便是鬧起來,老爺自然是無事,只是說出來,這也是連著闔府上下的顏面呢,太太最是看重,怎能高枕無憂呢?太太,為了老爺,為了您,為了這個家,您也不能不出面哪。」

「你少替你們主子開脫!出去應承你那好主子去,耗著我做什麼?!我不管,我拿什麼管?早知是如今這樣,我當初就不應該……」太太又哽咽難言,安仁自知此刻不好再強求,轉身要退下。

玉祿玳見此景,自知晚輩不應多聽,也起身要走,不料太太強止了淚道:「成哥兒媳婦別走。你也回來吧。」安仁一聽喜形於色,緊著湊上來聽太太悄聲吩咐。

安仁諾諾稱是,再告退時又被喚回,太太狠道:「死在外頭總比在家裡強些,切記不可心軟留下話柄,教那家拿住了把柄就不好了,一定要死無對證,她家若起疑心,也只由著他們自去請仵作驗看,橫豎與咱們無關。還有,送去的聘禮也要體面些,記住了?」

安仁連連應著自去辦理,玉兒卻聽得膽戰,一時失神,竟連太太喚自己都未在意。

……

早被明珠支使出去的頎兒百無聊賴守在儀門邊瞧幾個小丫頭踢毽子玩兒,見管家去了,以為餘事已畢,又回上房聽差,不想大奶奶仍在房中,已經來到門前的頎兒將太太對玉兒的吩咐無意聽去了大半:「別婆婆媽媽了,你這才到哪兒?就噁心了?你也瞧見了,我如今這把年紀,還要管他們爺們兒這樣的事情,外頭看著好,底下苦楚,只有咱們自己知道罷了。好歹也算你的造化,送上門兒的兒子,你幹嗎不要?小孩子自小就抱了來,不是你生的也無妨,沒準兒以後比二小子還強些。再者,孩子抱回來,成哥兒的心也許還能牽回來些……」

「成德的心思,怕一時也難扭轉,若一味來強的,以後,我們夫妻可如何見面?」

「那就看你了,我教導到這個地步,你也該自省些,要人給你人用,要錢給你錢使,再不成,我能有什麼法子?可有一樣,我家的骨血,是斷不能流落到個婊子手裡,不然這樣的事傳出去,不光成德,連著咱們一家子的名節也全毀了!必要時,堵上幾張嘴也是使得的。」

……

頎兒正聽得後背發涼,忽覺肩頭被人輕輕拍了拍,猛回頭看,卻是顏兒正笑笑瞧著自己,顏兒知道這頎兒嘴很不好,雖不知屋裡所議何事,卻打定主意不教她聽去,誰知這愚笨頎兒還生著個壞心:若太太知道自己聽了不該聽的,不是成了太太的眼中釘?倘若再散佈出去,不疑自己還疑誰呢?不如也教這姨奶奶聽去,橫豎也能擔去一半嫌疑,便把顏兒拉到一邊添油加醋起來。

顏兒素來看這頎兒不慣,只因先前同在一處,不忍嗔責,今見放肆得太不像樣了,遂佯裝大怒,喝道:「這樣的話,怎能胡說?」喚聲驚動了屋裡人,立刻沒了聲響。

玉祿玳回到曉夢齋,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枕邊空空如也,只有先前成德送的一本《顏氏家訓》,玉兒失眠時會隨手拿起來翻翻。她是不喜讀書的,可是成德以為她會喜歡這種,因為她那麼熱衷家事;玉兒以為成德是希望自己讀的,因為他也會偶爾提些這樣那樣的建議。淚水漸漸氤氳了視線,玉兒不記得上一次揹人處流淚是什麼時候,她也不敢想未來這樣的處境還要困擾自己多久,她一直預期的併為之努力經營的生活遠遠不是這樣,她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以致走到了非要做悖逆本性的事不可的地步,她更不知道,為了自己想象中的幸福,她還要失去更多。

徹夜難眠的,不止玉兒一人。東府上房裡的燈已經熄了,可是人心卻還浮動著。暖閣裡頎兒的臥榻被褥設得整齊,榻邊的衣箱大敞著,燃盡的蠟燭只剩一點輕煙從和成泥的燭淚中逃逸出來,模糊了月光,不知散去何處。

一樣的月光撒進太太的臥室,點亮了蒼白臉上的淚痕。

順治八年的晚春,時氣還不十分暖和,一個身著重孝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和另一個稍小些的奴才被關在掛著白幡的都尉府門前,拼命砸門:「大哥大嫂!我不跟你們爭什麼家產,這份家業都是你的,求你只收留我幾天,等我搏出個功名,你的恩情我一併報達!大哥,求你讓我進去吧!」那小廝也跟著哭喊:「大爺!求你開開恩吧,你教二爺往哪兒去啊?他可是你親弟弟啊!大爺,老爺可在天上看著呢!」

那門像被焊住了,砸了許久不見動靜,二人頹喪著退下了門前的臺階。

「爺,咱們怎麼辦?」

在一處逼仄當鋪的賬臺柵欄外,小廝接過賊眉鼠眼的賬房先生扔出的兩個小錢,恨恨罵著回來覆命:「爺,早知不當了,衣服沒了,晚上怎麼過?」主子抬頭望向那寫著「規寶號」的牌匾,眼裡噴著火苗。

破廟裡算是一處可以安身之所,可京郊這樣的地方並不多,兩個人找到一座小廟時,已經有十來個破衣爛衫的孩子佔了,一個領頭的、聲音聽著極細嫩的秀氣孩子問他們的來歷。

「我叫納蘭明珠。我看得出你們都是女孩兒,我們兩個在這裡,不會欺負你們。」見孩子堆裡,竟然還有咿呀學語的幼兒,小廝便應了主子的命,把剛買的兩個饅頭扔下,幾個餓極了的孩子,見那秀氣孩子不作聲,頓時瘋了,擁上來撕搶。

「你怎麼不去?」年輕的明珠問那孩子。

「我是先英親王阿濟格的格格,看不上你這些。」

……

不時什麼時候,太太睡實了,她又一次夢見父兄一同被處死前,看著混在人群中的自己充滿期待的眼神。

下了一夜決心的玉祿玳,早起心還狂跳,可是騎上馬背越往後街上去,心氣反倒越足。聽見馬蹄聲,遠遠見威風凜凜的明府大奶奶這樣氣勢,黃金虎自以為財神又到了,邁著方步得意迎上去,卻被早守在巷子口的兩個明府家人輕鬆拿下斃了命。

這是一所不起眼的宅院,雙開的兩扇黑油小門上一側仍貼著被沖洗得掉了色的喜字,另一側的則早被風扯掉,門裡隱藏著一個女孩曾經的倔強和一個母親新生的執著。在無奈又跌宕的人生裡,年輕的沈宛已然經歷了許多的誤解和掙扎,又意外迎接了提早來臨的孩子,原本秀麗清冷的臉上多了幾分淡然和落寞。

「馬蹄聲?」月痕頗為驚喜,搖晃著沈宛讓她細聽:「大爺不是說明兒才送咱們走麼?怎麼這會兒就來了?」

沈宛微微一笑,無言。

她怎會聽不出他的聲音?這半年來,在無邊的等待裡,她在心中早已反覆描摹過無數個他出現在面前的場景,比如,朦朧的晨曦中,他剛剛下值,他的馬踏著輕快的步子由遠及近喚醒了她不安的夢,她推開窗,他淡然地笑著,望著自己,然後告別,因為他要先去問候父母,他只是特意路過而已;比如,深沉的夜色裡,他倉促駐足,留下上賜的精細玩賞,然後告別,因為他還有皇命在身,可他又放心不下楚楚可憐的她;比如,迷濛的細雨中,他親手摺了閃著晶瑩光澤的白玉蘭,簪在她鬢間,他一一點評她許久以來寂寞中積攢下的新詞,再作一首和她的新曲子,然後告別,因為他已經約定了久違的朋友;比如,凜冽的寒風裡,他只能差人送來珍饈補品滋養她羸弱的身體,卻連面也不曾露一露,因為他也病了,但他不肯告訴她,她只能胡亂猜測,甚至做好被拋棄的準備。只有這些,在腦海裡反覆浮現,她也知道他已經盡全力在愛她了,可真正能夠留給她的時間,卻少得可憐,她受夠了。

她能要求什麼呢?他甚至連自己名正言順的丈夫都不是,他在她的人生裡,註定只是一個過客,她也一樣,她說過的,「不纏著他」。此時的沈宛,只有身邊這個孩子,積聚了如白駒過隙般浪漫人生的全部精華。

「他說為顧先生送行,就一定會去的。」沈宛幽幽的話語裡藏著不甘,但她只能選擇接受或者逃避。

「唉,要不是這個小人兒絆住,你娘不是也去了?他們一定都巴望著她去呢。」竹影輕拍著剛剛睡穩的孩子,輕聲笑道。因為不足月,孩子顯得很瘦弱,一如他憔悴的母親。

「呵,怕是沒那時候兒了。」此刻的沈宛,可以想象成德是如何與友人觥籌交錯,推心置腹,在那份熱鬧裡,沒有自己,或者,她從沒有以友人的身份出現在他的世界裡,她想,自己也許從沒有走進過他的世界。

自從被趕出明府,顧貞觀礙於情面,再也不肯見成德,只私下告知沈宛提防成夫人,沈宛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這是早晚的事,除了離開,她沒有別的路。成德愧疚於自己對沈宛的冷落,雖然那都是出於無奈,他以為她說要離開,只是在賭氣,但他想,這未嘗不是減少她心頭苦楚的辦法,至少,現在有孩子可以代替自己在遙遠的江南陪他,有至交替自己照顧這對命運多舛的母子,也許他可以稍稍放心,只是,沒有她的日子裡,他該怎樣?「就這樣吧,有些人,有些事,放棄比佔有更讓人安心。」他最後一次離開這處小小的宅院時,他們心照不宣——這樣的放棄,就是一生的放棄。

外園聚鴻軒前的草坪上,明開夜合花開得正盛,一片片絲絨般的粉色花冠在濃烈的枝葉間隨風搖擺,可即便這樣旺盛的姿態,在這蒼翠欲滴的時節裡,也還是有些不起眼。顧貞觀不是善解風情之人,更不愛在花花草草上留心:「這花並不好看,怎麼種在這裡?」

「顧兄不知道,這樹習性最好,北至塞外,南到江左,都能成材,用處又極廣,從前倒也無暇細究,可最近讀了句說它的‘堪稱英秀,為何嘗遍清冷’,呵呵,誰敢說英秀?可這清冷二字,卻是說中了啊。」成德沒說出的是,這樹是那年那人住在這裡時親手栽下的,如今已經鬱鬱蔥蔥了。

「今日雖是送行,可不是說好是以雅集為名嗎?怎麼這樣頹唐起來?不該不該。」

「不是我故意掃興,實在是心有所感。雅集?是啊,只是知已能得幾回相聚呢?想起那年,在西郊曲水流觴的幾位,見陽遠隔雲山,音書難寄;子清如今官做得風生水起,再見也是難得;西溟仕途受挫,不願再進京;朱先生被罷了職,又四方遊學去了;孫友為避官,也回家躲清靜了,如今,你也要走了。我還能與誰再聚呢?」

「哎?兆騫哪!不是傳回信兒來說,今冬準能入關麼,那時我再回來,咱們再聚。」

成德若有所思搖搖頭:「不等他了,咱們樂!」

……

階前雙夜合,枝葉敷華榮。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隨筠箔亂,香雜水沉深。

對此能銷忿,旋移迎小楹。

……

顧貞觀看得出,成德的詩是強顏歡笑,可同時他也覺得成德是太多情了,友人小別而已,何必如此傷感?至於沈宛,「如果沒有成德的那捲攝人心魄的《側帽集》,也許今日之別就不必有了吧。」

顧貞觀猜不出成德的心事,對成德來說,顧貞觀也彷彿有意躲避自己。可見,即使是肺腑之交的知己,也有不便傾訴的,一個心知與府上人結怨,再難登門;一個自知時日無多,此番一別,今夕何夕?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卻並不因互相猜測而心生隔膜,倒是更加惺惺相惜起來。

晚春裡寂靜的淥水園,草木無言,只有它們在細心諦聽著溫潤涼滑的青石小徑上那些無法言說的感慨。

外宅的院門開了,是猛烈地踹開的,門環叮噹作響,剛剛在院中梧桐上做了巢的新燕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屋裡立刻傳出一陣嬰孩的啼哭。

……

從外宅裡衝出來,玉祿玳不敢聽身後沈宛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上了馬堵起耳朵,福子剛將搶來的孩子強塞進玉祿玳懷裡,飛奔出來的沈宛主僕就趕上來扭住廝打。沈宛死死拉住玉兒的馬鐙,輕薄的身子被驚著的棗紅馬扭得東倒西歪,就是不肯撒手,福子雖是生性強悍,卻也難敵兩個丫頭死命揪扯,幾人扭打在一處。幾個來回,福子頭髮也散了,衣裳也破了,想上馬跟主子去一時又脫不了身,索性躺在地上撒起潑來,瞅準了一把抱住沈宛的腳,狠命一拉,沈宛的雙手又被玉兒的馬靴踩了一腳,錐心的疼痛使她鬆了手,玉兒這才絕塵而去。

這一切,一人早在門房裡看得真切,卻審時度勢不肯出面攔阻,等到人都走了,才假裝出恭回來,急急來安慰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沈宛:「這個黃金虎,怎麼不來報個信兒?夫人不必太傷心,等奴才取了銀子,僱匹快馬去外園請大爺去?」說著伸出手來。

絕望的沈宛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緊緊揪住那人的薑黃繅絲長袍,聲淚俱下:「管事,你怎麼才來?快去,你快去啊!」

管家拿了足夠買下整個馬棚的錢去外園了,當然,他沒再回來。

可成德顧不了許多,一騎快馬回到外宅時,迎接他的只有一座人去樓空的傷心庭院,在夕陽裡蕭條佇立。

十一

明府西園裡,丫頭婆子們早聽得園門外女人哭喊,又聽說園子裡多了個小阿哥,福姑娘回來時又是那副狼狽相,不免好奇箇中情由,都竊竊私語地打聽,連錦瀾院的伶人們也湊到藤蘿架下來瞧熱鬧。這世間就是有意思,人人都以為別人在演戲,自己只是看客,殊不知,人人都在演,人人都被看,真心活在戲裡的,卻沒幾個。玉祿玳見不得家醜這樣被人議論,喝罵著命初蓮小丫頭出來哄了幾次,也不見散去,仲夏的天氣,總是變化莫測,眼見晚來一場急雨才把眾人澆退。

沈宛是不會退了,她已經無路可退,早已精疲力竭的她就呆呆挨著緊閉的園門坐在臺階上,雨水頃刻潲溼了裙襬,任兩個丫頭如何勸,仍執拗不肯回去。

終於等來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塑像一樣的沈宛頓時活了過來,瘋了似的撲下石階,死命抓著成德的衣襟,戰慄著哀求道:「我從沒有招惹過你,更沒想糾纏你,為什麼這樣待我?我只要這個孩子,我只有他了,你們把他還給我吧,求你們還給我吧!成大爺!我求求你,求你給我個說法,我這就走,立刻就走!求你把孩子還給我吧……」顧不上凌亂的頭髮上濺滿泥水,絕望的沈宛俯在地上不住磕頭,弱小的身軀因為蜷曲顯得更加枯槁和卑微,全然不似初見時的自負和驕矜。

成德被這泣血的哀求激得發懵,更難抑愧疚之情:「你放心,我給你說法!」

十二

曉夢齋裡,顏兒正懷抱著孩子,和福子一起舉著撥浪鼓哄逗,只有玉祿玳,心事重重地看著,一言不發。見成德怒氣衝衝地闖進來,玉兒一把搶過孩子抱在懷裡,四目相對,惡戰一觸即發。顏兒和福子見勢不妙,也不敢深勸,退到一邊一前一後溜出去喚人。

成德又急又愧,忽覺胸口一沉,緊皺眉頭的樣子像是動了大氣,唬得玉兒後退兩步,仍昂頭站在當地,等他先開口。成德卻只緊攥著雙手,低聲下氣向玉兒道:「還給她吧,她更可憐。」

「爺這是說誰呢?我怎麼不明白。」玉兒故意扭過身子。

「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你放過她吧,不干她的事。」成德慘白的嘴唇微微抖著,聲音也極弱。

「爺說得可真輕巧哇。」

「我,求你。」成德用懇求的目光做最後的爭取。

「休想!」玉祿玳歇斯底里地吼出來,許久以來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一瀉千里:「太太說了,這是納蘭家的骨血,斷不能流落到外頭去。我是這裡的大奶奶,難道連這點子事也做不得主了?既然做了,我是一定要做到底的!勸爺死了這條心吧,我沒動那女人,就算是給爺個臺階下了,爺可別得寸進尺,你趁早教她滾得遠些,欺負我心軟可是她看錯了人!」

「你?!我再問一遍,你給不給?!」成德咬牙切齒樣子很恐怖。

「你說呢?爺?」玉兒眼裡也藏著挑釁的銀針,扎得成德渾身不自在,剛才還被理智包裹著怒火,卻被這針倏地刺破,熊熊燃燒。

紅了眼的成德耳畔響著沈宛絕望的哀求,不由分說一把拉過玉兒緊攬在自己懷裡,玉祿玳被勒得難受,卻叫嚷著死死抱著孩子不鬆手,成德更急了,扳過膀子來搶,玉兒被掰得生疼,力氣也打了折,成德趁勢奪過襁褓來抽身要往外走。玉兒哪肯罷休,衝上來死死抱住成德的腰,哭喊道:「你難道連一家子的臉面也不顧了?」

「這孩子還擔不起這許多,留下不過也像我一樣行屍走肉地過日子,不如給他條生路。」

「可這是你欠我的呀!」成德一下怔了,他當然知道虧欠下的情債是還不清了,見玉兒著實可憐,哄道:「你把孩子給她,要什麼,我都給你。」

玉兒白了一眼,噙著淚一字一句問道:「你拿什麼給?」

「我?我來世……」

「那這輩子呢?!」玉兒歇斯底里的嘶喊震得成德張口結舌,血氣上湧,一陣眩暈,忽聽有人敲窗,喚道:「爺快些,太太來了!」成德不敢再停留,拔步就走。

玉祿玳猛地抓住成德手臂,下死勁咬了一口,成德一陣疼痛,抱孩子的臂膀用了力,一直哭鬧著的孩子更哇哇大叫起來,成德忍不住低吼一聲,向後狠狠撇開玉兒,花盆底太高,玉兒站立不穩,踉蹌著「豁啷」一聲打翻了床頭的琉璃燈,重重撲在床沿兒上,成德不忍正要上前,窗外茹兒卻催得越發緊了,成德重重嘆了一聲,抓起炕上的薄被裹著孩子徑自去了。

十三

城外顧貞觀帶著扮成男裝的沈宛,正憔悴而焦急地等待著。遠遠一騎馬車穿過雨幕飛奔而來。